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麻三没来。
桂兰从早上就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晾衣服、喂鸡、扫院子,手里的活儿一件接一件,眼睛却总往院门口那条土路上瞟。
孙老栓坐在廊檐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慢慢地掐成一截一截的。
到了晌午,桂兰端了饭出来,一碗熬得稀烂的菜粥,一碟咸萝卜条。
孙老栓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桂兰坐在门槛上吃,吃了两口就把碗搁下了。
“不吃了?”孙老栓没抬头。
“热。”
日头确实毒。院子里的泥地被晒得裂了缝,晾衣绳上的破布衫一动不动地挂着,像是死了。
桂兰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孙老栓跟前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浑身一僵。
孙老栓的手干瘦,骨节粗大,攥着她腕子的力气却不小。
她端着碗的手直发抖,碗里的菜汤荡出来,洒在她手背上。
她没躲,也没看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下颌绷得紧紧的。
“桂兰。”他叫了她一声。
没后话了。他攥了一会儿,手指慢慢地松开了,像是力气用尽了,又像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她抽回手,端着碗进了灶房。
灶房里响起水瓢搅动水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孙老栓听着那声音,把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院子里的裂缝发呆。
第四天,麻三来了。
他的药箱还是那样挎着,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走亲戚串门一样寻常。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桂兰正在灶房里揉面,两只手全是面粉。
她听见院门响,抬头从窗户眼往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面团在她手心里翻过来覆过去,揉得更用力了。
“全大夫来了。”孙老栓在廊檐下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天阴了”或者“起风了”。
“听见了。”桂兰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闷闷的。
麻三走到廊下,把药箱搁在条凳上,看了孙老栓一眼:“这两日腿怎么样?”
“老样子。”
“药喝了吗?”
“喝着。”
麻三点点头,掀帘子进了屋。
那道布帘还是三天前那一道,灰扑扑的,边角上蹭了一块油渍。
桂兰每次洗衣服都会特意绕过它,像是留着它有什么用处。
桂兰洗了手进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子。她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那块布都快磨破了,才掀帘子进去。
“躺下吧。”麻三说。
她躺下了。
仰面朝天,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小腹上,规矩得像一具等着入殓的尸体。
麻三没说话,掀开她的衣裳下摆,手指按上去。
她瘦了,肋骨的轮廓比三天前更清楚,小腹凹下去一块,像一块没人耕的瘦田。
麻三的手指在她肚脐周围慢慢按了一圈,然后往下移。她没动。手指滑进裤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他知道了。”
麻三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天他在帘子外面坐着,从头听到尾。”桂兰的嘴唇几乎没有动,话从她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什么都知道。他连问都没问。”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在药箱里翻了翻,拿出一包草药搁在床头。
“这包是新配的,熬的时候加三碗水,熬成一碗。”
桂兰坐起来,低着头系裤带。她系得很慢,手指头像是僵了,系了两回才系上。她抬头看麻三,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地转着,但是没有掉下来。
“全大夫,”她说,“你说我是不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麻三把药箱合上,背好,站起来。
“你不是。”他说。
然后他掀帘子出去了。
院子里,孙老栓还坐在廊檐下。
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麻三走到他跟前停住了,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了三四步远。
“孙老哥,”麻三说,“我往后不来了。药我留了,喝完了去镇上找别的大夫抓。”
孙老栓没看他。他盯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面挂了一件桂兰的碎花布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全大夫,”他叫了一声,嗓子像是锈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倒,“我那两条腿,还能好吗?”
“不好说。”
“那她呢?”孙老栓忽然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麻三。
他的眼珠子浑浊发黄,像泡了太久的茶水。
他看着麻三,嘴角抽搐了两下,挤出半句话,“她……还能好吗?”
