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开春之后小曼的工作节奏变了。
品牌部的业务模式在调整。
之前主要是做内部宣传和赛事赞助,今年开始要对外拓展合作方,说白了就是拉客户拉资源。
小曼的头衔还是总监,但实际做的事情多了一块:陪客户吃饭。
她说是张建平安排的。
“公司今年有几个重点合作要谈,张总让品牌部全程跟。有些客户需要有人接待一下,吃个饭喝个酒联络联络感情。”,“你们品牌部什么时候变成接待部了。”,“现在都这样,品牌就是对外的窗口嘛。再说也不是只有我去,刘姐她们也一起。”刘姐。
又是刘姐。
饭局从三月份开始变频繁了。
一周至少两次。
小曼出门前会换一身比上班时更正式的衣服。
高跟鞋、包臀裙或者收腰连衣裙。
妆化得比白天浓一层。
有一天她出门前在卧室换衣服,门开着。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余光扫到她从衣柜里拿出了一条裙子——酒红色的,无袖的,比她平时穿的那些短了不少。
裙摆大概刚到膝盖上方三四指的位置。
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拽了拽下摆,皱了皱眉头,像是在犹豫。
“这条会不会太短了。”她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
“你自己判断。”,“张总说今天那个客户比较重要,让我穿得……大方一点。”大方。
“那就穿。”她穿了。
出门前在玄关套了一件薄外套,但外套短得遮不住裙摆。
她弯腰穿高跟鞋的时候裙子往上走了一截,大腿后面那一截白花花的皮肤在玄关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了电视。
三月、四月、五月。
饭局越来越多。
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从最初的九点多回来变成了十点,十点变成了十一点。
有几次过了十二点。
她每次回来都带着酒气,脸颊泛红,走路的时候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不太稳的声音。
“喝了多少?”,“没多少。两杯红酒。”,“两杯红酒走路都晃?”,“穿高跟鞋走多了脚疼。”我不再追问了。
但我开始注意她出门前穿的衣服。
三月份还是正常的职业装范畴——虽然比日常稍微露一点但说得过去。
到了五月份就不一样了。
领口越来越低。
裙子越来越短。
有一次她穿了一条开叉开到大腿中段的黑色包臀裙,配了一双十厘米的细高跟和一件挂脖的真丝上衣。
那件上衣的后背几乎是全部敞开的,从肩胛骨一直露到腰际。
“今天这是什么客户?”,“矿业集团的赵总。”,“你平时出门谈品牌合作穿成这样?”她从镜子里看我。手里的耳环停在半空。
“张总安排的。他说赵总是个讲究人,接待形象要到位。”张总安排的。他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你穿成这样去陪客户吃饭,张建平觉得没问题?”,“跟你说了是他安排的。你管那么多干嘛,我在职场上的事你不懂。”她的语气硬了起来。
不是那种吵架的硬,是一种“你越界了别再说了”的硬。
我在婚姻里听过很多次这种语气。
每一次听到的时候我都会退一步。
这次我也退了。
六月初的一个周三晚上。
小曼说今晚有饭局。出门前穿了那条开叉的黑色包臀裙和挂脖上衣。十厘米高跟。耳朵上换了一对夸张的金属耳坠。化了全妆。
“几点回来?”,“不好说。可能晚一点。”,“客户是谁。”,“能源集团那边的人。你不认识。老公你别等我了,先睡。”她走了。
十一点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回了吗?”没回。
十一点半又发了一条。“还在吃?”已读。没回复。
十二点。我打了电话。关机。
十二点十五分。再打。还是关机。
十二点半。开机了。但没人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我知道她今天饭局的地点。
上周她接了一个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餐厅的名字——银湖壹号。
金凤区那边的一个高端会所性质的餐厅,平时接待的都是企业老板和政商人士。
我开车去了。
银湖壹号在湖边的一栋独栋建筑里,外面看起来不张扬,灰色的砖墙和竹子围挡。
门口停了七八辆车,奔驰宝马路虎什么的。
我把车停在外面路边的空位上,走进去。
大堂很安静。前台有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孩。
“先生,请问有预订吗?”,“我来接人的。能化总公司品牌部的高小曼,今天在这儿吃饭。”前台看了看电脑。
“您稍等,我帮您确认一下包间。”她打了个内线电话,说了几句之后抬头看我。
“天和厅,二楼左手边。但是那边的客人说目前不方便进——”,“谢谢。”我没等她说完就上楼了。
二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通向包间的走廊上有男人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天和厅的门是推拉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光头,体格很壮,像是保镖或者司机。他看到我走过来拦了一下。
“先生,这边是私人包间。”,“我老婆在里面。高小曼。”,“您先在外面等一下,里面正在用餐——”,“让一下。”,“先生——”我没理他。
伸手拉开了推拉门。
包间很大。
圆桌中间摆着转盘,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满桌子的酒瓶和杯子。
桌边坐了六七个人,都是男的,年龄从四十到六十不等。
张建平坐在主位,正端着一杯白酒在说什么。
他看到门被拉开,话停了,目光落在我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小曼不在桌上。
