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开始注意她的每一个表情

三月十号,周一。

闹钟六点半响的时候陆明远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从三月八号凌晨两点那个夜晚之后,陆明远就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入睡\"过,周六白天撑了一整天,周六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到凌晨三点,周日白天又撑了一整天,周日晚上好歹迷迷糊糊地睡了大约两个小时,但梦里全是那条三厘米的门缝和暖黄色的台灯光,以及从沙发扶手垂下来的那双白皙的、颤抖的、脚趾蜷曲的小腿。

周一早上的闹钟响的时候,右边床上的沈清禾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把闹钟关了,含糊地说了一句\"嗯...六点半了...\",然后又闭眼赖了三十秒,才慢慢坐起来。

陆明远侧躺着,背对着妻子的方向,眼睛盯着床头柜上那盏没有开的台灯底座。

沈清禾坐起来之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丈夫。

\"明远,你今天几点的庭?\"

\"九点半。\"

声音平稳,气息均匀,音调正常。

跟过去四年的每一个工作日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禾\"嗯\"了一声,走进了卫生间,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了。

陆明远在她关上卫生间门的那一刻睁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坐起来了。

早餐桌上。

七点一刻。

周姐做了白粥、煎蛋、酱黄瓜、蒸红薯和一碟油条,王淑芬从冰箱里拿出了昨天剩的半碗银耳莲子羹,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端上来了,陆建国坐在餐桌的主位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卫衣和深蓝色的家居裤,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茶叶是他从朋友那里拿来的正山小种,他出狱之后就好这一口,说是牢里五年喝的都是白开水,出来了得把亏欠的茶全补回来。

沈清禾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

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扣着,黑色西裤,腰线收得很紧,把腰身的纤细和胯部以下的曲线勾勒得极其分明,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粗跟高跟鞋,跟高大约五厘米,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了耳朵和脖颈的线条,妆化了七八分,豆沙色的唇膏,眉毛画得干净利落。

法官上班的标准装扮。

陆明远坐在餐桌的侧面,沈清禾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他闻到了妻子身上那支惯用的香水味,是祖·玛珑的英国梨与小苍兰,清淡的、果香调的,和衬衫领口飘出的洗衣液的气味混在一起,熟悉到了几乎不需要任何辨认的程度。

\"清禾啊,多喝点粥,这两天你脸色不太好,眼圈都有点发青了。\"

王淑芬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边说边往沈清禾面前的碗里舀粥。

\"妈,我自己来就行。\"

\"你每天忙成那样,早饭再不好好吃怎么行呢,对了我说句不好听的啊,你们年轻人晚上别老熬夜看手机了,那个蓝光伤眼睛,也影响睡眠质量……\"

\"妈,知道了。\"

沈清禾接过碗,拿起勺子搅了搅粥,低头喝了一口。

陆建国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油条蘸了蘸酱,嚼着嚼着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儿媳妇,笑了一下。

\"清禾,今天上午有庭审吗?\"

\"有,十点的合议庭。\"

\"那够赶的,路上注意安全啊,临江这几天修路,你走滨江大道那条线,别走开发区那边,堵得厉害。\"

\"好的,爸,谢谢您。\"

沈清禾说这话的时候头没抬,勺子在粥碗里画了一个圈,语气自然到了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程度。

陆明远的视线从自己面前的煎蛋上移开了。

看向了斜对面的父亲。

又看向了旁边的妻子。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桌角的距离,各自吃各自的早饭,偶尔搭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比任何一个正常家庭的公公和儿媳之间的互动都要更加疏淡和克制。

太正常了。

正常到了让陆明远在心里产生了一瞬间的自我怀疑。

【...那天晚上...真的是...还是我看错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速度和被他自己掐灭的速度一样快。

他没有看错。

门缝里的画面、碰撞声、喘息声、那双小腿的形状、空荡荡的床、凌晨六点轻手轻脚回来的脚步声,这些全部是事实,全部确凿发生过,不存在任何\"看错\"的可能性。

唯一不确定的是那双腿的主人。

从法律上来讲,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陆建国在深夜的书房里与一名女性发生了性行为\",无法百分之百锁定那名女性的身份。

但空床这条证据把可能的嫌疑人范围缩小到了几乎只剩一个选项。

\"明远?明远?\"

\"啊...什么?\"

\"我问你茶够不够浓,要不要再泡一壶?\"王淑芬的声音把陆明远从走神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不用了妈,这壶就行。\"