麻三没有回答。
他背着药箱走向院门,快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摔在了地上。
麻三回头。
孙老栓趴在地上,两条腿拖在身后,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他的脸涨得发紫,额上的青筋暴起来,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的手掌在地上蹭破了皮,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和碎石。
他爬过了那道门槛,爬到了院子里。
裤管磨破了,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他爬到了麻三脚边,伸出那只破皮流血的手,攥住了麻三的裤脚。
“全大夫。”他仰着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支离破碎。
“你……能不能……”
他攥着那片裤脚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把后半句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救救我。”
麻三低头看着他。
灶房门口,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捂住了嘴,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白扑扑地沾在衣襟上。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地抖。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风吹动了晾衣绳上的碎花布衫,吹得它鼓胀起来,像一个人要开口说话。
“行。”麻三说。
麻三说“行”的那个晚上,桂兰一夜没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褥扭成了麻花。
孙老栓躺在另一头的木板床上,也没睡。
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谁都不说话,只有各自的呼吸声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此起彼伏。
偶尔谁的呼吸断了,另一个的呼吸便也跟着乱了一拍。
第二天一早,桂兰做了早饭端上来。
烙饼,小米粥,一碟炒鸡蛋。
孙老栓看了一眼那碟鸡蛋,没动筷子。
桂兰也没动。
两个人对坐着喝完了一碗粥,饼只掰了半块。
“今天真让他来?”桂兰问。声音平得像用擀面杖碾过。
孙老栓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木桌上,闷闷的一声。
“嗯。”
就一个字。
半晌午,麻三背着药箱进了院门。
今天他没挎那个旧皮箱,多带了一只布包袱。
他把布包袱搁在条凳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银针、一瓶药油、几条白棉布,还有一副皮制的护膝,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孙老哥,”麻三蹲下来,跟他面对面,“我先说清楚。这套手法不是扎针,是推拿。要从腰往下推,一直推到脚趾尖。每一下都得到肉,隔着衣裳不行。”
“行。”孙老栓说。
“我手重,疼了你得忍。忍不了的就说。”
“忍得了。”孙老栓说,“我什么都忍得了。”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攥得发白。
麻三让桂兰把屋里的门板卸下一扇,横搁在两张条凳上,铺上褥子。
又让孙老栓脱了外裤,只留一条贴身的短裤,趴在门板上。
他的腿瘦得像两根枯柴,皮肉松塌塌地挂在骨架上,膝盖处的骨头尖尖地凸出来,像是要把那层薄皮戳破。
三年没动过的腿,肌肉早就萎缩了,只剩下一层发暗的皮肤裹着骨头的轮廓。
麻三倒了些药油在手心里,两手搓热了,贴上孙老栓的后腰。孙老栓的腰塌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埋在皮下的算盘珠子。
“从这儿开始。”麻三说。
他的手掌厚实,骨节粗大,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道。
从腰眼开始,沿着脊柱两侧的筋肉往下推,推到尾椎骨的时候,孙老栓的背猛地绷紧了。
“疼?”麻三问。
“不是疼。”孙老栓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是……有感觉了。”
三年了。
他的腰以下是一块死地,他用针扎过,用热水烫过,用皮带抽过,什么知觉都没有。
可是麻三的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那块死地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缝。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死皮底下拱了一下。
麻三没说话,继续往下推。
手掌从尾椎滑到臀侧,沿着胯骨的外缘往下走,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药油被体温烘热了,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草药味。
孙老栓闭着眼,额头上开始沁汗。
推到膝盖窝的时候,桂兰走过来了。
她站在门板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指关节攥得咯咯响。
她看着孙老栓趴在那儿的背影——那道她看了二十年的背,肩胛骨还是那样宽,脊梁还是那样直,可是腰以下那两条腿已经瘦得不像话了。
她忽然伸出手去,把自己的手掌覆在孙老栓的小腿上,轻轻按住了。
“这样你能觉着不?”她问。
孙老栓的肩膀抖了一下。
“能。”他说,声音哑了,“能觉着。”
桂兰没再说话,就那样按着他的小腿,一动不动。
麻三的手掌继续往下推,推过膝盖,推到小腿肚的时候,他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按住孙老栓的脚踝,开始做屈伸的动作。
膝盖弯起来,又放下去,弯起来,又放下去。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能听见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看着,”麻三对桂兰说,“这个手法你得学会。往后我不在,你得天天给他做。”
桂兰松开按着小腿的手,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麻三的手指,看他是怎么捏住踝关节的、怎么转的、往哪个方向使劲的。
她看得很认真,嘴唇紧抿着,眉间皱出一道细纹。
麻三把孙老栓的两条腿都推了一遍,从腰到脚趾,一处都没落下。
推到脚心的时候,他用大拇指顶着涌泉穴,用力按下去,碾了三下。
孙老栓的脚趾忽然抽动了一下——三年来头一回。
“动了!”桂兰叫了一声,嗓子都破了,“他动了!”
