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序醒来时,房间里已经亮得不像早上。
他摸到床头的腕表,瞇着眼看了一眼。
十一点四十七。
昨晚从维修工坊回来得晚,洗完澡后又在床上躺了很久。
身体明明累,脑子里却还残留着那些不停跳动的数字,真正睡着时大概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黎序把腕表扣回手上,坐起来。
腰和大腿还有点酸,下身倒没有前两次那么不舒服。
他动了两下,试着把腿伸直。左边大腿内侧有一条筋绷得比较紧,用力压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没觉得哪里需要去找珀兰,便踩着拖鞋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只是眼下有一点暗。
他把水开到最大,让热水从头顶冲下来。肩膀上的僵硬慢慢被蒸开,后颈那块硬了一整晚的肌肉也跟着软下来。
热气把整间浴室蒸得雾蒙蒙的,镜子很快就看不清了。
水顺着脊椎往下流,经过腰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把手撑在墙上,让热水多停了一会儿。
水刚拍到脸上,肚子先叫了一声。
黎序停住。
过两秒,又叫一次。
【……知道了。】
他擦干头发,换好衣服下楼。
米妲的小车正停在休息区外。
黎序原本只拿了一份热食,吃到一半又端着盘子走回去。
米妲抬头。
【还有吗?】
【有。】
她从车里端出另一份,放到他面前。
黎序端走,吃完以后又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拿了块面包。
以前跑旅馆夜班,忙起来一杯咖啡就能拖半晚。
现在不行了。
身体消耗的速度跟以前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
每次接待结束后的第一顿,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自己会吃多少——以前觉得一份就饱的量,现在连垫底都不够。
黎序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又灌了大半杯水。
杯子放下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点干。昨晚工坊里的冷金属和润滑剂把皮肤表面的油脂都吸走了,洗完澡也没完全恢复。
他把杯子推到一边,起身回房。
下午四点多,一张排班卡从门缝滑了进来。
黎序弯腰捡起,看完上面的房间和时间。
三楼,晚上九点。
他把卡片放到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还有几个小时。
杯里剩下的水喝完,又顺手从桌上拿了一瓶备用的带走。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停了一下,把领口拉正。
不是为了好看。
上次有个客人嫌他衣服歪,多花了十秒钟帮他脱。那十秒钟他宁可省下来。
那晚结束得比前几次早。
客人走的时候黎序还坐在床边,等腿不发软了才站起来。
回房后他先把衣服脱下来丢进洗衣篮,站在莲蓬头下冲了很久。
水温调得比平常高一点。
背上有一块被压出来的红印,热水冲上去的时候微微刺痛,但不严重。
他用毛巾擦干身体,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背后。
红印不深,明天应该就退了。
他把毛巾挂好,又回头看了一眼洗衣篮。今天丢进去的那件上衣已经皱成一团,跟前天那件叠在一起。
隔天没有排班,他一路睡到接近中午。
之后几天,排班卡又陆续从门缝滑进来好几次。
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最早的一次他刚吃完午饭就看见卡片躺在地上,离出发还有大半天。
时间很快被切碎。
回房、洗澡、吃东西、睡觉。
醒来以后看身体哪里还酸,决定今天要不要多喝一杯水,衣服够不够换。
哪天几点睡的,黎序反而越来越记不清。
有一次醒来,他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昨晚回来前忘了喝水。
不是渴醒的。
只是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流程——回来、洗澡、喝水、睡觉。少了哪一步都会觉得不对。
他掀开被子,把桌上的水一口喝到底。
接着又去添满。
以前房间里留一壶就够。
现在桌上固定放两壶。
有天半夜回来,两壶都见底了。他站在洗手台前接水,一边喝一边等壶装满,喉咙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洗衣篮也满得很快。
带进栖夜馆的几套日常衣物没多久就轮不过来。
倒不是每次都弄坏,而是汗、药味和客房里带回来的气味沾得太快。
有些味道洗一次就掉,有些要泡很久才散。
有天晚上回房,黎序把上衣脱到一半,自己先皱了眉。
他低头闻了闻袖口。
分不出是什么。
不是汗味,也不是药。像是某种体液干掉以后留下的淡腥,混着客房里残留的环境气味。
反正不是原本洗衣精的味道。
他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件衣服直接丢进洗衣篮,没有再穿第二次。
