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游园

肖幸曰:偌大一座戏楼,我给她留了最好的座。座上是她的屁股,屁股底下,塞着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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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春光好。

我派了车去接她,日头刚过屋檐,她就到了。

车从西南门进来,停在外院,今天没客人,往日挤满车马的外院,这会儿只停着自家的几辆车和轿子。

我去掀了帘,她这才从车里出来,四下里打量。

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对襟衫,下身是深红织花的马面裙,腰上一条褐色带子紧束着。

鬓边新换了一支绒花,比先前那支还大一圈。

裙上褶子还在,看得出没穿过几回。

鞋也是新的,红缎面,鞋尖上绣了一朵小花。

“上次我就想说了,”她说,“你这一进院,就比我们整条韩家巷还大。”

“这算什么。”我说,“今天就让你看看这园子到底有多大。”

路上,我问她爱月怎么安排的。

她哼了一声,“哪用得着我安排,她一早就去她姑妈家了,说是要和表姐一块做青团。我看啊,不到天黑别指望她回来。”

“那不正好,你不用惦记着早回去做饭。”

她没接。

过了一道月洞门,就是那座楼了——凌云阁。这会儿日头在东边,把檐角照得一层层的亮。

她站住了,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上次楼顶的事,脸红了一下,才又往里走。

一层大厅现在整个空着,只有两个看门的下人,看到我们进来连忙立定了行礼。她愣了一下,想弯腰,被我拉住了。

我摆摆手,带她进了门一侧的升降笼,按下按钮。

升降笼晃了晃,往上走了。

她“哎”了一声,一把抓住我胳膊。

我没动,让她抓着。

“这是……”她说到一半不说了,只顾低头看下面。

我说这叫升降笼,人坐里头,按了机关,自有人在外边绞动绳索拉上去。

“有人绞的啊?”

“是。”

这说法我跟人说过很多回,有时还添一句,说是墨家传下来的机关术,听的人都信。底下并没人绞绳,地下暗室里放着一台机器。

她想了一下,问:“底下使几个人?这么累的活,一个月你给他们多少?”

我怔了一下,只说工钱给得足。

她这才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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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到了,门自动打开,我带她出来,转了几步就进了雅室。

这里提前布置好了,只在栏杆边留了一张软榻,坐上去,对面的戏台看得清清楚楚,旁边是一张几案,放满了瓜果点心。

两个丫鬟早在里面伺候着,此刻上前递过来巾帕和面盆。

她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看我。我笑笑,接过手巾把子仔细擦了擦脸和手,又放回面盆里,她这才跟着做了一遍。

两个丫鬟接过面盆,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舒舒服服地坐在软榻上,向她招招手。

她却没坐下,反倒走过去扶着栏杆,往下看。

底下戏台还空着,大厅里本来绕着戏台是一排排的凳子,现在也都清空了。

“怎么没人?”她回头,“就只……我们两个?”

我说嗯。

“那班子呢?戏呢?”

“班子后半夜就进园子了,就等你到才开场。”

她没说话,又往下看。

我说:“那次在你家里,我说过给你留个好座。”

她转过头来。

“上回你到这儿来,看是看了,座儿没给你安排。爷说话,一贯算数的。”

她怔住了。

低头去看栏杆上那层漆,手指头在上头擦了一下,擦掉一点灰。擦完,把手在裙子上抹了抹。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话,是不是在这里跟人都说顺嘴了,一点都不打绊。”

“就跟你。”

“呸。”她啐了一口,笑了。

轻轻地说:“你这个人。”

我站到她身后,手在她裙子腰上轻按了一下。

她像没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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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台边上站着个老头,蓝布褂子,朝上拱了拱手,回身一招手。

锣鼓先起,接着是笛子。

伶人开始上台。

她一开始还站得正,听着听着,身子就俯下去了。

我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我身上,递给她一支千里镜。

“这什么?”