\"你也是,跟你爸一样,一大早不说话光坐那儿发呆。\"王淑芬嘴里念叨着,转头看了一眼陆建国。\"老陆,再吃点儿红薯,别光喝茶。\"

\"知道了知道了。\"陆建国笑着拿了半块红薯,掰开了咬了一口,然后冲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明远啊,你今天是不是也有庭?九点半的?\"

\"嗯。\"

\"你跟清禾一起走呗,反正都是往城里去的方向,两辆车多浪费油。\"

\"不了爸,我开庭在东区那边,跟法院不顺路。\"

\"噢,那也行。\"

陆建国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继续吃红薯了。

陆明远在那一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沈清禾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经过陆建国身后,顺手拿起了餐桌中间的茶壶,往公公面前那个已经见底的茶杯里续了茶。

动作很自然。

非常自然。

太自然了。

不是那种\"客气地帮长辈倒茶\"的自然,而是一种肌肉记忆式的、不需要经过大脑判断的、手臂弧度和倾倒角度都被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熟练。

就好像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就好像她已经做过几十次、上百次。

茶水注入杯中的时候,陆建国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微微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方便她倒。

这种默契。

这种不需要语言沟通的、身体动作之间的自动配合。

陆明远的筷子在煎蛋上停顿了半秒。

然后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嚼着。

味道尝不出来了。

八点十五分,沈清禾出门了。

黑色的粗跟高跟鞋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发出了\"嗒嗒嗒\"的声响,她从衣帽柜里拿出了一件藏蓝色的薄款风衣套上,拿起了挂在门口的那条米白色围巾,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和头发。

陆明远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西装外套,正在穿。

\"清禾。\"

\"嗯?\"

\"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沈清禾系围巾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丈夫。

\"正常的话六点半吧,如果合议庭拖了可能七点,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今天周一嘛,妈说晚上做糖醋排骨,你不是爱吃。\"

\"嗯,好。\"

沈清禾系好了围巾,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和公文包,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了门。

\"那我走了。\"

\"注意安全。\"

\"好。\"

门关上了。

玄关外面传来高跟鞋踩在走廊上渐行渐远的声响,然后是车库门打开的电动卷帘声,然后是白色沃尔沃XC60启动的发动机声,然后车驶出了车道,声音消失了。

陆明远站在客厅里,穿好了西装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

王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明远啊,你今天中午在外面吃还是回来吃?\"

\"在外面吃吧妈,中午可能要跟当事人谈案子。\"

\"行,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嗯。\"

陆明远拿起车钥匙走向了门口,经过客厅沙发旁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陆建国。

老头子翘着二郎腿,戴着老花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悠悠地滑动着,像是在刷新闻或者看短视频,嘴角挂着一种放松的、无事可做的、退休老人特有的悠闲微笑。

\"爸,我走了。\"

\"去吧去吧。\"陆建国头都没抬,摆了摆手。\"路上小心啊。\"

陆明远的目光在父亲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出了门。

九点钟,陆明远到了律所。

临江市东区的一栋写字楼里,陆明远所在的律所叫\"恒辉律师事务所\",规模不大不小,三十来个律师,陆明远是最年轻的合伙人之一,不对,还不是合伙人,是初级律师,独立执业第二年,手上接的都是些民事纠纷和小型商事案件。

办公室在十六楼,朝南,窗户对着临江市东区的一片新建住宅区,塔吊和脚手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静静地伫立着。

助理小赵在门口等着了。

\"陆律,九点半的庭审材料我都整理好了,证据目录也打印了三份,您看一下。\"

\"放桌上吧。\"

\"另外,昨天张律让我转告您,明天下午三点的那个调解会他临时有事去不了,问您能不能顶一下。\"

\"行,你把案卷发我邮箱我看看。\"

\"好的。\"

小赵把材料放在了桌上,转身出去了。

陆明远坐在办公椅上,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签字笔,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九点半庭审的案卷材料,但眼睛并没有在看。

视线聚焦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上。

9:04。

笔在手指之间转了三圈。

然后停下来了。

左手放下笔。

打开了浏览器。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删掉了。

重新输入了一行。

又删掉了。

第三次输入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搜索内容是:\"婚姻法配偶出轨证据采信标准\"。

搜索结果在零点三秒内返回了数万条。

陆明远点开了排在最前面的一条法律问答网站的链接,是一个叫\"法信\"的法律数据库。

页面加载出来了。

标题是《民事诉讼中婚内不忠行为的证据认定问题研究》。

陆明远的眼睛开始一行一行地扫读。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的规定,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

