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夏天来得很迟,但省城女子监狱里的热浪从不等人。
程青入狱的第三个月,已经适应了几乎所有规则。
清晨六点整的哨声,二十分钟的洗漱时间,七点整的早餐——稀粥、馒头,偶尔有几根咸菜。
然后是一整天的劳动改造,她在车间里负责给服装厂做流水线上的拉链缝合,一根又一根,在针车的嗒嗒声中,把铁灰色的布料变成成衣。
手被针头扎过无数次,她已经连哼都不哼一声了。
可监狱从来不只是体力的劳役,真正的煎熬在于人心。
程青分在的监室里,有八个女人。
在这个与社会隔绝的小世界里,拳头就是道理,老犯人就是规矩。
最欺负她的,是睡在她上铺的那个女人,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姐”。
孙姐判了十年,进来已经有五个年头了。
她人高马大,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常年带着阴鸷。
她早就看程青不顺眼了。
在她眼里这个新来的不说话、不讨好、不主动交保护费,木头一样的表情,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进监的第二天,程青叠好的被角被孙姐故意踢散,说她不守规矩。
程青没有反驳,蹲在地上重新叠好。
可孙姐一脚踩在了她的被子上,留下一个灰色的鞋印。
她嚷嚷着说:“新来的,我们这儿的规矩,头一个月,你负责洗全监室八个人的碗。”
程青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没有说话,转身去收拾碗筷。
孙姐见她这副打不还手还骂不还口的木然模样,反而觉得不过瘾。
有一次车间休息的时候,她故意把一杯凉水泼在了程青正在缝的半成品布料上,水流渗进布料,弄湿了一大片。
“哎呀,我不小心手滑了。”孙姐阴阳怪气地说。
然后她又说:“新来的,你可得把这块布给我洗干净晾好了,不然车间组长问起来,你自己兜着。”
程青看着那块被泡湿的面料,知道这是没法补救了,一旦弄湿就会起皱,交上去会被认定为次品退货。
她没有跟孙姐争辩,只是把那块布抽出来,放在自己一边。
程青又重新拿了一块,低着头,机器又开始“嗒嗒嗒”地响。
这种欺凌每天都在发生。
有时候是去打热水时故意把她撞开,让她排在队伍最后面;有时候是趁她睡觉时在她的枕头边泼一点冷水,让她半夜惊醒;有时候是当着全监室的面,嘲笑她那双“像死鱼一样”的眼睛,说她是天生的晦气鬼。
但程青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的河底石头,棱角在碰撞中被磨平,外壳却变得越来越冰冷和坚硬。
她学会了在最吵杂的监室里闭眼假寐。
她还学会了在孙姐故意找茬时侧过脸去,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别处。
可监狱里的黑暗不只有这些。
入狱第六个月的时候,程青因为一场小感冒发起了高烧。
她蜷缩在硬板床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连呼吸都觉得像在烧碳。
她撑着去医务室领了两片退烧药,但因为床铺太冷,烧一直没退。
那天深夜,程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昏昏沉沉中忽然感到有人掀开了她的被子。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孙姐正站在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腰间。
“看你这副可怜相。”
孙姐压低了声音。
“跟个死狗一样。今晚我心情好,教教你规矩……”
她的手扯住了程青的囚服领口。
程青浑身发烫,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
就在孙姐的身体俯下来的一瞬间,程青猛地伸出右手。
她死死攥住了孙姐的拇指,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反方向猛地一掰。
“咔嚓——”
孙姐的拇指被程青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蛮力掰得脱臼了,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孙姐痛得猛地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手捂着那只肿胀的手指,疼得额头冒汗。
“你敢打我?!”孙姐低吼着,又惊又怒。
程青没有松手。
她撑起半个身子,浑身因为高烧而冒着虚汗。
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一潭死水般的死寂。
“你碰我一下。”
“我就咬断你的喉管。你信不信?”
程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铁孙姐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
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人类的情绪波动。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完全剥离了情感的的决绝。
孙姐被那种眼神镇住了。
她捂着自己脱臼的拇指,往后退了一步,骂骂咧咧地爬回了自己的床铺。
那一夜,监室里安静得像一座死坟。
从那以后,孙姐再也没有故意找过程青的麻烦。
而其他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犯人,也渐渐收敛了。
她们发现这个瘦弱的新人像是一根冻硬了的铁棍。
你折不断它,反倒会被它崩掉几颗牙。
程青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监狱里活了下来。
她不再渴望任何人的善意,也不指望任何人来拯救她。
她彻底明白,在这个世界里,你的软弱只会成为别人撕咬你的口子。
只有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痛觉的石头,才能避免被砸碎。
入狱一年多以后,程青被调到了一个新的车间,负责给高档男装做锁眼。
她的针线活越做越快,每个月都能拿到超额完成任务的奖励分数。
她也开始听那些老犯人讲她们的故事。
有人是因为诈骗进来的,有人是因为家暴反杀进来的,有人在里面待了八年早忘了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在放风时间,她们会在操场上排着队,绕着那个光秃秃的水泥地走圈子。
程青走在队伍的中段,抬头看高墙上的铁丝网,天空很小,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偶尔会有灰鸽子落在铁丝网上,歪着脑袋看她们,然后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
程青看着那些鸽子,目光总是淡淡的。
她不羡慕那些鸽子,也不觉得自己被囚禁得有多痛苦。
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比这里更好。
外面有季柏的冰凉鞋底,有那盒让她月经失调的避孕药,有将她出卖得一干二净的小美。
在这座围墙里,至少每顿饭是按时给的,被子虽然硬,但不用闻着隔壁情侣的争吵声入睡。
她用两年多的时间,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没有任何把手的刀。
有一次,车间里来了一个新人,才十八岁,因为偷了老板的货款被判了两年。
那女孩刚进来的时候哭了好几天,吃饭的时候把碗摔了,大喊着“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那天晚上,程青排完队回到监室,看到那个女孩还坐在墙角哭。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别哭了。哭没用。你越哭,这里的人越欺负你。”
女孩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不哭?”
程青看着她,那双眼睛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过了很久才回答:“因为哭的人,早就死在这里面了。”
女孩愣住了,似乎被她那种刺骨的平静镇住了。
程青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拉上被子躺了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感受着监室里闷热又潮湿的空气。
窗外远处传来巡夜的狱警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机械运转的节拍。
她把手指伸到后腰,隔着薄薄的囚服布料,摸了摸那条黑蛇的印记。
那条蛇依然盘踞在她的皮肤上。
冰凉、扭曲,是她身上唯一从过去带来的东西。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再过不到一年,她就能出去了。
出去以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出去以后,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季柏踩在脚下哭的女孩了。
她成了什么,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出去之后,不管谁再想欺负她,都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根骨头够她掰。
窗外的夜更深了。
监狱里的电灯准时在十点整全部熄灭。
黑暗如同一张沉沉的巨幕,将那些高墙、铁网和灰暗的棚顶一起吞没。
程青在黑暗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平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