“千里镜。你往里头看。”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下,把眼睛凑上去。

一凑上去就往后一仰:“哎!”

她又凑上去,这回不动了。

“怎么弄的?”她放下镜子,又拿起来,“这么远,看得这么真。”

“回头再跟你说。”

她又看了半天,忽然把镜子挪过来,对着我的脸。

“我看看你。”

我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她凑在另一头的那只眼睛。

她把镜子放下,斜着眼看我。

“上回我站在底下,你在上头,是不是也拿这个看我?”

“看。”

“看什么?”

“看你的鼻子。”我说,“连鼻毛都看得清。”

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

“今天来的班子叫瑞霞班,是苏州城里排第一的昆曲戏班。”

趁她听的时候,我对她卖弄起张凤翼给我讲的一些戏坛掌故。

“现下台上的旦角叫罗蕙妹,唱得还行,却还比不上她二姐。可惜罗兰姐三年前被人买去,从此不再唱了。”

“去哪里了?”

“听说是个回家的官员。”

“那也算好命了。”她说。

底下那折还在唱。今日我选的戏是《玉簪记》,一个书生跟一个道姑的事。

我看她眉头拧着。

“听不懂?”

她“嗯”了一声。

“太雅了。”她说,“咿咿呀呀的,一句也没听懂。比上回差远了,就光看着好看。”

“下回你要请我看戏,好歹请个我能听懂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他们在那底下等了一宿,多浪费。”

我光想着她喜欢听戏,倒忘了她喜欢听的是弋阳腔,土调,锣鼓重,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和昆曲这种一个字能唱八个弯的本就不是一路。

张凤翼和梁辰鱼的争论,当下倒像是有了结果。

她把千里镜拿在手里,又凑上去看。

我从后面抱住她,凑她耳边,低声给她复述唱词和剧情,手慢慢探进她衣襟内,她挣了两下,也就不再动了。

台上唱到《朝元歌》了,这是这折的精华,往常唱到这里,都是掌声如雷,现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一个听不懂,一个没在听,倒像他们在对牛弹琴了。

台上那个道姑正唱到“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后头该接“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了。

我低头看她。

“你眉痕上压了什么?”

她一愣:“什么?”

“眉痕。台上在唱的。春来一次、花褪一次,怎么这东西就上了我的眉痕。”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我眉上怎么了?”

“你摸不出来,我看得出来,”我说,“眉梢紧锁,都是愁啊。”

她笑了笑:“我有什么愁。”

我只看她。

她就不说话了。

我在她背后把手往裙子里探。

她回过头:“你别——这儿是楼上!”

“要的就是楼上。”

“外头有人!”

“不用管。”

“你让我好好看戏行不?”

“你看你的,”我声音有些哑,“你又不用这里看戏。”

底下锣鼓笛子响成一片,旦角的声腔往上走,一层一层撞到梁上再落下来。

我把她按在栏杆上。

她两只手撑住栏杆,撑得很用力。

这个位置,底下的台子就在眼皮底下。她往下看,能看得见台上的伶人,台边的乐师。

我把她裙子撩到腰上,一把扯下里面的衬裤。

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很短。

“你——”

我插进去了。

她整个人绷起来,木头栏杆叫了一声。

我停住,等那一声过去。

她两只手在栏杆上抓,抓完又松开,反手来推我:“你慢点……”

她这句话没说完,我已经又插了进去。

她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底下,又扭回来,把手背塞进自己嘴里。

我抓住她的腰往后拖,下身一下一下往里送。

她整个身子压在栏杆上,栏杆跟着动。

那只塞在嘴里的手,咬得越来越紧。

底下还在唱。

“……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

那个道姑唱到这一句,笛子跟上来。

“……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

她的肩膀在发抖,头伏得越来越低。

一支唱完,中间一段过门,只剩笛子。

台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她下面一下又紧了一圈。

“果然是冰清玉润……”