\"...司法实践中,对于婚内不忠行为的证据采信,一般要求达到高度盖然性标准...\"

\"...常见的证据类型包括但不限于:视频录像、照片、录音、电子数据(短信、微信聊天记录、电子邮件等)、证人证言、宾馆开房记录、银行转账记录等...\"

\"...关于视听资料的合法性问题:在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前提下,当事人自行拍摄的视频、录音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在自己家中安装监控设备拍摄到的不忠行为视频,一般被认定为合法取得的证据...\"

最后这一条。

陆明远的眼睛在这一行文字上停了很久。

\"在自己家中安装监控设备拍摄到的不忠行为视频,一般被认定为合法取得的证据。\"

自己家中。

自己的家。

他名下的房产。

不对,锦澜山庄那栋别墅的产权登记在陆建国名下,陆建国入狱后也没有转移产权,只是由王淑芬代为管理。

但陆明远和沈清禾作为共同居住人,在自己的居住空间内安装录像设备的行为,是否构成对其他居住人隐私权的侵犯?

这个法律问题在理论上存在争议。

但陆明远此刻考虑的不是这个问题的学术答案。

他考虑的是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

如果在书房里装一个摄像头。

拍到了什么。

那个画面能不能用。

能不能作为离婚诉讼中的证据被法院采信。

或者换一个角度想。

如果拍到了什么。

他到底要怎么办。

告父亲猥亵儿媳?

不。

从门缝里看到的画面,那双女人的腿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的迹象,相反,脚趾的蜷曲方式和膝盖的弯曲角度清晰地传递着一种主动配合甚至享受的身体语言。

那不是猥亵。

那是通奸。

陆明远的手指在鼠标上攥紧了一下。

\"陆律?\"

小赵在门口敲了两下。

\"九点十八了,该过去了。\"

\"...好,走吧。\"

陆明远关掉了浏览器页面。

站起来。

拿起桌上的案卷材料和公文包。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年轻律师惯有的沉稳和冷静。

庭审结束是十一点四十。

一个普通的民间借贷纠纷案,原告主张被告归还借款三十六万元及利息,被告抗辩称系赠与而非借贷,陆明远作为原告代理律师,在法庭上的表现一如既往地稳定。

但同事张律在庭后跟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一点异常。

\"明远,你今天精神不太好啊,眼圈都黑了,周末没睡好?\"

\"嗯,家里孩子闹觉,半夜折腾了几回。\"

\"孩子多大了?\"

\"十个月了。\"

\"十个月...那正是闹的时候,我家那个当年也是,十个月到一岁半简直是噩梦,每天晚上哭三四回,我跟我老婆轮流起来哄,差点哄出神经衰弱来。\"

\"是挺折腾的。\"

\"你嫂子说了嘛,养孩子的前两年就是渡劫,熬过去就好了。\"张律拍了拍陆明远的肩膀,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又问了一句。\"

对了,你爸出来有段时间了吧?适应得怎么样?\"

陆明远的步伐微微滞了一下。

\"还行。\"

\"在家待着?还是有什么打算?\"

\"暂时先在家休养吧,刚出来,很多东西都变了,慢慢适应。\"

\"也是,五年呢,外面变化挺大的。\"张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个人走到了写字楼大堂的电梯口,张律进了电梯,陆明远说了句\"我去一楼取个快递\",没有跟着进去。

电梯门关上了。

陆明远没有去取快递。

站在大堂的角落里,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打开了微信。

点进了沈清禾的对话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六分沈清禾发的:\"到法院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再往上翻。

都是日常的夫妻对话。

\"今天晚饭我晚点回来。\"

\"好的。\"

\"知行今天拉了两次,你跟妈说一下注意辅食。\"

\"嗯我说了。\"

\"明天那件灰色的西装你帮我送干洗了吗?\"

\"送了,周三能取。\"

