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真人街边踩盘子

“歪了。”

小胖墩倚在门框上,烧饼啃得嘎吱响。

“哪里歪了?”

谢无忧对着铜镜,把下巴上最后一撮山羊胡粘正,左右端详了三遍。

“左边,比右边高一截儿。”

小胖墩点了点自己左边嘴角,嘬了嘬沾着油星的指尖。

谢无忧凑近镜子一看,果然,左边那撮胡子翘得跟被门夹过的鸡尾巴似的,右边倒是服服帖帖。

“歪就歪!”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小胖墩浑身的肉都跟着抖了三抖,烧饼差点没拿稳,“歪了才像高人懂不懂?话本子上写的世外高人哪个不是邋里邋遢?穿得越整齐越像骗子知不知道?”

小胖墩咽下烧饼,忧心忡忡:“可是无忧,你本来不就是骗子吗?”

“放屁!”谢无忧刮了他一眼,铜钱剑往腰间一别,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把鬼画符揣进袖子,“姑奶奶这叫替天行道,行侠仗义。倒霉的那只能怪他自讨苦吃,有钱的那只能怪他为富不仁!我哪里做错了?我难道不善——良——吗?”

她拍了拍胖墩儿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咧嘴。小胖墩当即点头如捣蒜:“善良!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这才对嘛!”谢无忧嘻嘻一笑,毫不客气地夺走他手里的烧饼,顺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一张黄符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领。

她边啃烧饼边大步流星往外走,“照看好我娘,我出门赚钱去了哦。”

小胖墩正要应声,忽然发现自己像被灌了铁水似的,眼皮都眨不动了。

他眼睁睁看着香喷喷的烧饼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喉头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烧……饼……呜……”

已经走到门外的谢无忧听见动静,转回头,指间夹着一张符纸得意地晃了晃:“别担心,半个时辰就解了。好好看家,回来给你带爱吃的冰糖肘子。”

青柳镇是夹在萧国和承元国之间的一枚边陲小镇,屋舍破破烂烂,人口却不少。

只因当年老皇帝摩拳擦掌要和萧国打仗,千里迢迢调重兵来此,厉兵秣马数月,说好了十月出征。

可到了十月,没打;到了第二个十月,也没打;第三个十月,还是没打。

就这样年复一年,直到掌旗的都记不清自己该举哪面旗,射箭的拉开弓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众人才明白过来——这仗,怕是永远要活在那个到不了的“十月”里了。

至于是哪一年的十月?

谁在乎呢,反正不是今天就行。

仗没打起来,调来的兵又不让回,便就地安了家,生出个青柳镇。取折柳送别之意,寄一寄对故土的念想。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

承元国和萧国的商人闻风而来,买卖越滚越大,富商乡绅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尖。

一时之间,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鱼龙混杂,好不热闹。

正值入秋,凉风习习,青柳镇的石板路泛着一层清润的凉意,街两旁铺子里的伙计打着哈欠往下卸门板。

时辰还早,谢无忧提着一面黄布条幅,一路哼着小曲儿,捻着那撮歪胡须,优哉游哉沿街闲逛。

“哟,谢真人,又去哪家坑钱啊?”李屠夫的老婆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她就笑。

“说笑说笑,夫人请看,贫道做的是正经生意,收费公道得很,不坑人的。”谢无忧拱手回礼,一本正经地请她看自己写的条幅,只见一面写着“逢凶化吉——五文”,一面写着“消灾解难——五文”,字都抡得极大。

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瞧,便能在“五文”右下角发现一个苍蝇大的“起”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女人一瞧便哈哈笑起来:“是是是,瞧我这记性,怎么给忘了,谢真人早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改邪归正!对,早就改邪归正了!”

谢无忧嘴角的笑容挂不住:“你们家肉铺今天不做生意了?这一大清早,李屠夫又上哪鬼混去了?”

“唉!别提了!天还没亮,就被东头的人叫走了!”女人说着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嘴瓜子壳。

“东头儿?什么事儿?说来听听。”谢无忧眼珠一转,嗅到一丝不寻常的端倪。

东头儿是钱满仓的地盘。

这老头在青柳镇算头一号巨富,绰号“钱貔貅”,说是铜板儿进了他口袋,除非掉进河里,否则休想再飞出来。

李屠夫上那儿做什么?

女人神秘兮兮冲她招招手,谢无忧会意上前。

“钱老爷家,有棵老槐树……活了!”

“一棵槐树有什么稀奇?”

“这可不是普通槐树!”女人压着嗓子强调,“死了三年!足足三年!这大秋天的,竟又冒了叶子开了花,满院子喷香,你说稀奇不稀奇?”

“许是园丁功夫好,肥料下得足?”

“我看不是!你还记得前几年东边饿死的老张头吧?还有他孙子,那祖孙俩,啧啧,真够惨的。”女人脸上半是兴奋半是惊恐,“听说钱家那个别苑,就是赖了老张头的田盖起来的,一个子儿没给!所以这槐树开花呀,准是冤魂报仇索命来了!”

“这倒有点儿意思。”谢无忧来了精神,接过女人递来的一把瓜子磕起来,“可这跟你家老李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会捉鬼。”

“嗐!钱家不是请人做法消灾嘛。我问你,做法得备什么?”

“画符念咒?”

“除了这两样呢?”

谢无忧想了想:“……摆祭品?”

“对了!摆祭品得用啥?”

“鸡?”

“鸡?人家钱老爷才看不上几只鸡崽子呢!”女人嫌弃道,“当然是猪牛羊!做一次法事,每样至少宰三头!”

“这么豪横?咳、咳咳……”谢无忧激动得囫囵吞下一颗瓜子,差点呛死,“可听你这意思,法事像是没成?”

“你先别急。”女人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那钱老爷前后请了五拨和尚、三拨道士,烧的符纸能糊满一整面墙,可还是天天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自己变成了大王八,一会儿又听见槐树底下有蛤蟆叫。你说这季节,哪来的蛤蟆呢?”

“他花了多少?”谢无忧的关注点却不在蛤蟆上。

“少说,得这个数。”女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女人摇头。

“三千两?”谢无忧眼睛瞪圆。

女人还是摇头。

“三——三万两?”

这回,女人终于点了头。

“无量天尊,太上老君啊。”谢无忧腿一软,差点摔个倒栽葱,女人好心搀了她一把。

三万两,那能买多少冰糖肘子啊……

谢无忧脑子飞快地转,要是能揽下这桩差事,她和娘这辈子不就衣食无忧了?

“夫人,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她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能不能让老李帮我捎两句话?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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