我笑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瞪我,眼睛红着。

我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转回去,让她看台上。

她就这么一边听着戏,一边被我从后头干。

我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嘴边的手已经堵不住了,一声声呻吟透过手掌,传了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响。

台上那个道姑正唱到最后一句。

“……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这一句拖得很长,拖到后来只剩一线气。笛子跟着往下走,一层一层低下去。

收场的锣鼓在底下炸了一下。

我就着那一声锣鼓,一下顶到底,死死顶在里面,一股股精液喷射而出。

一声悠长的呻吟从她喉咙里迸了出来,像在哭,又像在喊,倒是无师自通了昆曲的悠扬之妙。

台下那一折完了。

台边那几个乐师拍了拍手,很稀,只是应个景。

她整个人趴在栏杆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从栏杆上撑起来。

裙子放下去,理了理,理得很慢。

我靠在软榻上看着她清理自己。

她理完,回身坐在软榻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几个人,”她说,“就这么散了?”

“散了。”

我把她鬓边那支绒花扶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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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楼,日头已经很高了。

湖边早停好了画舫,一舱一篷。舱里摆着矮几和软垫。两个船娘在船尾撑篙。

她进舱坐了一会,就出来坐到船头上,说这里透气。

我给她拿了件披风,又拿了块垫子放船板上,自己躺上去,把头搁在她腿上。

“哎。”她喊了一声。

“我累了,你给我按按头。”

“我又不是服侍你的。”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还是搭上来了,先在我太阳穴上按了两下,按得不轻不重,手又绕着我头转了起来。

船往湖心去。天上一点云都没有,日头照在水面上,晃晃荡荡。

湖里的水是从外头城河引进来的,水很清,船底下能看见水草。

我眯着眼,太阳照在我眼皮上,红红黄黄,暖洋洋的。

她那只手按着按着就慢了,后来干脆停了,搭在我肩膀上。

“怎么停了?”我没睁眼,懒洋洋地问。

“你看。”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那对沉甸甸的东西压我额头上了。

我睁开眼。

船边一片荷叶,都是小的,铜钱那么大,圆圆的一个贴着一个,浮在水面上。叶子上还有水珠,风一过,滚到边上就掉下去。

“才这么点大,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再等两个月,荷花就该开了,那时候你再来。”

“谁知道那时候还能来不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跟二姐去过葑门外的荷花荡。”

“做什么。”

“过荷花生日。”

“荷花还有生日?”我真不知道这事。

“六月二十四。”她说,“那一天去,人比荷花多。有做买卖的,有唱曲的,一条一条的船。我们俩挤在一条小船上,进不去里头,就远远看着。”

她说的时候,手一直按在我肩膀上。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回去了。”

她笑了一下,“不然怎么办,总不能住船上吧?”

船走到荷叶密的地方,她忽然不按了。

我抬头看她,她正弯着腰去够自己的鞋。

鞋脱了,袜子也脱了,两只脚伸到水面上,往下一点。

毕竟才三月,她“嘶”了一声,脚趾头蜷起来,没收回去。

船走着,水一圈一圈漫上来,从脚背到脚踝,又退下去。

我看她两只脚在水里一晃一晃,脚后跟那块皮是红的。

“新鞋磨的?”

“有点,脱了就好。”

她眯着眼,舒服地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哼起来。先是哼调子,哼了两遍,才开始唱词。

“菡萏香连——十顷陂——哎——”

声音不高,但能飘出去老远。

“小姑贪戏——采莲迟——”

唱到这儿卡了一下,又接上。

“……晚来弄水——船头湿——哎——”

“……更脱红裙——裹鸭儿——”

唱完,她也不看我,像在说给自己。

“这歌还是宝宝教我唱的——”

她突然停住,偷眼看了看我,抿了一下嘴。

“宝宝……”我故意装糊涂,“宝宝是谁?”

