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约谈

那天上午,约谈室里发生了什么,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手里拿着一个U盘,里面是执行局约谈室一的同步录音录像,一共四十七分钟。

我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地看见,事情是从哪一秒开始不对的。

……

约谈室不大。

一张长桌,桌子一头是法官席,另一头是被约谈人的椅子,中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墙角装着一个半球形的摄像头,红灯一直亮着。

书记员小刘坐在侧面,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负责做笔录。

九点五十二分,赵三被法警带进来。

他没有马上坐下。

他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法官席上。

沈清禾低着头在翻案卷,没有看他。

“坐。”她说。

赵三拉开椅子,坐下来。坐得很随便,后背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前伸着,一只脚的鞋尖几乎要碰到桌子腿。

“坐好。”

他把腿收回来一点。

沈清禾这才抬起头。

“姓名。”

“赵三。”

“身份证号。”

他报了一串数字。

“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啊。”他笑了,“欠钱嘛。”

“是拒不履行生效判决。”沈清禾纠正他,“判决书送达已经超过十五天,你没有履行,也没有向法院申报财产。”

“我没钱,申报什么?”

“没钱也要申报。”她把一张表格推到桌子中间,“财产申报表。名下的银行账户、房产、车辆、股权、收入来源,全部如实填写。虚假申报或者拒不申报,可以处以罚款、拘留,情节严重的,追究刑事责任。”

赵三看着那张表,没有动。

“沈法官。”他说。

“嗯。”

“这表我能拿回去填吗?”

“不能。当场填。”

“我字写得丑。”

“写得丑也要写。”

赵三笑了一声。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拿那张表。

长桌很长,他得弯下腰,探着身子才够得着。

录像里,他拿表的那个动作停顿了大概两秒。

两秒钟里,他的眼睛没有看表。

他在看她。

从她的脸,到她领口那截红色的前襟,再往下,到桌面挡住的地方。

沈清禾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看什么?”

“看您的法徽。”赵三说,“真亮。天天擦吧?”

“回你的位置去。”

他拿着表,退回去坐下了。

……

填表花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约谈室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还有小刘偶尔敲键盘的声音。

沈清禾一直在看案卷。

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用笔在上面圈点什么。

赵三填一会儿,抬头看她一会儿。

我后来把这一段慢放了很多遍。

他抬头的次数,一共是十一次。

每一次,她都没有抬头。

可我注意到一件事。

从第六次开始,她翻页的速度变慢了。

……

“填完了。”

赵三把表推过去。

沈清禾接过来,看了一眼。

“银行账户一栏,你只写了一个。”

“就一个。”

“我们查到的是三个。”

“那两个早就不用了。”

“不用也要写。”她把表推回去,“补上。”

赵三拿起笔,在表上划拉了两下,又推回来。

“房产,无。车辆,无。收入来源……”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打零工?”

“对,打零工。”

“具体做什么?”

“什么都做。”赵三说,“装修,搬家,帮人看场子。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歇着。”

“月收入多少?”

“看运气。好的时候三四千,不好的时候一分没有。”

“你挂名的那家装修公司呢?”

“那是我表弟的。”

“法人是你表弟,实际经营人是你。”沈清禾说,“这一点,申请人提交的材料里写得很清楚。”

赵三笑了。

“申请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沈法官,您说话可真客气。”

“什么意思?”

“申请人不就是您老公吗?”

小刘敲键盘的手停了。

约谈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禾的表情没有变。

“这跟本案无关。”她说,“回答问题。”

“怎么无关呢?”赵三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我是被执行人,他是申请人,您是承办法官。我们仨,一个桌子上吃饭的。”

“赵三。”

“哎,我在。”

“这是约谈,不是聊天。”她的声音冷下来,“再说跟案件无关的话,我可以认定你妨碍执行。”

“行行行。”赵三举起双手,往后一靠,“我不说了。您问。”

……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录像里最平静的一段。

沈清禾问,赵三答。

问得很细,答得很敷衍。

银行流水里那几笔大额转账去了哪里?

借给朋友了。

哪个朋友?

忘了。

表弟公司的账上为什么每个月都有进账?

那是表弟的生意,我不清楚。

你名下那辆面包车呢?

卖了。

卖给谁?

收废品的。

一问一答,一推一挡。

小刘的笔录写了满满三页。

可我后来翻遍了那三页,也没找到一句有用的话。

十点四十分,沈清禾合上案卷。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你填报的财产情况,我们会逐一核实。如果发现虚假申报,后果你自己清楚。”

“清楚,清楚。”

“另外,根据法律规定,我们会对你采取限制高消费措施。从今天起,你不能坐飞机、高铁一等座,不能住星级宾馆,不能……”

“沈法官。”赵三打断她,“我这种人,本来也坐不起飞机。”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

“签字。”

小刘把笔录打印出来,递给赵三。

赵三接过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了名,按了手印。

签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沈法官,这上面写的都是我说的话?”

