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南太平洋海域·”极光之星”号,末日历第14天,傍晚17:58]

主餐厅在二层船中段,门是双开式的胡桃木双扇门,拉开之后一眼能从这头望到那头,大概四十米长、十五米宽,三盏水晶吊灯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灯光暖黄,照在铺了洁白桌布的长条自助餐台上。

餐厅很大。

地面铺深色实木拼花,踩上去有弹性。

二十张铺白桌布的圆桌分三排,每桌八到十个座位,大约七成满——三百来人。

餐盘里的食物分量不大,但确实是热的:面包、蔬菜浓汤、一小块煎鱼。

比过去三天的一人一根蛋白棒强了三倍不止。

这些人在船上靠罐头和压缩饼干撑到现在,这一顿热饭已经足够让大多数人的表情松下来。

大厅左侧角落,一群穿深色商务装的男人围坐两桌,体格壮实,手边放着对讲机——凛的保镖团,黑西装脱了外套,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凛本人坐在他们中间,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和服,腰带上多别了一只绣着鹤纹的香囊,木屐换成了白色草履。

她正低头喝汤,筷子捏得很高,指节泛白。

艾琳站在最前方的小型讲台上,船长帽摘了,拿在手里,白色制服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她侧身看到了我,朝我点了一下头,示意我到讲台旁边站。

我没急着上台。我在靠后的位置站定,手插在裤兜里,开始扫人。

我在陆地上那二十二年里,在屏幕上看到这些脸的次数加起来可能比看到我妈的次数还多。

她们现在没化妆——十四天困在船上,没有化妆品,没有造型师,大部分人穿着登船时随手抓的衣服或者船方提供的客房浴袍。

但有些人的底子就是硬,素颜比很多人上镜还好看。

先是离门口最近的第三桌。

一个穿黑色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的女人侧身坐在椅子上,一条腿盘在椅面上,另一条腿伸直,脚上踩着白色帆布平底鞋,鞋跟被她蹬掉了一半,露出包在棉袜里的脚后跟。

她的脸侧过去和旁边的人说话,下颌线极利落,从耳垂到下巴的弧度像刀削的,颧骨高,眼尾往上挑,瞳色深棕偏黑,眉毛修得很细,嘴唇没涂口红但天生颜色偏红,上唇薄下唇厚,唇珠鼓出来一小颗。

皮肤是冷白,白到颈侧能看见浅蓝色的颈静脉走势。

头发是沥青黑,齐肩,发尾微卷,乱糟糟地别在耳后。

她三十出头,演过一部现象级的职场剧,在里面演一个嘴毒心狠的投资银行副总裁——我刷到过片段,那条剧里的经典台词被剪成短视频传过几亿播放。

她叫杨幂。

她的腿是从腰开始算的。

目测光腿就有一米零五,从髋关节到膝盖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膝盖骨小巧,下方小腿的腓肠肌修长收紧,脚踝两侧的踝骨凸得像两颗剥了壳的栗子。

牛仔短裤的裤腿只到大腿根,整条腿从根到脚几乎全裸在吊灯的光里,皮肤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绒毛,在侧光下泛金。

她盘在椅面上的那条腿的膝窝处,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淡紫色的静脉网。

她的脚——踩在地上的那只——棉袜包裹,五根脚趾的形状透过棉布隐约可见,大脚趾最长,埃及脚型,脚背的弧度很高。

这腿真好看啊!我的目光从她的腿上移开,转向旁边桌。

一个混血面孔。

她坐在桌子最里侧,背靠椅背,一只手搁在桌面上转着水杯,另一只手拢在耳后拢头发。

她的五官不是亚洲人的配置——鼻梁高且直,鼻翼窄,从侧面看鼻尖微微上翘,眉骨突出,眼窝深,瞳色是偏琥珀的深棕,在吊灯下反出一圈暖金。

脸型窄长,颧骨线条流畅不突兀,下颌角清晰。

嘴唇厚,上唇的唇弓弧度很大,天然颜色偏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不涂也红得扎眼。

皮肤是橄榄色偏暖,被海上的阳光晒了两周,均匀地深了半个色号,健康,不是那种粉底刷出来的哑光。

头发是焦糖色的深棕,长及肩胛骨,微卷,垂在锁骨两侧。

她穿了件白色宽松衬衫,袖口挽到肘部,领口解了两颗扣,锁骨整段露在外面,底下深褐色的乳沟起始线隐约可见。

衬衫下摆扎进卡其色的宽松工装短裤里,腰间系了一条细皮带,把她腰线的收窄处勒了出来——不瘦,是那种肉长在正确位置的丰满,胸和臀的体积感和腰的纤细形成了一个夸张的沙漏。

她叫迪丽热巴,维吾尔族,拍过一部谍战剧里风情万种的女特务,那部剧我熬夜追过,她在里面穿了十二套旗袍走完四十二集,每套旗袍的开叉高度不一样,有一阵热搜词条都是她的腰。