孙老栓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扭过头去看自己的脚。
他的脚趾又抽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条搁浅的鱼摆了一下尾巴,但那确确实实是他自己动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开始,”麻三说,“往后能不能站起来,还得看。但你得信他能好。”
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孙老栓的小腿上,滚烫滚烫的。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让他那截干瘦的小腿泡在自己的眼泪里。
“哭什么。”孙老栓说。他自己的声音也潮了。
麻三站起来,在铜盆里洗了手,拿布巾擦干。
他把那套银针和药油留给桂兰,又教了她几个穴位——腰阳关、环跳、委中、承山、涌泉。
桂兰不识字,就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地在自己身上比划,嘴里念叨着,背了三遍才背下来。
“每天早晚各推一遍,不能断。”麻三把布包袱收起来,“半个月之后我再来。”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桂兰追了出来。
“全大夫。”她叫住他。
麻三回过头。
桂兰站在院子当间,日头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搓了搓手上的药油味道,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儿。”
麻三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桂兰给孙老栓擦身子。她把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得半干,从肩膀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小腹。擦到小腹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孙老栓的小腹下面,那个瘪塌塌的地方,今天不太一样。
桂兰低下头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孙老栓。
孙老栓也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两只手攥着床单,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敢看她,把脸别向一边,耳根烧得通红。
“桂兰……”
“我在呢。”桂兰把毛巾搁回水盆里,手没有离开,轻轻地覆了上去。
那东西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刚孵出来的小虫子,笨拙地、怯生生地抬了抬头。三年了,它第一次不是死木头,它是活的。
桂兰低下头,嘴唇贴上去,在孙老栓的小腹上亲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她一路往下亲,亲到他大腿根那块松垮的皮肉上,亲到他膝盖上那些凹凸不平的骨头节上,亲到他干瘦的小腿和冰凉的脚背上。
她把自己二十年的温柔都给了那两条枯柴一样的腿,亲得仔仔细细,一处不落。
孙老栓仰面躺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了耳朵眼里。
他没出声,只是把手伸下去,摸到了桂兰的头。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发根里还带着灶房的烟火味儿,他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桂兰。”他叫她。
“嗯。”
“等我好了——”
“别说了。”桂兰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等好了再说。”
她把灯吹了。
黑暗里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尺宽的空隙。
不知道是谁先伸的手,总之那只手摸索着越过空隙,摸到了另一只手上。
十根手指头交缠在一起,握得紧紧的,骨节都快握碎了。
屋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晾衣绳上那件碎花布衫在风里荡来荡去,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轻轻地摆了摆手。
半个月后,麻三没来。
又过了三天,还是没来。
桂兰每天早晚给孙老栓推一遍,从腰推到脚心,一个穴位不落。
药油用完了,她就用热毛巾敷,用掌根碾,手指头练得越来越有劲。
孙老栓的腿开始长肉了,虽然还是细,但皮不松了,摸上去有了弹性。
脚趾头能动三根了,膝盖也能微微往回缩半寸。
可麻三就是没来。
“会不会出事了?”桂兰问。
孙老栓没应声,只是看着院门口那条土路。
第四天头上,镇上来了人,是药铺的伙计。
伙计骑着驴来的,驴背上驮了两包草药。
他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孙家的”,桂兰出来接了药,问了一句全大夫怎么没来。
伙计说全大夫十天前就出了门,往邻县去了,走的时候交代把这药送到孙家。
“他说什么了?”桂兰攥着药包问。
“没说别的。”伙计调转驴头走了。
桂兰抱着药包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日头晒得她额角冒汗,药包在她怀里被攥出了褶皱。孙老栓在廊檐下看着她,没说话。
又过了两个月。
孙老栓能站了。
说是站,其实是扶着墙。
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桂兰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里屋咚的一声闷响,碗从手里滑下去,在灶台上摔成了两半。
她跑进去一看,孙老栓两条腿戳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墙,整个人像个刚学走路的娃娃,膝盖抖得像筛糠。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全暴起来,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的腿在发抖,脚趾头死死地抠着地面,像是怕地板忽然从他脚底下抽走。
