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霍子城

灵堂门口又进来一个男人。

深灰西装,左胸口别着一朵白花。

三十出头,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拿着公文包,该是助理;另一个穿着便装,站在门口不进来,眼神不对,是打手。

霍子城。

信和置业执行董事,香港四大地产家族霍家的第三代继承人。

她在伦敦见过他的照片,某次行业峰会的合影,他站在一群欧美地产商中间,笑得像个温文尔雅的外交官。

但她爸生前跟她提过一次,只提过一次:“信和的人,不要合作。姓霍的,白的黑的都沾。”

霍子城走到她父亲遗像前,鞠了三个躬。每一个都鞠得恰到好处,不疏不重。然后他转身,目光在人堆里找到了她。

“沈小姐,节哀。”他普通话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粤语口音,“家父和沈总有些旧交情,听说沈总走了,特意让我来送一程。信和在内地,一直想和云上多些往来。”

“霍总有心。我爸生前不太跟人合作,我也不是长袖善舞的人。您的心意我收下,合作的事,改天再聊。”她笑,笑得和签合同时一样,每个弧度都预先量好。

霍子城看着她,眼底多了一层被印证后的兴致。

“沈小姐比照片里更年轻。云上现在的压力不小——长宁的回迁安置、杨浦的产业导入、银行的授信重审,沈总在时,这些不算什么。他不在了,问题就都露出来。我听说,锐石的刘锐已经去见了云上资本的两个LP。”

“霍总消息很灵。但您说错了一点。我爸在时,这些也是问题,只是他一个人扛着。如今他不在了,问题得由团队来解。我一个人扛不了,也不必一个人扛。至于刘锐,他和我爸在长宁那块地上缠了三年,从没赢过。换个对手,我看他也没什么胜算。”

霍子城轻笑一声。“沈小姐很自信。我喜欢自信的人。不过,”他压低声音,微微倾身,“自信的人最容易犯错,总以为自己不需要盟友。”

“盟友和猎人,是两个概念。”她不动声色地退开半寸,“霍总身上有猎人的气味。可我不做猎物。”

他们的目光在惨白灯光下撞在一起。

他脸上温文尔雅的那层薄膜还在,但瞳孔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他笑,说改天在上海请她喝咖啡。

她说一定。

笑着目送他离开。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替她把一面假镜子摘了下来。

角落里,沈朝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阴影更深处退了退。

遗嘱宣读在灵堂后面的小会议室进行。

周律师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派律师,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遗嘱全文念了一遍,然后分别把复印件递给沈今棠和沈朝野。

“根据沈若谦先生的遗嘱,云上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分配如下:沈今棠女士继承百分之四十,沈朝野先生继承百分之八。裴敏女士名下百分之三股权,因其已于同一事故中不幸去世,由其唯一法定继承人沈朝野先生继承。因此沈朝野先生实际继承股权为百分之十一。因沈朝野先生尚未满十八周岁,其名下股权的投票权由其监护人代为行使。根据遗嘱指定,监护人为沈今棠女士。”

“等一下。”

沈朝野的声音不大,却像在静水里投了块冰。他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份复印件,没看任何人。

“我妈的百分之三,是我继承的。”

“是的。”

“那是我妈的股份。不是他留给我的,是我妈留给我的。”

沈今棠点点头,“对,你妈的东西,就是你的。”

他瞥了她一眼,长腿一伸,踢翻了旁边的椅子。

椅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他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像谁把一个不肯哭的人从故事里剪掉了。

周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朝野他,需要时间。”

“我知道。”沈今棠站起来,把遗嘱收进包里。

灵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刘助理过来说裴总在外面等。

她走出酒店,裴晏舟正靠在大门外的石柱边抽烟。

看见她,把烟按灭在壁上的石砂里。。

“结束了?”

“结束了。朝野那百分之三的继承手续,需要你提供裴敏的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

“有。明天让人给你送。”他看过来,眼里的那点调笑淡了,“你刚才说,你妈的东西就是你的。这句话,他会记很多年。他从小到大,没人把他母亲的东西当成过他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在这里是稀缺品。”他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比你父亲诚实。他从来只说别人愿意信的话。你不同。你每一句都像从合同里抄下来的。我喜欢这种精准。”

沈今棠看着他。他五官不算惊艳,但桃花眼,薄唇,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流,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温度。

她见过无数个这样的人,用恰到好处的赞美来试探你的底线,用看似真诚的分享来交换你的信任,再用你的信任去喂他的野心。

裴晏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他连站的位置都像排练过,刚好侧对门廊的光,显得下颌线更好看。

“精准不需要喜欢。”她说,“精准只需要正确。”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们要么怕我,要么想从我这里讨点什么。你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想讨。”他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更想靠近你。”

沈今棠不打算陪他玩这种游戏。但她现在确实需要他的配合。

“你想多了。我要你提供死亡证明。这就是我从你这里拿的。”

他笑出声来,好像早就等着她这一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她的手指去接,他的指尖极轻地擦过她指背,轻得几乎像风。

她面不改色地收下。

“公事找章总,私事找我。”

“暂时没有私事。”

“暂时。”他转身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她一眼,像在等她说句留人的话。她没开口。他到底还是笑了,把手插回裤袋,走了。

沈今棠回到酒店房间已是深夜。

她把遗嘱放在桌上,去浴室洗了脸。

镜子里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黑眼圈,没有浮肿。

二十八岁的皮肤还经得起熬。

她摘下耳环,散开头发,走到窗前。

窗外是整个浦东。

东方明珠,金茂,上海中心,一排地标像一串被点亮的多米诺骨牌。

她父亲当年把集团总部选在这里,大约就是喜欢这往下看的位置。

他这人,一辈子好高,好大,好亮。

如今楼还在,人没了。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条语音:“遗嘱宣读了。我四十,朝野十一,我代行他全部投票权。明天董事会。”她妈回得很快:“你听着很累。”她打字:“还好。”她妈没再问,只说:“你叶叔叔问你明天回不回来吃饭,他做腌笃鲜。”她停了停,回:“明天不行。改天吧。让叶叔叔给我留一碗。”她妈回了一个字:“好。”

她翻了翻相册,找到刘助理发来的轮岗计划表扫描件,放大,最后一行字像从纸里慢慢浮出来:

今棠,等你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屏幕,把遗嘱又读了一遍。

周聿白发来微信:“我在你门口放了一份宵夜。你饿就吃。”她开门,门口果然放着一只白色纸袋,里头是保温餐盒和一杯热豆浆。

她拎进来,放在茶几上,回了句“到了,谢谢”。

他秒回:“早点睡。明天我会在台下。”

她没回。她靠在沙发上,把遗嘱摊在膝头,把答谢词的底稿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爸,我回来了。

写完,她把手机翻出来,定了明早六点的闹钟。

屏幕快暗下去时,她看到沈朝野十分钟前发来一条微信。

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霍子城在灵堂上朝她微微倾身,她的脸从容,他的脸像在确认猎物。

照片下跟了一句:“他以前来过家里。三次。每次都和我妈关在书房。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你离他远一点。”

她看着这行字。她爸在高速上出事前和继母吵了什么,至今没人知道。她这个弟弟,未必知道。可他的直觉,比她见过的许多人都准。

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又删掉。打“谢谢”,也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陆家嘴的灯火正在慢慢暗下去。她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明天,董事会。她会坐在她爸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让所有人看清楚。

沈若谦的女儿回来了。不是走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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