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城的废墟出来,他们顺着大道又走了整整七日,人烟渐渐稠密,路却反而更难走了。
逃难的人流拖成一条漫长的灰线,从北边漫过来,漫过田埂,漫过被踩烂的麦茬地,漫到那座横亘在山脉缺口处的巨墙脚下。
有个断了半条腿的老兵拄着削尖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南走,裤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一辆牛车上挤着七八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哭得脸都紫了,赶车的老汉一言不发,木着脸,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伊林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婴孩坐在土沟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像一块被雨浇透的石头。
他把自己包里最后半块干粮放在她膝头,她没抬头,纹丝不动。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座墙。
那墙太高了。
高得不像人的造物。
从山壁最陡处拔起,粗粝的石砖被数百年战火熏成赭黑,垛口整齐如一排野兽的牙齿咬向天空,箭塔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塔顶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声音隔了老远传来,听上去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不停地撕扯布料。
墙下是密密麻麻的营地,帐篷像灰白色的蘑菇一样挤满每一寸空地,木料、铁器、人声混成一股浑浊的气浪。
穿皮甲的士兵和穿粗布短打的民夫在同一个泥坑边排队打水,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骂娘,有人赤着上身扛一根巨木从人群里挤过去,汗珠滚落在他脊背上,砸进泥里。
莱拉勒住马,蓝发被风吹得缠在颈侧。她眯着眼望了那面铁壁很久,轻声说:“过了这面墙,就是魔王的地界了。”
伊林没答话。他背包袱带子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紧了紧。
城门洞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门的卫兵满脸灰土,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仍带着锐气,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
莱拉从怀里摸出圣武士的徽记递过去,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蓝发下那张英气而疲倦的脸,抬手放行。
伊林跟在她身后穿过门洞阴影时,头顶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响——是旗角抽在石砖上。
他抬头,看见门洞上方嵌着一行被风化得模糊的铭文,字迹早已认不出了,石头边缘正在簌簌掉渣。
城里的空气比城外更沉。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挤满了伤兵,有人靠着墙根闭着眼,脸色灰白;有人正让医女拆开染血的绷带,露出一截没长好皮肉的伤口,苍白的骨茬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
一辆骡车拖着辎重碾过石板路,车轮溅起的泥点落在一个睡着的老兵脸上,他连眼皮都没动。
几个服色不一的冒险者蹲在墙角分食干粮,腰间的武器没有解下,其中一个高个男人低声咒骂着什么,骂两句就停下来,朝城北的方向看一眼——那里的天空颜色发暗,像有一团不散的阴云,正沉沉压在城墙尽头。
伊林跟着莱拉钻进街角一间挤得水泄不通的酒馆,要了两碗兑了水的麦酒。
他低头正要喝,旁边桌子一个络腮胡子的佣兵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看没看见那个修女?”
伊林的手停在碗沿上。
“哪个修女?”另一个声音问。
“还能哪个——在战场上救人的那个。”络腮胡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又敬畏又困惑的意味,“听说一个人从尸堆里拖出十七个伤兵,挨个止血,断胳膊断腿的,硬让她救活了一半。还有人看见她浑身冒金光,跟圣殿壁画上画的一个样。可谁也没看清她的脸,蒙着脸呢,干完活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圣教会派来的高阶修女?”
“圣教会离这多远?你当他们是飞过来的?”络腮胡子嗤了一声,“再说了,有人事后去问话,她一个闪身就没影了,连脚印都找不到。跟鬼似的。”
伊林放下碗。指节贴在粗陶碗沿上,白得发青。莱拉从对面伸过手来,轻轻压住他的手背。
络腮胡子还在低声嘟囔:“这种人物要是真在军中,哪还轮得到魔王军猖狂……”声音渐渐被酒馆里的喧嚣淹没。
伊林抬起头,隔着那扇被油垢蒙得发黄的窗子向外望,窗外是灰扑扑的天,和城墙尽头那团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云。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把那个名字在舌尖放了一会儿,又咽了回去。
手指压在桌沿,旁边莱拉的掌温静静地覆在他手背上,像是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
出宫的人递来传召文书时,伊林正蹲在城角的井边替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打水。
莱拉接过文书,抖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怀里,蹲到他身边说:“女王要见我们。”
伊林把水桶从井里拽上来,搁在老兵手边,拍拍掌心的灰:“女王?”