桂兰站在门口,两只手捂着嘴。
“你别扶我。”孙老栓咬着牙说,“我自己站。”
他站了不到半袋烟的工夫,膝盖一软,整个人歪下去。
桂兰冲过去架住了他,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热烘烘的汗气扑了她一脸。
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像拉风箱,但眼睛里是亮的。
“我站住了。”他说。
“嗯。”桂兰架着他往床边挪,自己的腿也在抖。
“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桂兰把他放到床上,伸手去给他揉膝盖,揉着揉着眼圈就红了,“你急什么,三个月都等了,差这一会儿?”
“我急。”孙老栓说。
他的手掌覆在桂兰的手背上,握紧了,那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吹得起了鳞,他拿拇指一片一片地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我等了三年了。再多一天我都嫌长。”
桂兰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裤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是她今天早上刚洗的,还没干透,潮潮的贴在她脸上。
她闻着那股味道,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眶里蓄满了水自己往外溢,止都止不住。
又过了一个月,孙老栓能扶着墙走到院子里了。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挪,每迈一步都要喘一口气,两条腿像两根新接上的木棍,僵硬地往前蹭,脚底板磨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桂兰在晾衣绳上挂衣裳,一件一件往上搭,湿衣裳在日头底下冒着白汽。
他就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蹭过去,蹭到她身后的时候,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桂兰回过头。
“我走了一圈。”他说,笑得像个考了头名的学童,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眼角的纹路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桂兰把湿衣裳搭在绳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的嘴唇贴在他颧骨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骨头的硬度。
孙老栓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腰上没肉,瘦得一把就能掐过来,隔着布衫能摸到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像风干的柴火。
但身子是暖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布咚咚地传过来,震得他胸腔也跟着颤。
他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用力地抱了一会儿。
她的头发里有灶灰的味道,还有洗衣裳留下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是他闻了三年的味道,是这三年里他躺在炕上闻着她走来走去时飘过来的味道。
晾衣绳上的湿衣裳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
那天夜里,桂兰吹了灯,摸黑上了床。
她刚躺下,就听见孙老栓的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那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楚,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黑暗里她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一只手探了进来。
那只手带着一股药油的味道,干瘦,骨节粗大,掌心有一层新磨出来的老茧——是扶墙走路磨出来的,还没有磨平,粗粝得像砂纸。
他的手贴在她腰上的皮肤上,粗糙得发痒,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瞎子把爪子搭在她身上。
“你……”她的声音发颤。
“我想试试。”孙老栓的声音也在抖。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像两只受了惊的野物在同一个洞穴里喘着气。
孙老栓的手摸到了她的腰,那只手干瘦,骨节粗大,每一根手指头上都带着茧子和裂口。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腰侧往上走,摸到了她肋骨的轮廓,摸到了她胸口那条浅浅的凹陷。
她瘦了太多,锁骨凸得能盛水,他把手指头放在那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能感觉到皮下的脉搏在跳。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住了。
“你都瘦成这样了。”他说。
桂兰没说话,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的脸颊也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像两座被风雨剥蚀的山脊。
胡茬子扎手,硬得像板刷。
她在黑暗里摸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窝,他的鼻梁,摸到了一片湿。
那湿是热的,从她指尖往下淌,顺着她的指缝渗进了她的掌心里。
“你哭了?”她问。
“没有。”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
