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天过得很快。
我的手恢复得比医生说的快。一月中旬拆石膏,二月初能握弓,三月能拉完整的曲子。大夫说年轻,恢复得快。我知道不是——是我不敢慢。
招考在四月。
那三个月我像疯了一样。
每天五点起床,练到七点,去学校上课,放学回来练到晚上十一点。
手上的茧掉了又起,起了又破。
冬天冷,手指僵,我就把手泡在热水里,泡热了再练。
韩奶奶还是每天晚上听我拉琴。
她从来不夸我,只说“再来”,或者“今天气沉了一点”。
三月的一个晚上,我拉完最后一首,她忽然说:“你想考哪儿?”
我说:“上海。”
“嗯。”
“考得上吗?”
她睁开眼睛看我。
“你问我?”她说,“我问你。”
我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考。”
我说:“我考。”
她笑了一下。
“那就去。”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太太是站在我这边的。
四月的招考,我考上了。
名字挂在榜上的那天,我在人群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两个字——许枝。
专业第四。
我站在那儿,忽然很想给一个人打电话。
我拨了韩雾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挂了,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通了。
“喂?”
是他的声音,但背景很吵,有人在说什么英文。
“韩雾。”
“许枝?”
“我考上了。”
那边静了两秒。
“考上了?”他说,“哪儿?”
“北京。”
“好。”他说,“我……等一下。”
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背景的杂音小了一点,像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专业第几?”
“第四。”
“好。”他又说了一遍。
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这边有点事。”他说,“晚上我打给你。”
我说:“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过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他寄的,是韩奶奶转交给我的——一个快递,从伦敦寄来的,里面是一套唱片,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全套巴赫,一套十二张。
唱片盒里夹着一张纸条,还是他那手瘦硬的字:
“恭喜。这是我十六岁那年,老师给我买的。”
我抱着那套唱片,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韩玉的麻烦,是在五月出的。
他高考失利——不是考砸,是没考上他想去的那所学校。
他的分数够本地的一所大学,但他非要去北京,非要去学金融,说韩雾能做的他也能做。
家里不同意。
然后是更大的麻烦。
六月的一个晚上,他跟一群人在外面喝酒,喝多了,跟人起了冲突,把人打进了医院。
对方家里有点背景,事情闹得很大,最后韩家赔了很多钱,还搭了不少人情,才把事情压下去。
那天晚上,韩奶奶罚他跪在祠堂门口。
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到前厅,就听见一阵阵骂声。
“你还有脸回来?!”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拿奖了!你呢?你在干什么?喝酒,打架,进派出所!”
“你爸在欧洲,为了这个家拼命,你在后头给他捅娄子!”
“我们韩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站在回廊下,隔着天井看过去。
韩玉跪在祠堂门口的青石板上,背挺得很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膝盖下面是青灰色的石板。他的头低着,看不见脸。
韩爷爷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张妈站在角落里抹眼泪。
“跪到你想明白为止!”韩奶奶说完,转身进屋了。
门“砰”地关上。
天井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回廊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很久,我听见韩玉的声音。
“许枝。”
我吓了一跳。
“你站那儿干什么?”他说,“来看笑话?”
我走过去。
他跪在那儿,仰起头看我。他的嘴角破了一块,脸上有淤青,是那天打架留下的。
“我来看你跪。”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
“爽不爽?”
我说:“不爽。”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天天堵我,”我说,“我做值日你抱着篮球走,我摔断手你在旁边看着。现在你跪在这儿,我以为我会高兴。可是我不高兴。”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韩玉,”我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讨厌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
“你走吧。”他说。
“什么?”
“你走。”他说,“别在这儿站着。”
我看着他,心里一股火上来。
“你以为我想站这儿?”我说,“我练了一天琴,我累了,我只是路过。”
“那你走啊。”
“我偏不走。”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走!”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天井里回响。
我没动。
他忽然低下头,肩膀抖了起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韩玉哭。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动。
我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我把琴拿出来,拉了一首曲子。
拉到一半,窗外开始下雨。
雨越下越大。
我拉开窗帘,看见天井里,韩玉还跪在那儿。
雨水从檐上冲下来,浇在他身上。他的白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往下滴水。
他跪得笔直。
我站在窗前看了十分钟。
然后我抓起那把黑伞,跑下楼。
我跑到天井里,把伞撑开,举在他头顶。
他抬起头。
雨水从他的脸上往下淌。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来干什么?”他说。
我说:“我脑子坏了。”
“你走。”
“我不走。”
“许枝。”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时候没人敢来。”
“我知道。”
“老太太发话了,谁敢来拉他,一起跪。”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我举着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因为我讨厌欠别人的。”我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你欠我什么了?”
“你上次送我去医院。”我说,“虽然是踢翻凳子之后送的。”
他“哼”了一声。
雨越下越大。
我在他身边站了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我举着伞,他跪着。雨打在伞上,打在地上,打在祠堂的门上。
快十点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见韩奶奶站在回廊下。
她手里拿着一盏灯,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够了。”
韩玉抬起头。
“起来。”韩奶奶说。
韩玉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跪了回去。
我去扶他。
他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我扶着他,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很沉。
韩奶奶转身往回走。
走到回廊尽头,她停了一下,说:“许枝。”
“奶奶。”
“你也是个傻的。”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韩玉扶回他房间。
他躺在床上,膝盖肿得老高。张妈进来给他上药,他在那儿嘶嘶地抽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
“许枝。”他忽然叫。
“嗯?”
“那把伞。”
“什么?”
“你举了一小时。”他说,“手没酸?”
我说:“酸。”
他笑了一下。
“笨蛋。”他说。
我转身回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后来我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告诉我。
那天他说的是:“我哥没白疼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