翻了很久。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暧昧的措辞。

没有不明所以的暗语。

没有深夜的暧昧时间戳。

退出了沈清禾的对话框。

搜索了通讯录里\"爸\"的条目。

陆建国的微信头像是一杯茶的图片,没有备注名,就是通讯录里系统默认显示的微信昵称\"一杯清茶\"。

点进去了。

对话记录更少。

最近一条是二月份的,陆建国发了一张小区门口的樱花照片,配文\"今年开得早\",沈清禾回了一个\"好漂亮\"的表情包。

仅此而已。

两个人之间的微信对话记录干净得像两个没什么交集的远房亲戚。

但陆明远知道,这种\"干净\"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确实没什么交集。

第二种:所有的交集都不通过这个渠道进行。

如果是第二种。

那就更值得警惕了。

因为受过法律训练的人,或者说任何一个具备基本反侦察意识的人,在做不想被发现的事情时,第一步就是确保电子通讯记录上没有任何痕迹。

而沈清禾恰好是法官。

而陆建国恰好坐过五年牢。

两个人的反侦察意识都不会差。

手机退出了微信。

放回了裤兜里。

陆明远站在大堂角落里,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头顶的吊灯,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十五分。

午饭是在律所楼下的快餐店随便扒拉了两口。

回到办公室之后,陆明远做了另一件事。

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拿出手机,打开了中国银行的APP。

沈清禾的银行卡是一张中行借记卡,两个人结婚之后就互相绑定了对方的银行卡到自己的手机银行APP上,方便相互转账和查看家庭财务状况,这是很多年轻夫妻都会做的事情。

但陆明远已经很久没有点进过妻子的账户了。

不是不关心,而是沈清禾的工资和支出一向清楚透明,法官的阳光工资加上公积金补贴,每个月到手大约一万四千左右,支出主要是信用卡还款、孩子的母婴用品、车贷月供和一些日常消费,偶尔有几笔几百块的服装或化妆品消费,一切都非常符合一个体制内年轻女性的正常财务画像。

但今天。

陆明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一行一行地查看交易明细。

一月份。

支出清单一目了然。

1月3号,药房消费217元。

1月5号,支付宝转入3800元,备注\"某宝退款\"。

1月8号,信用卡还款6243元。

1月12号...

陆明远的手指停了。

1月12号,现金存入,50000元。

存入行:中国银行临江市滨江大道支行。

没有对方账户信息,没有转账来源,没有备注。

纯现金存入。

五万块。

手指继续往下滑。

1月28号,现金存入,30000元,存入行同样是中行滨江大道支行。

2月14号,现金存入,80000元。

陆明远的手指在\"80000\"这个数字上面停了大约七秒钟。

二月十四号。

情人节。

八万块。

现金存入。

继续往下翻。

3月1号,现金存入,20000元。

四笔。

一月到三月,四笔现金存入,总计十八万元。

全部是现金。

全部没有来源信息。

全部存入同一个银行网点。

陆明远坐在办公椅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的直线。

沈清禾的月薪是一万四千元。

法官是体制内最透明的职业之一,所有收入来源都在阳光监管之下,灰色收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这十八万的现金从哪里来的?

她的家庭条件陆明远非常清楚,岳父沈国良是临江市下辖某区的退休中学教师,岳母何芳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退休护士,两个人的退休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块,住着一套九十多平的老公房,不可能有多余的闲钱给女儿。

沈清禾自己也没有任何副业或投资收入。

那这钱是谁给的?

以什么名义?

为什么是现金?为什么不走转账?

为什么要用一种刻意规避留下对方账户信息的方式存进来?

答案不一定只有一个。

但在三月八号凌晨那扇门缝所提供的上下文语境之下,这个答案的可能性指向变得极其清晰了。

陆明远退出了银行APP。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

十指交叉放在了桌子上。

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律师执业证看了很久。

下午五点半。

陆明远给沈清禾打了个电话。

\"喂?\"

\"清禾,今天晚上我可能要加班,所里有个合同纠纷的案子明天要交代理意见,我得在所里赶一赶,你跟妈说一声我晚饭不回去吃了。\"

\"...好的,大概几点能回来?\"

\"不确定,可能九十点钟吧,你别等我了,先睡。\"

\"嗯,那你在所里叫个外卖,别饿着。\"

\"知道了。\"

\"...明远。\"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不太舒服?我昨天看你好像没怎么吃饭,话也比以前少了。\"

陆明远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收紧了。

\"没有,就是最近案子多,有点累。\"

\"那...你注意休息。\"

\"嗯。\"

\"好吧,那先这样,拜拜。\"

\"拜拜。\"

电话挂了。

陆明远放下手机,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沈清禾最后那句\"你这两天是不是不太舒服\"在耳朵里回荡了几秒钟。

她注意到了。

女人的直觉比男人的逻辑快。

她注意到了丈夫这两天不对劲,但她不知道原因,或者说,她暂时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但陆明远需要控制自己。