“说是要嘉奖咱们在村口干的那些事。”莱拉的语气淡淡的,可眉头拧着,显然也在琢磨,“来的不是普通传令兵,一身皮甲,腰上挂着王室的徽记。我看这事不像嘉奖这么简单。”
伊林低头看了眼自己那身沾满泥点的短打,又看了看莱拉那件连肘部铁片都掉了两块的旧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哦”。
他们被领进王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殿不大,跟边境王国连年的战事一样透着一股紧巴巴的劲儿——石墙上没有金箔,柱子上没有雕花,连走廊里点的灯都只有两排火把,火光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领路的侍从一言不发,步子又快又稳,靴跟敲在石砖上发出细密的的嗒声。
莱拉走在伊林左侧,手按在佩剑上,指节微微泛白。
王座厅比走廊亮一些。
烛台沿着墙壁排过去,那些蜡烛一看就换得不算勤——有的烧得只剩半截,烛泪滴成了一个疙瘩。
厅堂正中铺着一条旧地毯,颜色褪得发灰,只有边缘还能看出一点暗红的底子。
地毯尽头是三级台阶,台阶上放着一把椅子,说得直白点,那把椅子更像是军营里搬来的交椅,只靠背上刻着粗拙的纹路,勉强算得上王座。
伊莉莎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跟伊林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想象过女王该是什么样,也许是罗莎那副端庄严肃的做派,也许是莱拉那种英姿飒爽的模样,也许更威风些,更高大些,像铁塔一样镇在后面这堵巨墙正中。
但伊莉莎看上去很瘦。
她穿一件深色的长袍,袍子宽大,几乎看不出身形,只在她叠着双腿时,那层布料才绷出一个饱满的弧度——伊林只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她脸上蒙着面纱,颜色跟长袍的料子相同,说不上华丽,却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只在她开口时,面纱才微微鼓起一个小小的幅度,像一尾鱼在水面下吐了个泡。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她的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起伏,“村子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邪教徒,梦魔,还有一个火甲魔。你们救下的百姓有三十七人。那个被掳走的姑娘,已经送到城东的医馆了,人还在,就是吓坏了,要养一阵。”
伊林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她能报出这个数,三十七人,他自己都没数过。
莱拉也愣了一瞬,随即把右拳抵在心口行了个礼,声音四平八稳:“女王陛下过誉了。我们只是碰巧路过。”
“碰巧路过。”伊莉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没什么变化,可伊林总觉得她在面纱后面笑了一下,“这一路上碰巧路过的人不少,碰巧杀了一只火甲魔、又碰巧撞进地城的人,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她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厅堂里传得很远。
那三下像三颗小石子落进水里,伊林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敲了一下。
“魔王军可不是在打内战。”伊莉莎又说,这一次她的语速慢了些,像是在挑拣每一个字的分量,“他们年年打,月月打,天天打。”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朝北面那道窗子指了指。
窗外黑沉沉的,那团阴云压在城墙尽头的天边,像一只伏着的兽,“城墙外那些尸体,你们进城的时候想必也看见了。”
“我们看见了。”莱拉说。
伊莉莎点了点头,指尖又叩了一下扶手。这一下比刚才那三下都重了些,发出一声闷响。
“我身边缺人。”她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缺能打仗的人,缺能杀人的人,也缺——能挡住那些邪门歪道的人。”她朝伊林那个方向偏了偏头,动作很轻,但伊林看见了。
面纱下面那个轮廓在烛光里一晃,像一只被火苗惊动的飞蛾,“我猜你身上应该带着高阶回复术的符咒。邪教徒的手段,可不是普通军医能解得了的。”
伊林猛地抬头。
他没有提过高阶回复术的事,至少进城之后没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那半块黑纱,又停住了。
伊莉莎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打算说破。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十指交叠,搁在膝上,那双手瘦而纤细,指尖被烛光照得几乎透明。