桌上的几个男人都看向我。
有人皱了眉,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张建平旁边的——“谁啊?”,“小高的爱人。”张建平说。
语气很平。
“哦。”灰色西装的男人“哦”了一声。
我扫了一圈包间。靠墙有一排沙发和茶几。没有小曼。
“她人呢。”张建平看着我。他的表情是那种见过太多场面的中年国企领导特有的平静,什么情绪都被压在了一层很厚的壳底下。
“可能去洗手间了。”洗手间在包间外面走廊的尽头。我转身出去了。那个光头男人没再拦我。
走廊尽头有两扇门。男、女。女洗手间的门关着。
女洗手间的门没有锁。我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里面的装修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
不是普通餐厅洗手间那种白瓷砖加感应水龙头的配置。
地面铺的是深灰色的短绒地毯,踩上去脚步声完全消失。
洗手台是一整块黑色大理石,上面摆着一排瓶装的护手霜和香氛。
灯光是橙色的暖光,从镜子上方均匀地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酒店大堂的质感。
四个隔间。木质门板,不是那种公共厕所的塑料板,是实木的,从天花板到离地面十五厘米的位置,缝隙很窄。
前三个隔间的门都半开着,里面是空的。
最后一个隔间的门关着。
门底下那十五厘米的缝隙里我看到了两双脚。
一双是高跟鞋。黑色的,十厘米细跟。鞋的主人面朝隔间内侧,脚尖指向马桶的方向,膝盖的高度——她在蹲着。
另一双是男人的皮鞋。黑色牛津鞋,裤脚是深蓝色的西装料子,裤腿垂在鞋面上。这双鞋面朝隔间门的方向,也就是面朝我这边。站着的。
隔间里有声音。
很轻的、湿润的、有节奏的声音。
不是水声。
是嘴唇和某种柔软的、湿滑的东西反复接触分离时产生的声音。
间歇性地夹杂着一个男人粗重的呼气声。
还有另一个声音。
更轻。
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含混的“嗯”。
每隔两三秒一次。
不是说话,是嘴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之后无法张开的情况下,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声音。
我认得这个声音。
我站在门外面。地毯吸掉了我所有的脚步声。里面的两个人不知道外面有人。
“小曼。”隔间里所有声音瞬间停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两双脚同时僵住。那双高跟鞋的脚尖微微转了一个方向——朝向门的方向。
两秒钟的沉默。
“老公?”她的声音。
从隔间里面传出来的,带着回音的、微微发颤的声音。
嗓音是哑的。
那种特定的哑法,不是感冒也不是疲惫,是口腔和喉咙刚刚被某种东西反复使用之后的沙哑。
“你在里面干什么。开门。”,“我……等一下……”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衣料摩擦声。
金属碰撞声——皮带扣。
男人的裤子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小曼。开门。”,“马上——”我用肩膀撞了那扇门。
实木门板不是塑料板,锁扣也不是那种一掰就开的简易锁。第一下没撞开,肩膀上撞出一片钝痛。第二下我退后半步用了全力。
锁扣从门框上撕了下来。
门撞开的瞬间小曼扑到了我身上。
不是被撞到——是主动扑的。
在门板弹开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冲上来,两只手搂住了我的腰,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她的身体在剧烈发抖。
头发散了一半,贴在我胸前的衬衫上。
“老公——”她的声音很大。比刚才大了好几倍。尾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逼真的、巨大的恐惧和委屈。
“老公他欺负我——”她的嘴唇蹭在我胸口的衬衫面料上。
我低头能看到她的唇角有一点异常的光泽——不是口红,是水渍。
嘴唇微肿,下唇靠近左侧的位置有一块轻微的充血。
隔间里面。
一个男人站在马桶旁边。
五十出头,偏胖,头发稀疏,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竖条纹衬衫,下摆塞在西裤里但塞得不太整齐。
他的皮带扣还没完全扣好,一只手正在拉裤子的拉链——动作匆忙但刻意保持着镇定。
西裤前面的布料有一小块深色的潮湿痕迹。
他的脸我不认识。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了一眼搂着我哭的小曼。
他的表情不是惊慌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权衡。
眼珠子在我和小曼之间转了一轮,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几种可能的应对方案里选择最佳的那一个。
“这位是?”他看着我,语气平稳得不像是裤子三秒前还没拉好的人。
“我老公。”小曼的声音从我胸口闷出来。
“哦。”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不是慌张的整理,而是出于习惯的、每天都在做的那种整理。
“那个……可能有些误会。”,“他灌我酒。”小曼搂着我的腰,脸从我胸口抬起来了一点,只抬了一点,让我能看到她的脸但隔间里的男人看不到她的正面。
“喝了好多,我头晕出来透透气,他跟出来了——”她的眼角是红的。
不是那种大哭硬挤出来的红,而是一种充血——也可能是刚才蹲在那个姿势太久了导致的面部充血。