桂兰把他拉下来,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他伏在她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抱着他的头,手指头插进他花白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
他的头发粗硬,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扎着她的指缝。
她顺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才慢慢停止了抽动。
“没事了。”她低声说,“都过去了。”
他能感觉到她在他的手指头底下轻轻发颤,那道疤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被他的指腹蹭醒了,正在轻轻扭着身子。
他的手继续往下,摸到了那片卷曲的毛发,摸到了那道湿淋淋的肉缝。
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黏黏的淫水沾湿了他的手指头,在黑暗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他的指腹在那道肉缝上来回滑了一下,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了一下,喉咙底漏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带。
他的裤带是布的,打了死结,她在黑暗里解了半天解不开,急得鼻尖冒汗,手指头扯了好几下把那个死结扯得更死了。
她急得骂了一声你这裤带怎么系的,他还是自己解开了,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撞了好几次,撞得都笑了。
那笑声在黑暗里很轻很短,像是两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碰在了一起。
他伏在她身上,用手肘撑着身子,怕压疼她。
他比以前轻了许多,胳膊上的肌肉也消了大半,撑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微微发抖。
她感觉到了他那根肉棒,硬邦邦地贴在她大腿根上,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
她伸手去扶他,那根东西在她掌心里一涨一涨地跳着,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一点亮晶晶的前液,沾湿了她的手指。
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疼吗?”她问。
“不是。”他咬着牙说,“是……太久了。”
他抵了进去。
两个人都停住了。
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谁都不敢动。
她的里面又热又湿,裹着他一下一下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抖一下,那根肉棒在她里面一涨一涨地跳着,能感觉到龟头顶在她深处那块最软的地方。
他伏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出来的气烫得她脖子发痒。
她的手搭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着,硬得像铁。
“你动。”她在他耳边说。
他开始动了。
动得很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那根粗硬的肉棒在她湿淋淋的穴里慢慢抽送,每一下都刮到她深处最敏感的那个地方。
她的手从他的背滑到他的腰,又从他的腰滑到他的臀,按着他的臀往下压,让他顶得更深。
他闷哼了一声,开始加了力气,节奏也快了,床板咯吱咯吱地响起来。
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混着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和那种黏黏的水声。
桂兰仰着头,手指头抓着他的后背,指甲嵌进去又滑开,嵌进去又滑开,划出好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张嘴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里,咸咸的汗味灌满了口腔。
他的每一下撞击都又深又重,和几个月前麻三的节奏完全不同——麻三是稳的,带着分寸的;孙老栓是乱的,像是把攒了三年的力气全使了出来,每一下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
他那张瘸了三年终于能站起来的腿,此刻正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撞她身上。
“桂兰。”他在她耳边叫她。
“嗯。”
“桂兰。”
“嗯。”
他就这么一声一声地叫,每撞一下就叫声她的名字,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她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淌到他的掌心里。
那泪是烫的,滴在他掌心里像一滴滚油。
他感觉到了,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泪。
“疼了?”他停下来。
“没有。”她哭着说,“你别停。”
他就没停。
他把她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让她的小腿搭着他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折成两半,撞得更深了。
这个姿势让他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那块痒到骨子里的地方,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每撞一下她就整个人弹一下。
她的腿细,架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脚趾头蜷着又张开,蜷着又张开,像两只被翻了个儿的青蛙。