“你们从村口一路杀过来,为的什么,我不打听。”伊莉莎说,语气还是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也不问你们要往哪儿去。只是眼下这堵墙外头,几十里地躺着三层尸体。这会儿出城,能不能走到城门底下,得看天意。”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面纱下方那个轮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弯了弯嘴角,“天意这东西,我向来不太信。我更信那些肯留下来的人。”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只飞蛾绕着最近的那根蜡烛扑棱棱地转了一圈,翅尖被火燎了一下,又弹开了。
伊林侧过头,看见莱拉正看着他。
莱拉的眼神很稳,蓝得像淬过火,那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催促,只是在等他开口。
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棂,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他想起楼兰,想起罗莎,他发誓就算是翻天覆地也要找到她们,王城找不到就去战场,战场找不到就去魔王城。
他本来以为这念头是压在心底最底下的一块石头,风吹不动,水冲不走,任什么事也挪不了它。
可偏偏在这时候,来路上那些景象又一幕一幕地翻上来,残破的村庄,烧黑的房梁,土沟边抱着死婴不哭不动的妇人,还有那个断了半条腿的老兵,裤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像一面被撕破的旗。
他忍不住想,罗莎要是站在这里,会愿意看他什么样子呢?
一个人急着赶路,对路边伸出来的那些已经磨烂的手看也不看,一门心思只顾着盯北边那团阴云,那样的他,还能算是罗莎豁出命去救回来的人吗?
姐姐呢?
这么久过去了,姐姐的面孔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夜里梦来,温热的怀抱就近在咫尺,可一伸手人就醒了,只剩下蒙灰的窗和一轮冷的月亮。
她到底在哪里,还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说好要看着他长大、要陪他一直走下去的话。
这些念头绞在一起,像一团泡了水的旧麻线,越扯越紧,勒得他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黑雾晃了晃,没有散开,可莱拉落在他脸上的那道目光却穿过雾,稳稳地钉在他身上。
胸口那团勒紧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个角,像麻绳终于让出一根手指的缝隙。
他想起姐姐让他走远路,想起罗莎宁可自己消失也不肯看他死,她们要的大概不是让他变成一块只会赶路的石头。
这堵墙下躺着的每个人,也都是别处的人拼了命想找的人。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重说了一遍,“我们留下来。”
莱拉没有说话,只把手掌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伊莉莎在台阶上站起身来,长袍垂落,在烛光里荡开一道深色的弧线。
面纱下她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朝殿外抬了抬下巴。
“城北的营房,报我的名字。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位置。”她说,“明天城墙上有点事要处理。你们要是歇够了,就来。”
她说到“有点事”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可伊林不知怎么的,觉得那口河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翻涌上来。
他垂着眼应了一声,跟着莱拉转身往殿外走。
快到门口时,身后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低一寸,像一个多余的字,落在夜深了的地板上。
“……你怀里那东西,方才摸了好几回。不问了。贴身收着,天冷。”
第一次警报声响起时天还没亮透。
不是钟楼上那口铜钟,是墙下木塔上的铁板,被铁锤连着砸了十几下,声音又粗又硬,像有人把一整块铁皮卷起来往石头地上摔。
伊林在营房的铺上睁开眼。
莱拉已经起来了,正往肩上套甲片,蓝发扎成一条马尾,几缕没来得及拢进去的碎发贴着颊边。
她的动作快,却没有乱,低头系好最后一根皮带,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北墙。”她说,“拿刀。跟紧我。”
他们沿着城墙的马道跑上去。
城墙顶部宽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可这会儿垛口之间挤满了人,皮甲歪斜的、腰带没系的、赤脚踩在石砖上的,都挤在一起,挤成一条灰压压的人线。
城垛外是灰黄的荒野,那团阴云低低地压着地平线,从云底下涌出来的东西数不清,黑点连成线,线连成片,像一桶铁锈泼在烂麦茬地上。
魔王军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低等魔物,灰皮肤,四肢细长,脊背上竖着骨刺,跑起来像一群脱了线的影子。