她停了会,还是开口了,“就是二姐的小名,你回头别乱说。”

“好。”

“宝宝小时候比我疯多了。看戏,荷花生日,都是她带我去的,我娘不让我和她玩,可我就喜欢找她玩,就好像现在的星怜和爱月一样。”

她按在我肩上的手不动了,“可后来,我嫁人了,她成了我小姑,然后她也嫁人了,再后来,她成了寡妇,街坊邻居都只叫她二姐,我也叫她二姐,十几年没叫过她宝宝了。”

我静静听着,等她说完,说:“太雅了,听不懂。”

她一下转过头来,眼睛都睁圆了:“你说什么?”

“太雅了。”我说,“咿咿呀呀的,一句也没听懂。下回你要说,好歹说点我能听懂的。”

她看了我两息,回过味来了。

“好你个姓肖的。”

她笑骂着,弯腰在水里捞了一把,朝我甩过来。

我侧了一下头,水打在舱板上,她还不肯饶,扑我身上,要把手上的水抹我脸上,笑闹了好一会才停手。

她把手上那点水在裙子上擦干净,坐直了,清了清嗓子。

“那你听这个。”

这回她用苏州话。调子比刚才那个土,一拍一拍往前赶,唱到高兴的地方往上挑一下。

“采莲阿姐斗梳妆——”

“好似红莲搭个白莲争——”

她一边唱一边在膝盖上打拍子。

“红莲自道颜色好,白莲自道粉花香。”

“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

这几句我一半听、一半猜。

“红个也忒贵,白个也弗强。”

“当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

“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

她唱到这里就不再往下唱,长长的“唉——”了一声,就收住了。

我正听得入神,问:“怎么不唱了?”

她脸红了一下,“忘了。”

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听不懂。”

“那你小看我了,我还真听懂了大半。”

“那你说说,这歌唱的什么?”

“红的一个,白的一个。”我说,“我第一次见你们俩,就是一红一白。”

她没说话,把脚从水里提起来,两只并到一块,抱在胸前,水从脚跟上往下走。

她笑了一下。

“那你说说,红的好还是白的好。”

我说:“红的。”

“呸。”她说,“就会嘴上说。”

船还在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宝宝明天要打发星怜出城,爱月也要跟着去。”

“嗯。”

“她安排星怜去城外布庄送绣样,一送三天。她是故意接这么远的活,就为找借口清明不让星怜去阮家上坟,那丫头还不知道那天的事。”

我真没想到宝宝她居然会这么解决这问题,难怪一直没见她上门求我,我白期待了。

“那明年呢?”我忍不住问。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呗。”她叹口气,“说不定到时候星怜就嫁人了。”

她看我一眼,“也说不定有人就看不下去,帮她解决了。”

我这会没心思和她打机锋,想着宝宝这事,越想越好气,但又觉得好笑。

她那堵墙,我算是看清了。等她上门,是等不来的。

雪娘看我没回话,把两只脚收回舱里,用裙子盖住,也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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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湖东的假山脚下停住。

这座山是园子里最高点,主体用尧峰石和土堆成,一层一层盘旋往上,四周种着竹子、松、桂。

山脚开着一个洞,洞口垂着藤,黑糊糊的,看不进去。

“这洞里有一条路,一直通到半山腰。”我说,“今天不进了,改日再带你。”

“稀罕么。”她随口回了一句,却仍往藤蔓掩映的洞口瞟了一眼。

上山有石阶,一段宽一段窄,像是没修完。给我建园子的那位山人说这是什么“自然野趣,天然无饰”,呸,我看就是偷懒省工。

她走在前头,一只手还提着裙角,已经上去七八阶了。

“你慢些。”我说。

“我又不是没走过山路。”

走到半山,路边拐出一条小溪。溪水清澈,里头养了金鱼,红的白的,一群群,顺着水流往下游。

她停了。

“这是什么溪?”

“鱼溪。从山上一直流到湖里。”

“水怎么来的?”