隔天下楼时,他从米妲那里多拿了两套干净衣服。
米妲看了一眼。
【都要?】
【嗯。】
【前几天不是才拿?】
黎序把衣服搭上手臂。
【最近换得快。】
米妲没再问。
她弯腰从餐车下面抽出另一件薄上衣,塞进那叠衣服里。
【这件透气,夏天穿比较舒服。】
黎序点了下头,把衣服抱回房间。
衣服换得勤,身上的酸痛倒不是每次都一样。
有时睡醒只剩腰酸,翻个身就能继续躺。
有时大腿内侧绷得厉害,走几步才慢慢松开。
偶尔是膝盖,跪太久留下的那种钝痛,站起来时会顿一下,要等几秒钟才能正常走路。
还有一次是手腕。不是被绑的那种痛,是撑太久、角度不对留下来的僵硬。他试着转了几圈,骨头没事,但筋还是紧的。
黎序慢慢学会在起床后先活动几下,确认今天是哪里在抗议,再决定要不要去医疗室。
大部分时候不用去。
酸就酸,过一天自己会退。
真正需要去的时候,他反而不会犹豫。拖着不处理只会影响下一次排班,不划算。
又一次接待结束后,黎序翻身时压到右边肩胛下方,疼得立刻清醒不少。
他先试着深呼吸,看痛感会不会自己退。
没退。
动一下就扯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肌肉里面。
他坐起来摸了一会儿,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肌肉跳了一下。
不像普通的酸。
还是换衣服去了地下一楼。
医疗室里,珀兰正在收器械。
黎序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放好。
【右边背后。】
珀兰走过来,四条手臂里有两条还在整理台面上的东西,另外两条已经伸向他的背。
【撞伤?】
【应该是压的。】
手指按上那块肌肉。
黎序肩膀立刻往前缩了一下。
【嘶……】
【肌肉肿。】
珀兰拿出扫描器具,沿着肩胛骨下缘扫了一遍。萤幕上跳出几组数据,他看了两秒。
【没有深层损伤。表层肿胀,休息就会退。】
【多久?】
【一到两天。看你怎么睡。别再压同一边。】
黎序低头看了眼腕表。
【明天能排吗?】
珀兰看他。
【你今天没有。】
【所以我问明天。】
【可以。不影响接待。】
【好。】
一小瓶喷剂递过来。
黎序接住,没再问怎么用。
前几天拿过同款。
回到六楼,他把喷剂放进抽屉。
原本空荡荡的一格已经多了几样拆封过的照护用品。
黎序蹲着挪了挪,把最近常用的放到前面。
喷剂、缓解凝胶、还有一小包珀兰上次给的消肿贴片。
他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刚来的时候这个抽屉是空的。
现在倒像个小药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回房第一件事不是躺下,而是先打开这一格看看还剩什么。
他把抽屉推回去。
桌上的终端就在这时亮了一下。
前一晚的附加津贴到帐了。
他坐到桌前,把这几天的收入一起打开。
正常接待费一笔笔排下去,中间夹着不同的加给。环境附加、特殊种族津贴、还有一笔他记得是因为那天的姿势比较累才多出来的体位加给。
他把每一笔都看了一遍,在脑子里大概对了一下哪天是哪场。
大部分都对得上。
黎序先看总额。
又拿计算机按了一遍。
数字比他以前一个月的薪水好看太多。
照这个速度做下去,离馆之后就算暂时不找工作,住处和生活费也不用急着算到最后一块钱。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面往下拉。
有一笔加给不少,隔天也没留下太多不舒服。
黎序停了两秒。
这个可以。
下一笔金额也高。
他伸手揉了一下现在还有点酸的腰。
算了。
至少别连着来。
他又往下翻了几行。有一笔环境附加费特别低,对应的那天房间温度调得很高,他记得自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脱水的状态。
那种钱不太值得。
他又想了一下,把几笔比较高的加给在脑子里排了个顺序。
有些是因为客人种族特殊,有些是因为环境条件严苛,有些纯粹是因为那天做的事情比较多。
不是每一笔高的都值得再来一次。但有几笔,身体负担不算太重,钱又确实多,他记了下来。
黎序关掉明细,把终端画面熄掉。
出门时,他看了一眼走廊的夜数牌。
84。
没多想,转身回房。
隔天晚上又有排班。
那天的客人不算难应付,结束得也不晚。
回房时,黎序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先把床头的水喝掉一半。
出门看了一眼夜数牌。83。
再过一天,又一张排班卡从门缝滑进来。
黎序下午就先吃过东西。
真正要出门时,他只看了一眼卡上的房间和时间,把杯里剩下的水喝完。
出门前顺手把喷剂塞进口袋。不一定用得上,但带着比回来再拿方便。
不再像最开始那几次,坐在床边等时间慢慢靠近。
差不多就走。
结束就回来。
哪里不舒服就处理。
饿了吃。
累了睡。
那晚之后,出门时瞥了一眼走廊。
数字停在82。
七天前还是87。
黎序站在床边擦头发,看了几秒。
五夜就这样过去了。
他把毛巾搭回肩上,没再继续算。
隔天傍晚,新的排班卡从门缝滑进来。
黎序刚洗完澡。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字。
卡片四角缠着一段很细的黑丝,在灯下泛着一点光。
他弯腰捡起来。
丝线贴着纸面绕了一圈。
上面的内容很短。
【丝类固定】
黎序看了两秒。
抬起右手,把腕表往上推了一点。
袖口也跟着卷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