我的视线扫完这几桌,又快速过了几个——靠窗那桌坐着一个染了金棕色头发的女人,面部线条精致小巧,下颌尖,典型的韩式美人脸,眼角开过内眼角,鼻梁做了填充的痕迹,但做得不假。

她旁边坐了一个白人女性,深金色头发,蓝眼睛,颧骨高,下巴方,嘴唇薄,体格高大,肩宽腰细,像北欧人。

这两位应该是韩国和欧美的演员,具体名字我对不上号,但脸确实在荧幕上见过。

还有几个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的女人散坐在各桌,没什么表情,坐姿笔直,皮肤和体态都带着长期管理出来的精度——那些应该是模特。

艾琳的声音压住了餐厅里细碎的嗡嗡声。”各位,请安静。”

餐厅里三百多个人慢慢收了声。

“过去十四天,大家经历了非常困难的时期。物资短缺,通信中断,信息隔绝。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家人、有工作、有在陆地上等着你们回去的生活。”

餐厅安静下来。

三百多双眼睛转向前方。

艾琳站在小台后面,船长帽戴着,制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胸部挺挺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餐厅的声学设计好,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今天,岸上派来了补给船。物资已经搬上船,明天开始恢复午餐供应。公共区域和娱乐设施明天起全部开放。更重要的是——”她侧身,手朝我的方向一摆,”这位是港口卫生部门派来的协调官员,王伟先生。他带来了外界最新情况通报和免疫药剂。下面请王先生为大家说明。”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紧张期待,还有怀疑的眼神,甚至有的还带着哭过之后红肿。

还有几双打量的——那些大明星,心里在快速判断出现的陌生男人。

“各位好。”我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

“外面爆发了一种传染病,传染性很强,但在各国政府全力应对下,目前疫情已经得到控制。各大港口城市正在进行大规模隔离和善后,港口也在逐步恢复运转。”

餐厅里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

“但因为传染性很强,按照港口卫生部门的隔离要求,这艘船需要在当前海域进行为期一周的海上隔离观察。期间港务方面会每天派补给船运送物资。一周后,如果船上人员无异常症状,即可靠港。”

掌声停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

“七天?!”

声音从第七桌方向弹出来。

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四十多岁,体态微胖,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很厚的金表,一看就是生意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刺耳的响。

“王先生,我理解你的职责,但我这边有合同,八月三号之前必须到东京签一份文件,逾期违约金是八位数!”

“我也得回去。”顾蔓的声音飘过来,不大,但清楚。

她没站起来,只是把盘在椅面上的那条腿放了下来,棉袜脚踩在地板上。”

剧组后天开机,全组三百多人等一个。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的档期——”

“我下个月有巡演——”

“我的孩子还在——”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外面——”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餐厅瞬间炸了。

四五个人同时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朝讲台方向走。

那个戴金表的男人走了一步,手指已经指向了我。

艾琳从讲台侧面横跨一步,站到了我前面。她的背挺得很直,肩章在吊灯下反了一下光。

“各位——”她的声音不比刚才大,但压住了餐厅的声浪,”我理解大家的焦虑。但这是政府部门的隔离规定,不是某个人能决定的。我能做的是保证这七天里船上物资充足、设施开放、伙食恢复——”

“物资充足有什么用?”金表男人的声音尖了一度,”我在外面的事谁来兜底?”

“对啊,我剧组那边——”

“七天后万一又延长呢?”

艾琳的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从她身后侧出来半步。”我理解大家的顾虑。不过,刚才船长说的设施恢复之外,还有一个消息”

餐厅的声浪降了一档。

“首先我理解各位的心情。”我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另外,我带来的通信设备已经调试完毕。从现在开始,卫星电话和移动网络信号会逐步恢复,大家可以联系家人。”

安静了半秒。

然后餐厅炸了。

“什么?!信号恢复了?!”

“现在?现在就能打电话?”

“我的手机——”

三百多人同时站起来的动静像一列火车启动。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杯子碰倒的声音、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挤。

有人朝门口冲,有人已经在掏手机,有人直接在餐厅角落找固定电话。

一个穿灰色运动套装的中年女人捂着嘴哭出声来,眼泪顺着法令纹流到下巴,她一边哭一边拨号,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按对。

金表男人不喊了,已经在打电话了。顾蔓也不提剧组了,手机贴在耳朵上,背过了身。

连艾琳都走了。

她收音器都没关,跟一个船员交代了两句就快步往驾驶舱的方向去了——驾驶舱有海事卫星电话。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口型是”谢谢”。

餐厅在九十秒内空了一大半。剩下来的人也都在低头看手机,没人再看我。

我把手插回裤兜里,慢慢从讲台上下来,绕过空了的餐桌,从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贴着好几个靠墙打电话的人,有个女人蹲在墙角,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了她两秒,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

第二天,信号全面恢复。

船上的电视能收到新闻了,广播也通了,卫星网络和WiFi开了。

整个船的氛围在一夜之间从末日求生切回了豪华邮轮假期——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笑声从甲板上传下来,餐厅开始正常供应三餐,泳池重新注满了水。

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