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妻子是上午的航班出差去上海的。

傍晚,外面又下起了绵绵的细雨。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这是妻子临走前特意嘱咐过的:不能叫外卖。

阿姨白天来过,已经在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食材。

我拿起一个洗净的西红柿,用水果刀切开。

锋利的刀刃切开果皮,发出极轻微的“嚓”的一声。

红色的汁水顺着案板的木头纹理缓慢地渗出来,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我盯着那滩红色的汁水,忽然意识到自己握刀的手指有些僵硬。

我有点紧张。

但我说不上来这种紧张感是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为这座房子太久没有接纳过新的生活频率了。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

我放下刀,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去开门。

门打开,岳母站在外面。

走廊的感应灯打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柔和的边缘。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大概是因为打伞的角度问题,风衣的左边肩膀上洇着几滴深色的水痕。

风衣敞开着,里面是一条深色的过膝连衣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裙摆停在小腿的中间。

裙摆之下,她的腿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肉色丝袜。

我的视线在那一秒钟,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欲望,而是因为一种视觉上的陌生感。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注视过一个女人的腿了。

妻子在家里除了睡衣,出门永远是西装裤。

她不穿裙子,自然也不需要穿丝袜。

岳母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鞋跟不高,但弧度很精致,黑色的皮革表面沾着一点晶莹的雨水。

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小尺寸行李箱。

她的头发用一只素色的抓夹挽在脑后,有一缕碎发似乎是在风雨中失去了束缚,安静地垂在耳侧。

“小旭,麻烦你了。”她开口说道,声音轻柔。

我的目光没有在她那丝袜包裹的小腿上多作停留,而是被她耳边那缕散落下来的头发吸引了。

作为建筑师,我的职业习惯让我总是对那些打破绝对对称、带着一点脆弱感的细节异常敏感。

“妈,快进来吧,外面冷。”我侧过身。

我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

在交接握住拉杆的瞬间,我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短暂的一下触碰,她的皮肤微凉。

我们两人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仿佛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物理摩擦。

她走进门,在玄关的换鞋凳旁停下。

她没有坐,而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扶着鞋柜的边缘,微微低头,先是将左脚的鞋跟轻轻一踩,褪下高跟鞋,接着是右脚。

穿了丝袜的脚直接踩在了地板上。

大概是觉得地板有点凉,她的脚趾在薄薄的丝袜织物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从鞋柜拿出一双提前准备好的灰色绒毛拖鞋,放在她脚边。

她把脚伸进拖鞋里。

就在那一秒,我的视线落了下去。

脚后跟的一截丝袜从拖鞋的边缘露了出来,透过半透明的肉色纤维,那是一种被包裹着、却又真实存在的细腻质感。

我只看了一秒,就立刻移开了视线,站直了身体。

岳母似乎注意到了我视线的轨迹,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笑了一下。

晚饭是在一种安静但并不压抑的氛围中进行的。

我做了清蒸鲈鱼,一道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清淡的排骨海带汤。

岳母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咽了下去。“小旭,你做的菜很好吃。”她看着我说,“火候刚刚好,鱼肉很嫩。”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想起上个月,妻子偶然在家吃我做的饭时给出的评价。

她当时也是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然后一边看手机一边说:“味道还可以再调整,下次少放点葱。”

“妈,您喜欢吃就好。”我给她的碗里盛了一勺热汤。

我们隔着餐桌,聊了一些家常的事。

“最近学校的课多吗?”我问。

“还是那样,带带研究生的论文,给本科生上几节现代文学。”岳母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不过现在的学生都很务实,他们更喜欢看那些能立刻带来收益的东西,比如经管、法学。读纯文学的,心思也常常不在书本上。”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很快又收敛了,“不说我了。你呢?最近在忙什么项目?”

“一个美术馆的改造。”我放下筷子,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我想在阅读区和外面的中庭之间,做一道错层的水幕和百叶窗。这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光线是碎的。我想给人在城市里留一个可以发呆的‘无用’空间。不过……这需要牺牲掉大概三十平米的实际使用面积,资方不是很满意。”

岳母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直注视着我。

“你这个项目挺有想法的。”她轻声说。

我愣住了。

“我虽然是个外行,不懂你们的图纸,”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真诚,“但我听起来很有意思。人确实需要一些无用的空间去存放自己。小旭,你很有想法。”

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人对我的工作说“有想法”。

妻子只会告诉我,应该改成平片玻璃来缩短工期和降低成本。

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只能低头去扒碗里的米饭。

低头的时候,我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桌下。

岳母的那双穿着肉色丝袜的脚,正套在深灰色的绒毛拖鞋里。

也许是因为放松,她的脚尖在拖鞋里时不时地、非常轻微地动一下,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呼吸。

我立刻把视线移开,盯着碗里的米粒。

吃完饭,岳母站起来帮我收拾碗筷。

“妈,您去沙发上休息吧,我来收拾就行。”我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盘子。

“没事,搭把手快一点,我坐着也无聊。”她避开我的手,端着盘子走进了厨房。

我们两人站在厨房台前,我负责洗,她负责清,水龙头的流水声在厨房里回荡。

“果果这次去上海,要待几天?”她一边擦着瓷碗上的水珠,一边问。

“大概一周。”我说。

“她从小就好强,什么事都要争个输赢。”岳母叹了口气,把擦干的碗放进橱柜,“结了婚也还是把家里当公司管。小旭,你性格好,多包容她。但也别委屈了自己。”

我冲洗着手上的泡沫,没有转头:“我知道的,妈。”

收拾完厨房,岳母洗了洗手,抽出纸巾擦干。

“我去洗澡了,今天有点累,你也早点休息。”

“好。”

我带她走到客房旁边的卫生间。

我指了指洗手台和淋浴间:“妈,毛巾都是干净的,在这个柜子里。沐浴露和洗发水在架子上,热水出水很快。”

岳母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她转身进了客房去拿换洗衣服,轻轻关上了门。

我回到书房,重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依然是那张被修改过无数次的美术馆图纸。我试图集中注意力,继续推进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高。

但我发现,自己盯着同一张图纸看了整整二十分钟,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书房的门虚掩着。

走廊尽头,客房旁边的浴室里,传来淋浴喷头打开的声音。

轻微的、沙沙的水流声,打在瓷砖上,穿透了墙壁,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岳母在洗澡。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图纸的窗口关掉。

我站起身,出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到阳台,慢慢地把那杯水喝完。

水有一点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在初秋的雨夜里,泛起一阵隐约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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