我自然不会告诉她实话,“山上有个蓄水池,有人打水送上去,再流下来。”

她惊异地睁大眼睛,估计想不到有人会做这般无聊的事情。

她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伸手进水里想捞,鱼一下散开,绕开她的手又聚回来。

她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手。

“你养这鱼做什么?”

“看着好看。”

她说:“你这个人。”

再往上走,日头就晒不到了。

山顶上是一整片葡萄架,老藤盘绕,新抽的叶子已经铺开,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一片一片的光。

架子底下是绿绒绒的草地,细细软软,我拉住她示意把鞋脱掉,她照做了,光着脚踩了上去,草往下微微陷了一点。

她站在草地上,像个孩童一样笑了起来。

草地中央铺着一张毯子,毯子边上摆着石桌、石凳,凳上都垫了垫子。毯子跟草一个色,远看分不出哪儿是草、哪儿是毯。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又弯下腰去摸了摸。

“这不是苏州的手艺。”

“波斯的。”

“波斯?”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这么一张,抵大成半年工钱吧?”

我笑笑,“半年可不够。”

“你这个人。”

这句话她今天说了三回了。头一回是在楼上,我跟她说这一场戏就为她一个人唱。

架子后面还有一座小阁,两层,上去能看见整个园子。

我领她上去。

阁子不大,四面开着窗,风一过,窗上的竹帘就动。

她站到窗边。

底下是那一大片湖。

她刚才坐过的那条船还停在山脚下,船娘蹲在船上收篙。

再过去是她上午看戏的那座楼,七层楼差不多和假山一样高了。

更远是外头那片院子,影壁,门楼,几点人影。

她挨着一处一处看。

“你这园子,绕一圈,要多久?”

“一个时辰吧。”

她静了下来,继续看着底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一辈子,也没想过能站在这么个地方。”

我听着,正要开口——

底下有人喊开席了。

她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

“走吧。”她说,自己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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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摆在葡萄架下那张石桌上。

下人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

头一道是一条清蒸鳜鱼,鱼身上划了口,浇的是黄酒。

第二道是笋,油焖的,切得厚。

第三道是羹,绿的,荠菜豆腐。

还有一碟糟鹅掌,一碟油汆的虾。

最后上来一瓯汤,里头是火腿和笋,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她拿起筷子,先尝了那口鱼,在嘴里过了一下,眉头动了动。

“这鱼是活着下锅的。”

“你怎么知道?”

“死的清蒸,肉是散的。”她把那口咽下去,“就是火大了半分。”

“你真会吃。”

“我不是会吃。”她说,“我是会做。”

她又尝了笋。

“这个好。”

“好在哪儿。”

“油下得准。”她说,“笋不烧透,油上不去。”

桌上还有一碟东西,白的,一朵一朵,轻飘飘的,上头撒了一点盐。

她拿了一朵,捏在手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是什么做法?”

“叫什么来着?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管吃,做可是不会。”我摊摊手,“你这做惯了菜的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她说,“我认得这籽,是玉蜀黍。就是没见过这么做的。”

她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

“这个好。一口就没了。”

她又看看我。

“东家,你家里厨师这么好手艺,还缠着吃我做的家常菜干嘛?”

这话说完,她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有点不耐烦,“我说了,我就爱吃你做的菜,吃不腻。”

她不做声了,又吃了一会,她再问:“你这园子里,就你一个人?”

“人多了。”

“我是说,”她想了想,“你家里。”

“我家里就我一个。”

她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笋。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

“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讲。”

“讲。”我坐直了身子。

“大成子前天托人捎了信。”她说,“初十就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了。”

“初十。”她又说了一遍,好像怕我没听清。

“我听清了。”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他回来也不是天天在家里待着。他回来上工,还是得来我这儿。”

“那他……天天见你。”

“天天见。”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淡淡说了一句。

“你要不要撇了他?”

她一下抬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这儿什么都有。”我说,“地方也空。你来了,住哪一处都随你挑。”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到桌子上,又拿下去。

“不行。”

“为何不行?”