两行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鼻翼淌到了嘴角。
她的嘴角。
在我看不到的角度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发红发肿的嘴角。
“老公,我们走好不好。”她的声音碎了。“我想回家。”我看着隔间里的那个男人。
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皮带扣好了,衬衫下摆重新塞整齐了,连头发都用手抹了一下。
他站在马桶旁边,姿态是一种“这件事不大我们可以理性处理”的松弛。
他比我想象中更镇定。或者说,他处理这种场面比我更有经验。
“兄弟,”他开口了。“可能喝多了,有些唐突了。不好意思啊。”他在道歉。
用一种大酒桌上常见的、打哈哈带过去的方式道歉。
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个喝醉酒的男人在洗手间里多说了两句不该说的话,小曼的哭泣是因为被言语冒犯了。
“那什么,我先回包间了。”他从我和小曼之间的缝隙走了出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跟我的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脚步声。洗手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只剩下我和小曼。
她还搂着我。脸重新埋进了我的胸口。她的肩膀在抖,呼吸很急促,每一次急促的呼气都带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才有的鼻音。
“我们回家。”她的声音闷在衬衫里。“老公,我们回家。”我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以及另一股更淡的、不属于洗发水的味道。
酒。
男性古龙水。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隐约的气味。
“好。回家。”车上她没说话。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
安全带系着,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膝盖并拢,两只手交迭着按在大腿上。
车窗外的路灯光一根一根地扫过来又扫过去,每一根灯光经过的时候会在她脸上照出一个短暂的、明亮的剖面。
她的妆还完整——基础妆面没有花。
只有嘴唇上的口红缺了一小块,在没有涂到的那个位置露出底下嘴唇本来的颜色。
四十分钟的车程。
回到家之后她直接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放下杯子走进了卧室。
她坐在床边。还穿着那条开叉的黑色包臀裙和挂脖上衣。高跟鞋踢在床脚,一只正一只歪。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我把卧室的门关上了。
“说吧。”她没有马上回答。绞手指的动作停了,换成了两只手掌互相包裹着,拇指按在虎口的位置。
然后她哭了。
不是洗手间里那种带着颤抖和委屈的哭法。
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单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哭法。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低着头,让眼泪砸在裸露的大腿上。
一滴,又一滴,在大腿上摔碎成小小的深色印子。
“那个人是谁。”,“能源集团的……王总。”,“刚才在厕所里干什么。”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自己说。”,“他……拉我进去的。喝了好多酒,出来走到洗手间那里他拉住我……”,“然后呢。”,“他把我推进去——”,“推进去干什么。”,“什么都没干。”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
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只手抱着膝盖,指尖陷在包臀裙的面料里,关节泛白。
“你就过来了。”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什么都没干。
你就过来了。
时间线是这样的:我进了洗手间,看到最里面那个隔间关着门,门缝底下两双脚,听到了那种声音——湿润的、有节奏的、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认错的声音。
然后我叫了她的名字,撞开了门。
从我第一次叫她名字到门被撞开,中间隔了多久?十五秒?二十秒?里面传出了衣料摩擦声,皮带扣的金属碰撞声,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二十秒之前在进行的事情,和“什么都没干”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一条拉链的长度。
“他拉住你之后呢。”,“我说了他拉我进去的——”,“进去之后呢。”,“我……想推开他但是推不动,我喝了酒脚软……”,“然后呢。”,“然后你就来了。”然后我就来了。
我看着她坐在床边哭的样子。
开叉的包臀裙在她坐下的姿势里裂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一大截白花花的皮肤。
挂脖上衣的后背全敞着,从我站的角度能看到她的肩胛骨随着抽泣在皮肤底下起伏。
我没有证据。
我看到了两双脚。我听到了声音。我看到了她肿着的嘴唇和嘴角的水渍。我看到了那个男人裤子前面那块没干的深色痕迹。
但我没有看到。
