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是被手机震醒的。
林晚晴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光,分不清是几点。
手机在枕头边震个不停,摸过来一看,论坛的消息已经攒了快两百条。
昨晚发的那张照片挂在热门区,标题栏还是空白的,评论区却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喊“宫司宝宝又营业了”,有人说“这张拍得够味”,有人已经开始猜她是不是换人了。
林晚晴盯着那些评论看了两分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然后林晚晴坐起来,靠在床头,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
分不分手。
这个念头昨天就有了,被她按下去,今天又浮上来,按都按不住。
她现在是林晚晴,林晚晴是苏哲的女朋友,谈了近三年。
按正常人的逻辑,她应该立刻分手。
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人生,凭什么替别人过下去?
可问题在于,她分不清“自己”和“林晚晴”到底算不算两个人。
记忆是融合的。
她记得自己叫苏哲,二十岁,大三,有个谈了快三年的女朋友叫林晚晴。
她也记得自己叫林晚晴,二十岁,大三,有个谈了快三年的男朋友叫苏哲。
两段人生像两条河,在她脑子里汇成一条,水还是那些水,但已经分不清哪一滴是上游流下来的。
林晚晴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如果她是苏哲,那林晚晴是另一个人,是他的女朋友。
他应该分手,然后报警,然后去查这具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可这具身体就是苏哲女朋友的身体,他分了手,报警查了,然后呢?
林晚晴本人在哪?
这具身体里装的是苏哲,那林晚晴的意识去哪了?
还是说,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搅在了一起?
如果她是林晚晴,那苏哲是她的男朋友,她深爱他。
她不应该分手,应该继续这段感情,好好补偿他。
毕竟她背着他当了两年福利姬,自觉亏欠。
可问题是,她现在用苏哲的眼睛看世界,用苏哲的脑子想问题,她对着镜子叫自己林晚晴都觉得别扭。
林晚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从床头柜摸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分手的好处”那一栏,她写得很快:不用替别人背黑锅,不用装女人,不用再碰那个账号,一了百了。
写到“装女人”三个字的时候她笔尖顿了顿,又划掉,改成“不用再穿裙子”。
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想起昨天翻衣柜时那条米白色连衣裙,领口低得她拽了三回都没拽上去。
默默把裙子写进“不分手的坏处”那一栏。
“不分手的坏处”那一栏越写越长:要穿裙子,要穿高跟鞋,要化妆,要应付苏哲,要继续当那个冷艳的钢琴才女,还要提防那个藏在文件夹里的账号被人发现。
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面上,忽然写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这些“坏处”里,没有一条是她真正害怕的。
她真正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放下笔,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然后自己笑出了声。
林晚晴,你列什么利弊清单。
你昨晚连照片都发出去了,还在这儿装什么理性。
林晚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请假的一周里,林晚晴又看了两遍那些作品。
越看越冷静,越看越确定一件事:这具身体干过的事,抹不掉。
那些照片在论坛上挂着,那些视频在别人硬盘里躺着,只要那个账号还存在一天,林晚晴这个名字就洗不干净。
可以选择删号,可以选择从此封存,但那些已经被下载过的东西,删了也回不来。
与其撕破脸,不如两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晚晴自己也吓了一跳。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继续当林晚晴,继续当苏哲的女朋友,同时继续当宫司。
两条线她都能走,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把这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林晚晴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行,就这么办。不分手,也不封号。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权当体验生活了。
周日晚上,苏哲发来消息,问她明天回学校吗,说想约她吃饭。
林晚晴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天在小馆子里,他点菜都要问三遍“你吃这个行吗”的样子。
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明天下午学校见吧,先去琴房坐坐。”
林晚晴发完这条消息,自己都愣了一下。
琴房。
这两个字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
林晚晴的记忆里,这间琴房她熟得闭着眼都能找到,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地去练琴,一晃练了七八年。
这份记忆一直沉在她脑子底下,此刻顺着指尖自己浮了上来。
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恍惚:她以为自己在替林晚晴做主,可这具身体的习惯,比她想象中记得更多。
周一,林晚晴回了学校。
背着琴谱走进琴房楼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来,落在她脚下。
林晚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可这是她第一次以“她”的视角走这条路。
记得苏哲的记忆里,无数次在琴房楼下等林晚晴下课,等她背着琴谱走出来,接她手里的包。
他以前等的时候老嫌她磨蹭,现在她成了那个磨蹭的人,忽然有点理解了。
这琴谱是真的重。
苏哲已经在琴房楼下等着了。
看见林晚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走到她面前又慢下来,搓了搓手,叫了一声“晚晴”。
林晚晴点了点头,说“上去吧”,转身走在前面。
听见身后苏哲小跑两步跟上来的声音,又慢下来,和她并排。
林晚晴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一米八的个子,站在她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又掏出来。
以前用林晚晴的眼睛看他,觉得他木讷,但可靠。
现在用苏哲自己的眼睛看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当年就是这个德行?