嘴里的声音压不住了,从喉咙底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笑。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探下去揉她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手指头打着圈,配合着抽送的节奏,一下重一下轻。
每一下都揉在最准的地方,每揉一下她就整个人弹一下,声音也跟着往上拔一个调。
“老栓——老栓——到了到了要到了——”她忽然浑身一紧,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滴在褥子上洇湿了一大块。
她叫了一声,嗓子劈了,整个人软下去,只剩下底下那张嘴还在一下一下地痉挛,绞得他头皮发麻。
他又顶了几下,能感觉到那股快感从尾椎骨往上窜,顶得他后脑勺发麻,然后猛地抽出来,一只手套弄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白浊射在了她的小腹上,一注接一注,从肚脐射到肋骨,又从肋骨流到褥子上。
两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枕头也歪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又腥又甜的气味,那是汗味、淫水味、精液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是三年没有在这铺炕上出现过的味道。
桂兰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汗。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一根一根地亲她的手指头,从拇指亲到小指,每一根都亲到了。
“桂兰。”他又叫了一声。
“听见了。”她说。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
桂兰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从急变缓。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刚断奶的娃娃。
她的小腹上那滩精液正在慢慢变凉,顺着腰侧往下淌,她懒得擦,就那么让它淌着。
三年了,她头一回觉得这铺炕上睡的是个男人,不是一根和自己一样干巴巴的柴火。
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闭上了眼。
孙老栓能走路的头一个月,两个人像是新婚。
被窝里那股子热乎劲儿,捂都捂不住,像一锅烧开了的水,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直跳。
桂兰白天在灶房做饭,他扶着墙蹭进去,从后面搂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胡子茬扎得她缩脖子。
她拿锅铲佯装要打他,他就笑着躲,腿还站不太稳,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差点摔了,她又赶紧扔了锅铲去扶。
他趁势把她箍进怀里,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搁在灶台边上,低头去啃她的脖子。
桂兰拿锅铲敲他的后背,说锅要糊了,他说糊了就糊了,糊了我也吃。
她骂他老不正经,他嘿嘿笑了,说三年没正经了,现在要把这三年欠的都补回来。
可到了夜里,有些东西就开始变味了。
起初只是一些细节,细得像是针尖上的芒刺,扎人的时候不疼,扎完了才觉得痒,痒过了才开始隐隐作痛。
他伏在她身上,闭着眼,不说话,节奏越来越快,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桂兰被他顶得哼哼,嘴里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往外漏,像石磨缝里往外渗的豆浆。
他忽然睁开眼,盯着她的脸,手上加了力,把她两条腿往高处推了推,架在自己肩上,撞得更深了。
桂兰被他撞得声音变了调,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长又细的呻吟,那声呻吟拖着颤颤的尾音,在黑暗里飘着。
孙老栓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像是正在犁地的牛忽然被田埂上的石头磕了蹄子。
“你那天,”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是不是也这么叫的。”
桂兰猛地睁开眼,身子僵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的脸悬在她上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眼珠子也是亮晶晶的,可那亮光不是温柔,是嫉妒,是那种被压了好几年、忽然有了力气以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嫉妒。
“你说什么?”
“没什么。”孙老栓又开始动了,力道比刚才更重,每一下都像是砸下去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她身体里。
他那根粗硬的肉棒在她里面横冲直撞,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
桂兰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他低着头,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她胸口上,砸在她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上,顺着乳沟往下淌。
眼睛却不看她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盯着床头那道灰扑扑的布帘。
那道帘子还在那儿挂着,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他在帘子外头瘫着,她在帘子里头被另一个男人弄得叫出声来。
他那时候裤裆里瘪塌塌的,连尿都憋不住。
现在他能硬了,能撞了,可那道帘子还在,它挂在那里,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第二天桂兰把它拆下来洗了。
粗布在水盆里泡出一层黄汤,搓了三遍才搓干净。