“爱月。”她说,“我要是撇了他,爱月跟着我,怎么见人?我要是把爱月留下,那我算什么娘?”

“我能安排的。”我往她杯子里倒了半杯酒,“很简单。”

她一惊,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可不要做潘金莲。”

这女人想哪里去了,我说:“那就不撇。”

“你不是说要我撇。”

“你说不撇就不撇。”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笑了一下,端起酒,一饮而尽。

“算了,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她说,“我今天来都来了,要痛痛快快玩一场。”

“玩什么。”

“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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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比上山慢。

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她走一步要先看一步。我走在前头,把手往后伸,她没拉,只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我问她腿酸不酸。

“酸。”

“要不要背。”

“不要。”

走到山脚,她说:“刚才在山上,那话你就当没说过。”

“哪句?”

“哪句你都当我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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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往北走,这边我一般不让别人来,一路没遇见一个人。

她一路走一路问这是什么树。

我说了几样,她哦了一声,也不知是真分清了还是假分清了。

我带她来到我的书房。

书案,书架,当中挂着一副字,上头四个字。

“浮世之客。”她慢慢念了一遍。

“我的号。”

“什么意思?”

我说浮世就是这个世界,客就是客人。合起来,是我在这世上就是个客人。

她站在那儿,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我添了一句:“不知浮世尘中客,几个能知物外闲。他们只知我有钱,却不知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一拍手。

“嗐,我还不知道你是啥人?”

我手里正端着一盏茶,没端起来,放下了。

她接着说:“你是张大户的弟弟,张三户的哥哥,——你啊,你是个张二户。”

我没听明白,问她怎么讲。

“张二户,二户张,”她笑了一声,“二户张,二混账,你就是那二混账。”她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我哭笑不得,居然被这女人耍了。

我把那盏茶端起来,呷了一口。

“有首本地民歌,你听过没有?”

“哪句?”

我念了:

“斟不出茶来把口吹,壶嘴放在姐口里。不如做个茶壶嘴,常在姐口讨便宜。”

她听完,眼睛眯起来了。

“后头还有。”她说。

“有吗?”

“滋味清香分外奇。”

她自己接了最后一句,接完,自己先笑出声来。

“你学的这是什么歌。”

“跟你一样,街上听来的。”

她看着我笑。

我不笑了。

我把那盏茶搁下,走过去,把她压到书案边上。

“你刚才骂我什么。”

“二混账。”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又脆又亮。

“骂我是要罚的。”

“罚什么。”她笑笑。

我手按到她头上,“罚你尝个分外奇。”

她抬头看我,啐了我一口,“呸,你个茶壶嘴。”

然后顺从地低下头去。

含进去的时候她喉咙里响了一声。

我站着没动,任她吞吐。

她比上回还熟,吞吐的时候知道收着牙,舌头绕着我那儿打转,喉咙那一圈软肉比往常收缩得更为用力。

我手放在她头发上,没按,她自己起落,一下比一下深。

她含了很久。我去拉她的头发,她也不停。

后来我一把把她拉起来,翻过去按在书案上,她反手来抓我那根东西。

那四个字就挂在她头顶上,她一抬眼就能看见。

我被她手引着进去了。

她先还是老规矩,把嘴咬住,肩膀绷起来。

我往里送,她咬了没两下就松了,那一声从牙缝里漏出来,又长又直。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我。

然后她就不压了。

“亲达达,亲达达,干死雪娘,干死雪娘吧。”

她叫的时候,书案上的东西在响。砚台挪了位置,一支笔掉下去,滚到门槛那头。

我按着她的腰,越动越快。

她另一只手撑着书案,撑在那副字底下。

到后来她自己往后送,啪啪啪,很快她屁股和我大腿接触的那块就变成一片红色。

完事的时候她整个人趴下去,脸贴着书案。

喘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又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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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暗的时候,我带她去了濯尘堂。