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在观察。

不能让她有任何警觉。

因为一旦她警觉了,她会通知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就会开始收缩行为、清理痕迹、变得更加隐蔽。

而他需要的恰恰是相反的东西。

他需要他们放松警惕。

他需要他们继续。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不可辩驳的、能够在法庭上直接呈堂的铁证。

晚上九点四十。

陆明远回到了锦澜山庄。

车开进车道的时候,别墅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

进门的时候换了鞋,王淑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给你留了饭,糖醋排骨,要不要热一下?\"

\"不用了妈,我在外面吃了。\"

\"外卖吧?那能有什么营养,我给你热个汤,下午炖的老鸭汤,你喝一碗再上去。\"

\"行吧。\"

陆明远走进了客厅。

电视机开着,CCTV4的晚间新闻,声音不大。

陆建国不在客厅里。

\"爸呢?\"

\"你爸啊,八点多就上楼了,说看了会儿书,估计这会儿睡了。\"王淑芬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了餐桌上。\"来,趁热喝。\"

陆明远坐到了餐桌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老鸭汤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中午那顿快餐几乎没怎么咽下去,肚子确实是空的。

\"清禾呢?\"

\"上楼了,给知行喂完奶之后说困了就先睡了,今天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喂奶,也够辛苦的。\"王淑芬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擦着桌面上不存在的水渍,嘴里继续说着。\"

我说句不好听的啊,你爸那个人我了解,闲不住,在家待了几个月了也不找点正经事做,整天看手机看书看电视的,我看他也该出去找个活儿干干了......\"

\"妈,他刚出来不到半年,急什么。\"

\"我不是急,我是说吧,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在家里,这事儿那事儿的...算了我也就这么一说。\"

王淑芬说到一半自己把话题掐掉了。

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儿子。

\"明远,你跟清禾最近...还好吧?\"

\"好着呢妈,您操心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问,年轻两口子嘛,有孩子之后难免会忙一些,顾不上彼此也正常,我就是怕你们累着了,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跟妈说也行。\"

\"真没什么事。\"

\"那就好那就好。\"

王淑芬站起来把毛巾搭在了肩膀上,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噢对了,你们次卧那个马桶今天修好了,维修师傅下午来弄的,换了个进水阀,花了一百五,我先垫的。\"

\"嗯,谢谢妈,回头给您转。\"

\"转什么转,一百五十块钱的事儿。\"

王淑芬摆了摆手走进了厨房。

陆明远端着汤碗慢慢地喝着。

马桶修好了。

以后半夜起来上厕所不用再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了。

不用再经过那扇书房门口了。

但那条走廊,那扇门,那三厘米的门缝里看到的一切,已经永远地刻在了视网膜上面。

修好一百个马桶也抹不掉。

十点十五分。

陆明远洗完澡回到了次卧。

沈清禾已经在床上了,侧躺着面朝右边的墙壁方向,被子拉到了肩膀,呼吸均匀。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陆明远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绕到了床的左侧,坐下了。

没有立刻躺下。

右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手机。

打开了手机浏览器。

犹豫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微型针孔摄像头家用隐蔽高清夜视\"。

搜索结果刷出来了一整屏。

各种型号,各种价位,各种伪装形态。

有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有伪装成USB充电头的、有伪装成螺丝钉的、有伪装成书架上的装饰品的。

陆明远翻了很久。

最终选了一款伪装成书立摆件的微型摄像头,黑色的长方体底座上面立着一个金属材质的字母\"L\"形书立,摄像头嵌在底座正面那个不到两毫米的小孔里,支持1080P高清录像、红外夜视、移动侦测、循环录制,内置64G存储卡,续航约72小时,充满电之后可以独立工作三天。

价格两百八十八元。

陆明远的拇指悬在了\"立即购买\"的按钮上方。

停了五秒。

在这五秒钟里,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按了下去。

付款页面弹出来了。

选择了\"隐私面单\"。

收货地址填的是律所的地址。

不是家里。

支付成功。

预计送达时间:三月十三日。

陆明远锁了手机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床头柜上面。

躺了下去。

拉过被子盖到了胸口的位置。

侧身面朝天花板。

右边的沈清禾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熟睡了。

但陆明远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那片在深夜里呈现为均匀深灰色的乳胶漆涂层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什么文字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思绪像一圈一圈的漩涡一样在脑子里绕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三月十三号。

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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