林晚晴推开琴房门,把琴谱放在琴凳上,弯腰往谱架上放的时候,领口垂下去,凉意顺着锁骨往里钻。
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一片白腻,那对巨乳被内衣托着,挤出一道深深的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以前苏哲来接她下课,视线总是规矩地停在琴键上,现在换个角度往下看,才发现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比什么偷拍都清楚。
直起身,把领口拽了拽,没拽动,算了。
坐下,掀开琴盖。
这间琴房她熟,苏哲的记忆里没来过几回,但林晚晴的记忆里,这间琴房的每一个角落她都清楚。
窗台上的绿萝是她和同学一起买的,靠墙的谱架上立着半本翻烂的练习曲,琴键上有一小块划痕,是某次搬琴的时候磕的。
林晚晴坐下,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急着弹。
苏哲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来,问了一句“我坐哪”。
林晚晴指了指角落的椅子,苏哲走过去坐下,坐得笔直,像个来听课的小学生。
林晚晴看着那个坐姿,差点笑出声。
清了清嗓子,随手弹了一段。
是《致爱丽丝》。
手指碰到琴键的瞬间,林晚晴愣住了。
她没学过钢琴。
苏哲的记忆里,他最后一次碰乐器是小学音乐课的竖笛,吹得全班都跑调。
可现在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自己动起来,走了无数遍的路,闭着眼都不会错。
弹完一段,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会弹琴。不是会,是熟。熟到肌肉记忆已经把曲子刻进了骨头里。
苏哲在角落里鼓掌,说“好听,你弹什么都好听”。
林晚晴没回头,盯着琴键上那道划痕,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现在坐在琴凳上,而她的男朋友,坐在角落里,用她以前看他的眼神,看着她。
林晚晴弹完一整首,合上琴盖,站起来。
苏哲也站起来,手又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说“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出去走走”。
林晚晴说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琴房楼。
校园里的银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下落。
风卷过裙摆,掀起一角,林晚晴伸手按住,手掌贴着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腿肉的温热。
这条裙子以前穿过好几回,苏哲的记忆里,他每回都只敢用余光扫一眼背影。
腰细,臀翘,裙摆一荡一荡的。
现在自己走在前头,倒是把这具身体的动静感受了个全套。
苏哲走在她旁边,步子刻意放慢,配合她的步幅。
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以前用苏哲的记忆追林晚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笨拙,紧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说错,怕冒犯,怕她不耐烦。
当年用林晚晴的眼睛看,觉得苏哲闷,现在换成苏哲自己的眼睛看自己,忽然就懂了。
原来当年苏哲是这个样子的。难怪林晚晴总是不冷不热。
林晚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苏哲也跟着停下来,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
林晚晴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苏哲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爸说。”他又说不下去了。
林晚晴替他接下去:“你爸说,两家这么多年关系,要是咱们能成,就更好了。”说完,看着苏哲目瞪口呆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那天吃饭你说过了。”
苏哲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你记性真好。”
林晚晴看着他,心里那点好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追了她快三年,连句完整的情话都说不利索。
他记得她喜欢喝什么,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生日,记得她弹琴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他把她当宝贝一样捧着,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手背都要鼓起半天勇气。
林晚晴以前觉得他木讷。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苏哲,配得上更好的结局。
两个人走到操场边上,苏哲停下来,犹豫了很久,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林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躲。
苏哲的胆子大了一点,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是打球磨出来的。
林晚晴低头看着那只手。
这手她太熟了,虎口有疤,手指修长,二十年来一直长在她自己胳膊上。
现在它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一碰就缩回去的力道都没有,就那么握着。
林晚晴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不是笑苏哲,是笑这整件事。
这双手,前二十年是她的,现在握着的手,也是她的。
她说不清这算不算自己牵自己,只知道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真实的让人有点恍惚。
林晚晴没有抽手,由他握着,走了半圈操场。
晚上回家,林晚晴坐在床边,又想起那张揉成一团的清单。
想了很久,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放不下苏哲。
不管是苏哲的记忆还是林晚晴的记忆,那份感情都长在她的骨头里。
她要是真的一走了之,把烂摊子丢给那个傻乎乎的男朋友,她这辈子都过不去自己那关。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继续当林晚晴。继续当苏哲的女朋友。继续当宫司。
林晚晴把手机拿起来,找到苏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周末来我家吃饭呀。”
发出去之后,林晚晴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把这两条路并成了一条。
从今天起,她是林晚晴,也是宫司,是苏哲的女朋友,也是那个账号背后的人。
她要把这出戏演下去,演到哪算哪。
林晚晴正想着,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以为是苏哲回的“好”,拿起来一看,是论坛的私信提示。
林晚晴点进去,是一个陌生ID发来的消息。
本想直接关掉,可看到那个ID的注册时间时,手指顿住了。
那个ID叫“十年之约”,注册时间是两年多以前。
正好是宫司账号发第一条动态的日子。
私信只有一句话,很短。但林晚晴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那个账号背后的人,比苏哲还执着。
“宫司宝宝,给我一次吧。”
林晚晴翻了翻,发现这个ID从两年前的第一天起,几乎每天都会发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从未间断。
看着那几百条重复的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林晚晴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世上的执着,真是千奇百怪。
有人用两年等一个回复,有人用二十年追一个姑娘,而她,用一具身体,同时应付两个人。
林晚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苏哲回的消息。
“好呀。”
林晚晴弯了弯嘴角,没睁眼。这个周末,看来会很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