从书房往西,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

这是一处独立的暖院。院里有温泉,从地下引上来的,一年到头热气腾腾。

屋里一个池,外头一个池。屋里那个四面封上,用屏风隔开,周围散放着几张软榻,两个梳妆台,角落里是一个现代化卫生间。

她进去先伸手试水。

“热的。”

“地底下有火。”

“东家你又在胡说。”她把水撩起来闻了闻:“一股石头味。”

我们下去了。

屋里没点灯,光从外头那个池子上头漏进来。

她泡了一会儿,学我的样子把身子沉下去,只露一个头。

水面上散着白气。

我让她起来,站到池边那块石头上。

她听话地站上去,我从后头开始给她洗。

背,腰,屁股。她本来就是丰满的身子,身上有肉,还不是软塌塌的,是紧的。

我拿块湿布,细细地给她搓着,从上到下。

越搓,她身子越软,眼里的水越多,我下面也越硬。

擦到脚踝,她脚往里缩了一下。

“你洗你的,摸什么。”

“你说了听我的。”

她不再缩了。

擦完让她转身,前面也擦。她把手抬起来让我擦腋下,抬完又放下。

擦到脚的时候,我把她那只右脚抬起来。

脚跟那块果然磨破了皮,起了个小泡。

“走了一天,你自己不知道?”

“知道。”

“疼不疼?”

“不疼。”

我拿手指头在那泡上按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把脚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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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我说:“等一下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先得把里头洗干净。”

她一愣:“我不是洗了?”

“外头洗了,里头没洗。”

她一下懂了,啐了一口:“你又要作践人。”

我把池边早就备好的包袱拿了过来,大部分还是老一套,玻璃注射器,软管,甘油液,茉莉花油。额外有一个木做的盒子。

“你今天说了,听我的。”我说,“这是个规矩。你要想拿东西,就得按我这个规矩来。”

“什么东西,值得这么洗?”

“你洗完就知道了。”

她站在那儿,先看我,再看那个注射器,又看看那个盒子。

“什么东西?金的还是银的?”

“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要我洗?”

“不值钱的东西,但最配你。”

她想了一会儿。

“不洗呢?”

“不洗就没有。”

她又想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自己到榻上趴下,把腰塌下来。

“快些。”

水进去的时候她只哼了一声。

到第二管她说话了:“你那东西,是死的还是活的?”

“什么?”

“你说要给我的。”

“你带上就是活的,你不带就是死的。”

“你净跟我打哑谜。”她哼了一声。

灌完了,这次不用她自己提桶倒了,浴室里有现成的抽水马桶,她按下冲水按钮的时候还很好奇,又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

然后又乖乖回来趴下了。

灌到第三管,她忽然说:“今天这水,比上回烫。”

“这地方的水本来就是热的。”

“上回也是热的。”

“上回是你烧的水。”

她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这次直到第四管灌完,她都没再说话。

排了两回,水就清了。

她仔细洗了手和脸。

“好了。”

我把那个盒子盖掀开。

她凑过来看。

盒子里头是一条尾巴。

毛是银白的,尖上带一点灰。

尾巴另一头连着个东西,表面光滑锃亮,可以照出影子,前头像个鸭蛋,前尖后粗,底端接出一根圆柱,不过中指粗细,圆柱底端骤然变宽,形成一个扁扁的圆碟形状,尾巴就缀在圆碟上。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这是个什么?”

“狐狸尾巴。”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明白了。

“东家你个天杀的!”她说。

“上回我说你是九尾狐。”我说,“狐狸怎么能没有尾巴?”

“所以你就给我买了一条尾巴?”