她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布帘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在日头底下飘着,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可是帘子没了,孙老栓脑子里的那一道还在。那道帘子不是挂在床头,是挂在他的心口上,风吹不走,水洗不掉。
又是夜里。
他摸黑上了床,翻来覆去地烙饼,把褥子蹭得沙沙响。
桂兰背对着他,没睡着,但也没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头在被子底下犹犹豫豫地动着,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他的手指摸摸索索地搭上她的腰,从腰侧滑到小腹,在小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桂兰没拦他。
他摸到那片卷曲的毛发,摸到那道湿淋淋的肉缝。
手指头探进去,里面又热又紧,皱巴巴的肉壁裹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地吮,像是婴儿嘬奶。
他闭上了眼。
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
麻三的手指。
那双骨节粗大、掌心厚实的手,沾着药油,贴在桂兰的小腹上,然后往下滑,滑进裤腰——那画面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过,但他能拼。
所有的细节都是他一天一天、一遍一遍想出来的。
麻三的手指怎么进去的,怎么弯的,怎么刮到那个地方——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觉得自己的手指不是自己的了,变成了别人的。
变成了一只他不认识的手,一只沾着药油的手,一只在那道帘子后面把他的女人弄出声来的手。
“桂兰。”他开口了。嗓子里像是塞了棉花,又像是吞了一团烧红的铁。
“嗯。”
“他是不是用手指先弄的你。”
桂兰的身体僵住了。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样平躺着,连呼吸都停了片刻。黑暗里只有墙上那只老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走得人心发慌。
“是不是。”他又问了一遍。
“……是。”桂兰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孙老栓没说话。他把手指抽出来,翻身压上去。他扶着自己那根硬得发疼的肉棒,对准了那道还沾着他手指头上淫水的穴口,猛地捅了进去。
桂兰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了。
她里面还没完全湿透,被那根粗硬的东西强行撑开,涩涩地裹着他,裹得很紧。
他没给她缓,直接就动了。
动的力气很大,每一下都又深又猛,床板吱嘎吱嘎地响得快要散架,像是有人在拿斧头劈木头。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手攥着枕头,指节攥得发白。
他那根肉棒在她里面干涩地进出,每一下都刮得她火辣辣地疼。
“他是不是也这么弄的。”孙老栓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每说一个字就撞一下,“是不是也这么深。是不是也把你腿架在肩上。是不是也撞得你叫唤。”
桂兰咬着嘴唇摇头,头发在枕头上蹭来蹭去,眼角有水光。
她能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自己里面硬得像铁,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硬,硬得让她发慌。
那不是欲望的硬——是恨的硬,是嫉妒的硬,是一个瘫了好几年终于站起来的男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证明自己。
“说啊。”他忽然加了一把力,两只手卡着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把她往自己身上拉,每一下都怼到最里面,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撞得她整个上半身都在往上拱。
她被他撞得说不出整话,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节支离破碎,像被撕烂的布条。
“他是不是比我弄得好。”孙老栓又逼了一句。
桂兰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让他的脸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眼眶里全是泪,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睫毛都碰在了一起。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会儿你动不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凿,“我有什么法子。”
孙老栓愣住了。
他的手还卡在她胯骨上,指节僵着,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他伏在她身上,胸口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
她的眼泪流进了他的脖子里,烫烫的,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桂兰。”他的嗓子忽然哑了。
“我不跟你说假话。”桂兰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泪珠子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露水打湿的草籽,“那天我是舒服了。身子不听话,我也管不住。可舒服完了我心里跟刀割一样——你瘫在帘子外头听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听?我咬着枕头,把枕头咬烂了都不敢出声,我憋得浑身发抖。我想叫出来,又怕你听见;我想让你知道,又怕你知道。我卡在中间,哪头都不是人。后来你好了,我想总算熬到头了,可你又天天拿这事捅我——老栓,你到底想让我咋样?”