再往后是更壮的兽兵,有的直立有的匍匐,鳞甲上凝着灰白的泥浆,拖着铁铸的家伙,在晨雾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像几百根骨头在同一个石臼里碾磨,从地面传到墙基,又从墙基顺着脚底窜上人的脊梁。
第一轮箭射下去,稀稀落落,没挡住多久。
魔物堆到墙根,用尸体垫出一道斜坡,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往上爬。
石头滚下去,热油浇下去,灰黑色的尸体越摞越高。
伊林听见身边一个年轻士兵在咽口水,喉结上下滚,那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看见一个东西翻上了垛口。
扒着石砖的缝,头大如斗,嘴角咧到耳根,灰白的獠牙上挂着黏涎,赤红的眼珠在阴云底下亮得像两块炭火。
伊林没多想。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那把从独眼铁匠手里买来的刀,握在掌心里已经被汗浸得发滑。
他踩上垛口的台沿,借落地的惯性劈出一刀,刀锋从那东西颈侧的鳞隙切进去,顺着骨缝一路滑到胸口。
热气“噗”地喷出来,溅了他满脸。
那液体很烫,带着铁锈味,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淌过鼻梁,滴在嘴角边。
他蹲在城垛上,看着那截断木头一样滚下去的东西,指尖在抖。
周围喊杀声混成一片,他几乎听不见。
他只是蹲在那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浮起来——那种热,不是奔跑的汗热,也不是血的热,是从小腹里面一圈一圈往外拱的,往下坠,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呼吸粗了。
第二只魔物翻上垛口。
他咬牙站起来,迎上去,这一次脚下站得更实,刀口没有偏。
恶臭的体液溅了他一肩膀。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指缝里全是红与灰黑的混合物。
他喘息着,感觉紧绷的裤子布料摩擦着发烫的器官,又涨大了一圈。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魔王军退潮一样缩回了阴云底下。
墙上的士兵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扶着垛口干呕,有人被抬下去,草席盖住了脸。
伊林把刀尖插进石缝里,靠在城砖上喘气。
他眯着眼望向北边,阴云还在低低地压着,像一头吃了几口便收爪歇息的兽。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团热意没有随着厮杀声平息下去,反而更凶猛地翻上来。
他几乎要为这种反应感到羞愧——他的手指还在发抖,刀刃上还挂着血,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杀多久,可他裤裆里那东西却硬得像一块铁,顶着布料,一下一下地抽动。
他夹紧腿,又换了个站姿,那轮廓还是遮不住。
他咬着牙,额角的汗吧嗒吧嗒往石砖上砸。
“伊林。”
莱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她的盔甲上溅着几处污血,蓝发沾了汗,贴在颧骨上,眼神却稳得很。
她没有低头,没有刻意去看他遮遮掩掩的地方,可她的目光在他腰线处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回营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听得见,“你这样子,站在墙头上不像话。”
伊林用刀撑着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是膝盖生了锈。裤子里那东西还在不依不饶地抵着他,每走一步都磨得他倒吸气。
“……那你呢。”
“我去找点水。”莱拉别过脸,耳根红了一小片,顿了一下,又转回来,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忍一忍。晚上我再帮你。”
伊林喉咙里干得紧。
他把刀从石缝里拔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城墙台阶走。
裤腰勒得发疼,这一路又短又长,像走在刀刃上。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莱拉压着嗓子的话:“城门下还有伤兵要搬。天亮前……别乱跑。”
他没有回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北风翻过城墙,裹着焦土和血腥气,把他后颈的汗吹成一片凉意。
他咬着牙走下那串长长的石阶,快步跨进营房低矮的门洞。
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人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那根仍然硬得发烫的东西贴着裤子勒出的痛感。
他闭了闭眼,把刀搁在床沿,手垂下去碰到腰带,又猛地缩回来。
今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