第7章 雾谷深处

女子沉默地看着陈尘,少年脸庞犹带稚气,眼神却有种执拗的坚定,即使身受重伤,狼狈不堪,提及救人时,那微弱的光芒却不容忽视。

这种近乎愚蠢的坚持,在这弱肉强食、人心叵测的世道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有点……特别。

“你对这雾谷地形,知道多少?”

她忽然问道。

陈尘一愣,惭愧道:“我……我只知大概方位,还是从师长口中得知,实不相瞒,我于医道药理天赋平平,对山川地理、灵物分布更是……知之甚少。”

他第一次对自己平日的“不务正业”感到深深的懊悔。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问道:“那你可知道有一株唤凝霜碧玉果的药草大致生于何种环境?”

“凝霜碧玉果?”

陈尘努力回想《百草纲目》中寥寥数语的记载。

“此果性极寒,需吸收月华与寒潭之气方能成熟,常生于……深潭之畔、背阴绝壁之上,附近多有寒雾草伴生?”

他不太确定地看向女子,却又不敢直视女子的绝世容颜。

女子微微颔首:“大致不错,我此行,亦需凝霜碧玉果完成师门任务,雾谷深处我也不熟,你既然需要地脉菇救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顺路护你安全,作为交换,你要带我找到可能有凝霜碧玉果生长的地方,如何?”

陈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如仙子般的人物,竟然愿意帮他,还提出交易。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说道:“仙子愿意相助,陈尘感激不尽。”

“哦,你叫陈尘?”

“是,仙子,在下单名一个尘字,尘埃的尘。”

女子淡淡一笑,说道:“有趣的名字。”

笑意虽淡,但胜过万金。

陈尘透过轻薄的面纱,隐约看到仙子绝美的笑容,略一发呆,又怕唐突仙子,说道:

“仙子,只是……我对雾谷深处实在了解有限,恐怕……”

“无妨,你既然知有寒雾草伴生,便已指明方向,总好过我一个人盲目搜寻。”

女子语气依旧平淡,又看到陈尘此时连站都站不稳,又如何深入雾谷。

她问道:“能走吗?”

陈尘挣扎着试图站直,又走了几步,右腿却一阵钻心剧痛,根本无法受力,额头冷汗涔涔。

女子见状,不再多言,指尖弹出一道柔和的月华灵力,没入陈尘右腿伤处。

一股清凉之意弥漫开来,右腿伤处肉眼可见地治愈完好,不仅让陈尘感觉不到疼痛和肿胀,而且行走如常。

“多谢仙子。”

“跟上。”

女子没有多言,优雅转身,向着雾谷更深幽处行去,步伐轻盈,仿佛踏在云端,对周遭险恶的环境视若无睹。

陈尘得到女子治愈,基本行走正常,他落后女子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抹飘逸出尘的青色背影。

山风拂过,带来她身上一缕极淡的清冷如雪似梅的幽香。

她行走间,裙裾微扬,青丝轻舞,即便是在这阴森污秽的雾谷之中,也丝毫不染尘埃,仿佛自成一个洁净无瑕的世界。

陈尘看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得遇仙缘的恍惚,更有一种深深的自惭形秽。

她是翱翔九天的皎月,自己不过是泥沼中挣扎的蝼蚁,此刻能跟在她身后,已是天大的幸运,又岂敢有半分亵渎之念?

他低下头,不敢再多看,只是默默地努力地跟着,每一步都踏得无比认真,生怕自己这狼狈蹒跚的样子,玷污了仙子眼中的风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着雾谷腹地深入,越是往里,光线越发昏暗,雾气浓得化不开,颜色也从灰白逐渐变为一种令人不安的淡绿色。

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腐臭和刺鼻的硫磺味,令人作呕,古怪的窸窣声和低沉的呜咽声不时从浓雾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暗中窥伺。

陈尘含着的避瘴药丸效力在快速消退,头脑开始阵阵发晕,胸口憋闷欲呕,他强忍着不适,紧紧跟在青裙女子身后。

女子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月白光晕,将她与这污浊的毒瘴隔绝开来。

她似乎察觉到了陈尘的艰难,脚步放缓了些,头也未回地道:

“前方毒瘴更加浓郁,你身上的避瘴药物还能抵御得住吗?”

陈尘闻言,连忙从怀中取出陈婉给的那个小皮囊,倒出两颗碧绿色的药丸,自己服下一颗,将另一颗递向前方。

“仙子,这是我师傅炼制的清心避瘴丹,药效很强,或许还有效用……”

女子脚步微顿,侧过脸,目光落在那颗不起眼的药丸上。

“你留着吧,我自有手段。”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中的阴寒湿气与硫磺味越发浓重,脚下泥土变得松软粘稠,不时有墨绿色的沼气泡泡从泥沼中冒出,破裂后散发更刺鼻的气味。

“这里环境与医典记载的很像,要找的药草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女子环顾四周,目光如电,穿透浓重的绿雾,忽然,她指向左前方一片被高大黑色怪木环绕的泥沼边缘。

“我们去那里看看。”

陈尘顺着望去,只见一截半埋入泥沼的黝黑枯木根部,隐约有几簇巴掌大小的菌菇,远远看见,颜色暗红,形似灵芝。

而在那些菌菇周围,生长着大片颜色墨绿、表面湿滑粘腻的苔藓。

“是地脉菇!”

陈尘喜出望外,一时忘了雾谷的危险,就要冲过去采摘。

“小心!”

女子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已后发先至,斩向陈尘身侧的泥沼。

“轰!”