她说不下去了,松开他的衣领,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母鸡。
孙老栓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低头去亲她的眼皮。
她的睫毛咸咸的,眼皮烫烫的,被他亲了一下,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桂兰。”他叫了一声。
她不答应。
“桂兰。”又叫了一声。
她把脸别向一边。
他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十根手指头交缠在一起,骨节都交错了,像两棵被风吹倒的树缠在一起的根。
他把自己那根还硬着的东西慢慢地从她身体里抽了出来,带出一小截黏黏的银丝。
然后翻身躺在她旁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两个人。
“我不问了。”他说。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得能听见灶房水缸里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水面上。
然后桂兰侧过身,把头拱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他伸手搂住她,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刚断奶的娃娃。
“那帘子,”桂兰闷闷地说,“我明天拿去当抹布。”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桂兰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滑过小腹,摸到了那根还硬邦邦挺着的东西。
它在她掌心里一涨一涨地跳着,顶端还沾着她自己的淫水,滑溜溜的。
她轻轻握住了,手指头圈着它慢慢捋了两下。
“你还硬着。”她说。
孙老栓没说话,呼吸粗了。
桂兰翻过身,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涨硬的肉棒,对准了自己湿淋淋的穴口,慢慢坐了下去。
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浪叫——不是刚才那种咬着牙的闷哼,是放开了的、痛快的。
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坐到底,让他整根没入又退出来。
她那对白花花的奶子随着腰上的动作上下晃着,在月光里晃出两道柔软的弧线。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胸口上,带着他揉。
他的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她那粒暗红色的乳头快速打着圈。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从喉咙底往外泄,每一下都拖着湿润的尾巴。
“老栓——你在我里头——硬得跟铁一样——你知不知道——你是你——全大夫是全大夫——你是你——”她一边晃一边说,声音被动作碾成一截一截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老栓忽然坐起来,两条胳膊箍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她骑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两个人的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皮肤咚咚咚地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咬住她锁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浑身一抖,穴里狠狠绞了他一下。
他闷哼了一声,开始配合着她的节奏往上顶,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
她低头吻他,他也吻她,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牙齿磕着牙齿。
“老栓——到了——我要到了——”她仰起脖子浪叫了一声,那声叫又尖又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她整个人弓了起来,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
他紧跟着也到了,死死抓着她的腰,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进了她深处。
他没有抽出来,就那么抱着她,让她趴在自己肩头上大口喘气。
她的腿还在抖,身子还在微微痉挛。
他搂着她的背,手指头在她后背上轻轻画着圈。
“以后只有我了。”他哑着嗓子说。
桂兰从他肩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低下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咬得不重,留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傻子。”她说。
第二天一早,桂兰起来烧火做饭。
孙老栓扶着墙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
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她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挂在耳边,后脖颈上还有昨晚他留下的红印子。
“看什么。”桂兰没回头。
“看不够。”他说。
桂兰从灶膛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草屑,走到他跟前,伸手整了整他皱巴巴的衣领。
“去坐着,饭一会儿就好。”
孙老栓没动。
“桂兰,”他说,“等我能走利索了,咱们去镇上赶集。我给你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
桂兰的手在他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
“嗯。”她说。声音轻得像灶膛里飘出来的一缕烟。
赶集那天是个好日头。
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的粗瓷碗,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孙老栓拄着一根竹棍,走得慢,但是稳。
桂兰挎着竹篮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慢下来等他一步。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光光的,耳边别了一朵路边摘的小野菊。
孙老栓看了一眼那朵花,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
镇上热闹。
卖糖人的、卖针线的、卖犁头镰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桂兰在布摊前面站住了,手指头摸着一匹碎花的棉布,摸了又摸,翻过来看价钱,又翻回去。
孙老栓站在她身后,看她摸了半天也不开口,就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摊子上。
“扯六尺。”他说。
桂兰回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布抱在怀里,手指头还在一遍一遍地摸那布面,摸得布面都快起毛了。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两边的稻子割了一半,空气里有一股干草和泥土的甜味。
桂兰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卷花布,步子轻快。
孙老栓拄着竹棍走在后面,看着她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的背影。
“桂兰。”他叫了一声。
“嗯?”她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
孙老栓往前赶了两步,跟她并排走。他伸手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说的啥?”桂兰没听清。
“我说——”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往后年年赶集,我都给你扯布。”
桂兰低下头,嘴角往上翘了又翘,没翘住,笑了出来。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气很轻,像是拍一只趴在肩膀上的蛾子。
“走吧,回家。”她说。
“回家。”他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田埂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拖在身后的稻田里,一晃一晃的。
远处村子里升起了炊烟,白白的,直直地往天上冒,到半空里被风吹散了,化成一团淡淡的白。
到了院门口,孙老栓忽然站住了。桂兰推开院门,回头看他。
“咋了?”
孙老栓没说话。他盯着院门口的地面——那里有一串脚印。脚印很大,踩得深,不是桂兰的,也不是他的。
桂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
院门内,廊檐下的条凳上,搁着一只旧药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