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某府辖下有个县,新近到任一位知县,姓汪,单名一个旦字。
年纪三十出头,读书人出身,科第上还算顺当,先在外县做了一任县丞,攒了些能吏的名声,这回补了实缺,一家老小都搬进了县衙。
汪旦这人,面皮白净,眉目生得清朗,只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度,寻常百姓见了他,先自矮了半截。
这一日,天擦黑,签押房里点了灯。
汪旦脱了公服,换一身半旧的直裰,歪在椅上翻一本旧档。
那灯芯结了花,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正看着,门外脚步响,师爷掀了帘子进来。
这师爷姓何,四十来岁,跟过三任知县,县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晓得的,人又乖觉,最会看东家的脸色。
他进得门来,先回手把门掩了,又往窗外瞅了一眼,才蹑着脚走到案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尹,有件要紧的东西,得您亲自过目。”
汪旦抬起头,见他这般鬼祟,眉头先皱了一皱,把手里那本旧档往案上一搁:“什么要紧东西,值当你这般模样?”
何师爷不答,探手入怀,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个信封来,双手捧着,轻轻放到案上。
那信封上没有一个字,封口用浆子糊得严严实实,纸也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汪旦看了师爷一眼,才把信接过来,就着灯拆开,抽出里头一张纸。
那纸上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写字的人下了十二分的小心,既怕人认不出来,又怕人认出来。
信没头没尾,只寥寥几行:
监察御史某公家眷,入宝莲寺求嗣,宿净室一宵,见污。速为密查,毋泄。
汪旦看完,手指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他半天没吭声,只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那背面有没有旁的字。
何师爷候在一旁,也不敢催,只拿眼角瞄他的脸色。
“这信,”汪旦到底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干,“是谁递进来的?”
何师爷凑得更近些,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上头。”
汪旦没再问,只把信纸折起来,往袖子里一塞。信塞进袖里,何师爷又递过来一摞状纸,上头几张纸页子已经泛了黄。
“这又是什么?”
何师爷赔着笑道:“都是告宝莲寺的状子。县里那些小民,隔三差五就递,也不知递了多少回,全压在这儿了。”
汪旦把那一摞状纸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翻。
那字迹,有写得工整的,有写得潦草的,有几张连状子的格式都不齐全,墨也淡得看不大清。
可告的却都是同一桩事,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一句:好好一个妇人进去一宵,便被污了。
“这些状子,先前没人理?”
何师爷苦笑一声:“大尹,小民的事,向来没谁当真。告状的人,多半穷得叮当响,衙门里跑断了腿,也递不到老爷跟前。再者说,那宝莲寺极会做人,施米舍药,四乡八里的穷人都念它的好。谁要告它,倒被左邻右舍戳着脊梁骨,骂一句不知好歹。”
汪旦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身子,半晌没言语。
那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几点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
“这样,”汪旦把那一摞状纸往案中间一推,“你悄悄地去查,这宝莲寺的求子法会,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几时设的,怎么个进出法,一五一十,都给我打听明白。别声张。”
何师爷应了个“是”,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次日,何师爷又进了签押房。他掩了门,凑到案前,把打听得来的话,一句一句说给汪旦听。
“大尹,查明白了。那求子法会,年年设、月月设,没断过。但凡有妇人想求个儿子,先得斋戒七日,戒了荤腥,再亲到寺里,拜佛讨笤。讨得圣笤的,才许在净室里宿一宵;宿过一宵,也保不准就怀上,没怀上的,和尚替她念经忏悔,回去再斋戒七日,下回再来。”
汪旦问:“那净室,可严密?”
“严密得很。”何师爷压着嗓子,“四面封得严严实实,没一丝缝。妇人进去之前,先里里外外点检一遍,由着她家自己挑哪一间。到了晚上,把人送进房里,门就锁上。”
“照这么说,是万无一失了?”
“听着是万无一失。”何师爷把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怪就怪在,但凡在净室里宿过一宵的妇人,次日出来,都是面红腿软,走路直打晃。”
“就没人告?”
“告什么。”何师爷叹了口气,“回来真能怀上胎的,还谢那寺里灵验呢,谁肯告?那些个怀不上的,心里存了疑,也拿不出半件实据来,张嘴就是诬僧毁寺的罪名,谁担得起。”
汪旦把“面红腿软”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又拿它与那密信里的话,在心里对了一对。
对上了。
又次日,汪旦换了身便服,也不乘轿,只带一个亲随,悄悄出城,去看那座宝莲寺。
那寺在城外七八里地,一片粉墙围着,墙边种着高槐古柳,枝枝叶叶垂下来,把日头都遮去了大半。
血红的一座朱漆门楼,上头悬着一块金书扁额,写着“宝莲禅寺”四个大字,金漆在日头底下明晃晃地发亮。
山门对过,是一带照墙,照墙底下,停着一溜的空轿,少说也有七八顶。
汪旦没走太近,只在斜对过一棵老柳树底下站着,拿树身子遮着自己,远远地看。
那寺修得齐整,楼阁一层叠着一层,廊房连成一片。
大雄殿外,红漆的廊柱;接众堂前,青灰的瓦。
香火气一阵一阵地往外飘,山门里进进出出的,尽是些穿着鲜亮的妇人,由丫鬟仆从簇拥着。
亲随凑到跟前,小声说:“老爷,这寺的香火旺得很,天天都有轿子抬着妇人来,又抬着走。”
“回吧。”他说。
回到衙门,天已经黑透了。
汪旦在签押房那盏灯下坐了很久,心里有了定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