泥浆炸开,一道黑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猛扑出来,目标正是陈尘。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骏马、形貌古怪的妖兽,它有着犀牛般粗壮的身躯和厚重的暗青色皮甲,头颅却似恶狼,獠牙毕露,血口大张,腥臭的涎水如雨滴落。

最诡异的是,它额心有一只竖立的赤红独眼,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光芒。

陈尘只见过几只普通妖兽,如此恐怖之物还从未遇过。

妖兽的扑击被女子的剑气稍阻,但来势依旧凶猛,陈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躲避,险之又险地与那带着腥风的利爪擦身而过。

女子闪身挡在陈尘身前,长剑出鞘,清光大盛,与那妖兽战在一处。

剑光如练,精准地刺向妖兽的眼睛、关节等薄弱处,发出“叮叮”的金铁交击之声,虽留下剑痕,但只伤表面,不伤妖兽要害。

妖兽则横冲直撞,独角顶撞,利爪撕挠,口中毒涎喷吐,将周围泥沼炸得一片狼藉。

女子身法轻盈,剑术高超,总能避开妖兽的正面冲击,并予以反击。

但这雾谷深处的毒瘴对她的影响极大,且不说要分心防止被毒瘴侵蚀,这雾谷地形似乎也在压制她的灵力。

与妖兽交战之时,她也不敢全力催动,以免吸入瘴毒。

而那妖兽久居此地,早已适应环境,愈发凶狂,一时间,剑光兽影交错,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陈尘躲在一边,心急如焚,他看出女子有所顾忌,无法施展全力,长久下去,万一灵力不继或是吸入过多毒瘴,他不敢想象后果。

可是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冲上去相帮就是送死。

这时,他摸到腰间一个硬硬的小瓶,这是陈婉给他的保命之物,里面是一种药性极为猛烈的迷药。

眼看那妖兽又一次狂暴冲锋,女子挥剑格挡,被震得后退半步,身形微晃。

陈尘猛地拔出瓶塞,将瓶中液体全部倒入随身水囊中,用力摇晃几下,然后瞅准妖兽张开血盆大口向女子咬去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水囊口朝前,将囊中水向着那猩红的大口和鼻孔猛泼过去。

“噗!”

水花大部分泼进了妖兽口中,少数溅到它鼻头,妖兽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赤红独眼死死瞪向陈尘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直冲冲地向陈尘扑来。

陈尘慌忙躲到一根大树后,那妖兽却全然不顾,直直地撞在树杆上,将整棵树直接撞断,树后的陈尘连同树杆一起被撞飞。

陈尘被撞得感觉身体都快散架,筯骨俱痛,艰难地爬起,眼见那妖兽又要撞来,可身体疼得已经来不及躲开。

然而,妖兽刚迈出几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眼中凶光迅速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晕眩。

它甩了甩硕大的头颅,试图保持清醒,但四肢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如同喝醉了酒一般。

“就是现在。”

女子见战机稍纵即逝,她眼中寒光一闪,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清冷剑虹,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刺妖兽那只因晕眩而失去神采的赤红独眼。

“噗嗤!”

剑虹精准贯入,透脑而出。

妖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解决妖兽,女子收剑而立,气息微乱,额角见汗,又觉容颜之上少了什么,余光瞥向沼泽,只见一抹浅绿色的面纱飘于沼泽之上。

陈尘本被撞得浑身都快散架了,此时看到仙子真容,登时惊愕当场,神魂颠倒。

眉如远山含黛,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横卧在那一双明澈如秋水的眼眸之上。

鼻梁挺秀,线条优美得如同画师最得意的一笔,既不显得过于凌厉,又不失风骨,鼻尖微微翘起一个俏皮的弧度,却被她通身的清冷气质压制着,不敢过分张扬。

而那张仙子玉唇……唇形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浅粉,未施半点胭脂,却比世间任何胭脂都更动人心魄。

唇峰弧度精致,如弯月,如花瓣,此刻因气息未平而微微张着,隐约可见贝齿。

仙子就站在那里,便如雪山之巅的一株寒梅,孤独、清冷,却美得惊心动魄。

容颜绝色,可谓举世无双!

女子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妖兽尸体,又看向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对着自己绝美容颜傻愣的陈尘,清冷的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可辨的波动。

却不是嗔怒,也并非感激,更像是一种……意外的审视。

这个几乎毫无修为,看起来又有些腼腆甚至有些笨拙的少年,在这种危急关头,竟然能有如此胆色和急智。

她来到少年身前,凑近过来的容颜更加绝美得让陈尘窒息。

女子却不理会陈尘的目光,掐起法诀,一股淡淡的月华气息流入少年体内,治愈着少年的身体。

陈尘自知失礼,心中羞愧,转移话题,问道:

“仙子,这是你修行的功法吗?”

只片刻,陈尘身体的疼痛消失,但女子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那妖兽头颅旁,用剑尖挑开颅骨,取出一颗鸽卵大小、泛着暗红与青黑混杂光泽的圆珠。

这是那妖兽的妖丹。

陈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妖兽尸体,又看向女子,见她无恙,才松了口气,然后快步跑向那截枯木,小心地将几簇地脉菇采摘下来,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怀中。

至此,他此次来雾谷寻找的两味主药终于齐备,师妹再不用去给那陆沉星为奴为婢。

女子收好妖丹,看了看天色,浓雾弥漫,难辨时辰,但估摸着差不多天已黑。

她对陈尘道:“雾谷夜间更为凶险,不宜赶路,我刚才看到前方有一处石坳,我们可以到那儿暂避一夜。”

陈尘自然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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