“对。”

“一个字都没漏?”

“如实记录。”

“那我刚才说,咱们仨一个桌子上吃饭,这句话也记了?”

沈清禾没有回答。

小刘看了她一眼,有点慌张地低下头。

那句话,没有记。

那句关于申请人的话,也没有记。

关于法徽的那句话,更没有记。

赵三看着那几页纸,笑了笑,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

“记得挺干净。”他说。

……

约谈结束,法警进来带人。

赵三站起来,往门口走。

沈清禾也站起来,抬手去整理胸前的法徽。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会对着玄关的镜子,把法徽别正。

可这一次,她不是对着镜子。

她的手指碰到法徽的时候,赵三正好回过头来。

他看着她的手。

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

我后来把这一帧暂停了很久。

画面里,她的手停在胸前,没有动,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隔着一个书记员,隔着一个半球形的摄像头。

一秒。

两秒。

她把手放了下来。

法徽还是歪的。

……

那天中午,沈清禾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结婚这些年,她很少在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

“材料我看了。”她说,“你那边要是还有被执行人的财产线索,尽快补过来。”

“好。”

“还有。”她顿了顿,“以后你不要跟他单独见面。”

“我没有跟他单独见面。”

“今天在电梯口。”她说,“小刘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

他说你那双腿,穿着法官袍都藏不住。

这句话在我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没说什么。”我说,“就是打了个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她说。

“清禾。”

“嗯?”

“他在里面……老实吗?”

“老实。”她说,“这种人,我见多了。”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一分零七秒。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刚刚在约谈笔录上签了字,那份笔录里,少了三句话。

我也不知道,那天约谈结束以后,赵三在楼梯口站了很久,一直等到她下楼。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法官,慢走。”

她没理他。

……

那天下午,执行一庭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件事,和楼梯口那一幕一样,都是小刘后来告诉我的。

那时候他已经调去了别的庭,在一次饭局上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那天下午,他本来已经下班了,走到楼下才发现手机落在办公室,又回去拿。

门没关严。

他看见沈法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的,是上午那份约谈笔录的电子版。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手放在键盘上,光标停在第二页的某一行。

小刘说,他在门口站了差不多一分钟,她一个字都没打。

后来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

她点了保存,关掉文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眼镜布,摘下胸前的法徽,一点一点地擦。

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了,她没有马上别回去。

她把法徽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许哥,”小刘说,“我在执行局待了两年,从来没见沈法官发过呆。”

“那天是第一次。”

我问他,那份笔录后来改了吗?

他摇摇头。

“没改。”他说,“一个字都没加。”

……

那天下午,我也没闲着。

我让财务小周把这两年跟赵三那家装修公司的所有往来都调了出来,合同,发票,转账记录,一张一张地翻。

一百八十万的货款,分了七笔。

前三笔,钱是从公司账上打过来的,准时,一分不差。

从第四笔开始,就只剩下欠条了。

欠条上的字歪歪扭扭,落款是赵三,日期一张比一张往后拖。最后一张写着:“年底结清,绝不拖欠。”

那是两年前的年底。

我翻到最下面,发现了一张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

是一张送货单的复印件。签收人那一栏,签的不是赵三,也不是他表弟,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送货地址,是开发区的一个仓库。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那家装修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中村,可它的货,送去了开发区。

“小周。”我说,“帮我查查这个仓库是谁的。”

我想,这也许是条线索。

能证明他有钱,能让沈清禾把这个案子早点办完。

办完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当时是真的这么想的。

……

晚饭的时候,我把那张送货单的事跟她说了。

“开发区的仓库?”她放下筷子。

“对。我让小周去查了,明天应该就有结果。”

“查到了,你直接交给小刘。”

“不用给你?”

“给小刘就行。”她说,“程序上,财产线索要登记,要附卷。你给我,就成了私下传递材料。”

“清禾,我是你老公。”

“在这个案子里,你是申请人。”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筷子碰到碗沿,几乎没有声音。

结婚这些年,她吃饭一直是这样,安静,规矩,不剩一粒米。

可那天晚上,她碗里的饭剩了一半。

“吃饱了?”我问。

“嗯。”她站起来,“中午在食堂吃多了。”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听着水龙头的声音。

她中午从来不去食堂。她嫌食堂油大,每天都是自己带饭。

饭盒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我走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的饭菜,一口都没动。

……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涂护手霜。

我躺在旁边看手机。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忽然,它震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去拿。

她把护手霜的盖子拧好,放回抽屉里,才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侧过头,只来得及看见锁屏上弹出来的那一行字。

陌生号码。

“沈法官,下次您还亲自来吧?换别人,我可不说实话。”

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