门撞开的时候她已经扑到了我身上,我的视线被她的头发和她紧贴过来的身体挡住了。
那个男人站在马桶旁边拉拉链的画面只有不到两秒,然后他就整理好了自己。
在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为“证据”的标准面前,我什么都没有。我有的只是两双脚、一些声音、和一个已经被拉上了的拉链。
“你要不要报警。”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什么?”,“报警。他强迫你的对吧?那就报警。”沉默。
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两只手迭在一起按在大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不要了。”,“为什么。”,“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张总那边我没法交代……”,“你被他手下的人拉进厕所里,你怕张建平没法交代?”,“不是张总的问题——”,“那是谁的问题。”她没回答。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她断断续续的鼻息。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快贴到锁骨。头发垂在两侧挡住了脸。
“算了。”她说。
“算了?”,“他喝多了。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这句话和“什么都没干”构成了完美的闭环。什么都没干所以什么都没发生。一个自证的逻辑。一个无法击破的圆。
我靠在门框上。后脑勺抵着木头的边缘,硬硬的,有一棱一棱的线脚。
“你以后少去那种饭局。”,“嗯。”,“我是说真的。”,“我知道。”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圈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我跟张总说,以后应酬的事让别人去。”我看着她。
她回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暖色灯光里很亮,瞳仁周围有一圈浅棕色的虹膜,泪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通透。
“老公,对不起。”她总是在道歉。
每一次事情发生之后她都会道歉。
在张柯的事情之后她说对不起,在承认涂油的事情之后她说对不起,在告诉我停止cos的那个晚上她穿着丝绸睡裙说对不起。
每一次道歉都是真诚的。至少看起来是。
每一次道歉之后她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去洗了睡吧。”我说完转身走出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卧室。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就是那个沙发。
摄像头早就拆了,但我坐在上面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某种残留。
不是物理上的——坐垫换过了,沙发套也洗过了——是一种记忆层面的污渍。
坐在这里的时候我的脑子会自动回放那些画面。
椅子从书房滚出来。
她跪在椅子上。
她扭着屁股。
她说“来啊”。
现在这些画面上面又迭了一层新的。
洗手间隔间底下那双黑色高跟鞋。膝盖的高度。蹲着的姿势。
和她在张柯那些视频里跪在沙发前含住他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膝盖高度。
我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坐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曼从卧室出来了。
她洗过了澡,换了平时穿的棉质睡衣。
头发吹干了,脸上的妆卸了个干净。
素颜的她看起来比化了妆的时候年轻一些,也脆弱一些。
她走到沙发边上,在我旁边坐下。没有开灯。
“你不进来睡吗。”,“等一会儿。”,“你生气了。”,“没有。”,“你骗人。”我没说话。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肩膀碰到了我的肩膀。
她的体温透过棉布睡衣的袖子传过来,和体温一起传来的还有洗发水的味道和身上干净的、不带任何多余气味的皮肤的味道。
“我以后不去了。”她的声音很轻。
“饭局的事我推掉。”,“你推得掉吗。”,“推不掉我也推。”,“张建平不同意呢。”,“那我不管了。大不了不干这个总监了。”她不会不干的。
我知道她不会。
她的整个职业身份、社会关系、甚至是她在这段婚姻里的底气,都建立在那个总监的头衔上。
让她放弃那个位子,和让她停止呼吸差不多。
但她说了。在这一刻她知道必须说这些话。
“信我。”她把手伸过来,摸到了我的手,指尖从我的手背滑到手掌,然后五指扣进我的指缝里。
手掌是凉的,指尖有一点微微的汗。“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多少次了。
我在黑暗中看着我们十指交扣的手的轮廓。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那条光线的尽头刚好落在茶几的桌脚上。
茶几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杯子。
“好。”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坐在黑暗里,手被她握着。沙发坐垫很软。暖气很热。月光很淡。
一切都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