“不是买的。是专门给你订的。”这是实话,我专门跑门那边,找厂家定制,等了两天,才拿到货。

她还在看那条尾巴。

“我灌了四管子水,就为这个。”

“对。”

“你个……”

她这话没说完,手背贴额头上,仰面朝天,翻起了白眼。

翻完,她把那条尾巴从盒子里提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你个天杀的。”她又说了一遍,这一遍的声气跟头一遍不一样。

我把她按到榻上趴着,那截细头先抹上油。

她没再骂,也没再问。趴着,两只手攥着榻边。

我一点一点往里送。

那截东西做得不粗,进去没费多少事。进到底,那条白尾巴就垂在她屁股外头,她一动,尾巴也跟着晃。

她扭过头去看。

“像个什么啊?”

“像狐狸。”

“什么狐狸。”

“成精的那种。”

她啐了一口。

我说:“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她扶着榻起来,站直了,走了两步。

那条尾巴跟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

她走得别扭,往一边歪。走了三步就不走了。

“不走了。”

“坐下去看看。”

她坐下去,坐了半下,又抬起来。

“坐不住。”

我躺到榻上。

“你过来。”

她过来了。

我说:“上回在你家,八仙桌下,你踩我那一脚,我一直记着。”

她嘴硬,“你活该,那脚是你自己招的。”

“今天连本带利,让你还爷。”

“怎么个连本带利?”

“用脚。”

她愣了一下,明白了。

“你这个人。”她说。

她还是坐下了,坐到榻尾,两条腿往我这边伸。

刚戴上的尾巴在她身后,坐下去的时候她就得往一边偏着坐。

她两只脚贴上来。脚是潮的,刚洗过,脚心上还有水。

她拢在一起,夹住,动了两下,还是不利索,老往两边溜。

“我不会。”

“多试试就会了。”

“这怎么试啊。”

她把脚撤回去。我等着,等的时候看见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天不热,屋里也不热。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脚又放回来。

这一回她不用两只一起夹了,拿一只脚在下面托着,另一只脚在上面,用脚心慢慢地磨我前面。

我舒服地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磨着磨着她自己先乱了,脚趾头一蜷,脚背绷起来又松开。

“你那儿……”她说了一半,不说了。

“我哪儿?”

“没什么。”

她的呼吸重起来,脚上的力道也重起来。后来索性又两只都用上,一左一右磋磨着。

她那两只脚上都是汗,可她这回不往两边溜了。

我抬眼看她。她低着头,头发半散着,一只手撑着榻,一只手按在自己膝盖上。

她身后那条尾巴,垂在榻边,一晃一晃。

弄到后来,她整个上身都压下来,两只脚上使足了力,小嘴一张一合,呼吸粗重。

我没忍。

一股,又一股,第一股射到她两个脚心里,第二股穿过她两腿,直接射到了她小腹上。

她长出一口气,两个脚却没停,还在夹着我那儿,一来一回。直到我抓住她的脚踝,她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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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一会儿,她自己坐直了。

我让她转过身来,对着我撅起屁股,她顺从地照做了。

我看了看,尾巴还稳稳的坠在那儿,一点没有脱落的痕迹。

“从现在起,你不准自己取下来。”

“睡觉也不取?”

“睡觉也不取。”

“那我明天……”

“明天我去给你拔。”

她看着我。

“你明天到我家去?”

“去。”

“去做什么?”

“给你拔。”

她没说话。

我把她推到梳妆镜前。

她对着镜子把腰拧过去。

镜子里那两条腿中间垂着一条白尾巴,底下那截看不见了。

她看了两息,把我手推开,腰一扭。

“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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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衣的时候她别扭得很,裙子底下多了那样东西,走路得岔着点。

她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去。

我说:“车在门口了。”

她站起来,把裙子往下拉了拉,又拉了拉。

送她出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天是黄的,还亮着。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还没点。

她上车,先探头进去摸了摸坐板。

“坐。”

她瞪了我一眼,侧着身子坐下去的,坐得很小心。坐下又往前挪了半尺。

车要走了,她忽然掀开帘子。

“哎。”

“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

“明天。”

“明天。”

帘子放下了。

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那辆车从月洞门那边过去,一直过到看不见。

我算了算时候。这一夜,雪娘可有得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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