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周,沈霁川就憋不住了。

“周末出去。”周四晚上他趴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扶手外面晃,脚上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加绒连裤袜——杭州的二月还在零度附近徘徊,他怕冷,但又不肯穿裤子,就在丝袜外面再套一双厚实的针织过膝袜。

“去哪。”陆恒在餐桌那边给辅导员做表格。

“随便。反正要出去。开学第一周就闷在家里——不对,闷在宿舍里——我会疯。”他把手机举起来翻了翻,“西山那边新开了一个森林公园,有露营区。西溪湿地也有个野餐草坪,上次周静她们班去了,发了朋友圈,草地特别绿——”

“二月。草还没绿。”

“那去茶山。龙井那边的茶山,现在应该开始冒芽了。可以去徒步。走累了就找个农家乐吃土鸡——”他越说越兴奋,从沙发上坐起来盘着腿,“顺便叫上咱妈。”

“哪个咱妈。”

“两个都叫。你妈——”他顿了一下,“不对,咱妈林老师,还有我妈咪。四个人一起去。爸爸们不爱出门——我爸说了爬山腿疼,你爸说了周末想喝茶看书——那正好。两个妈加两个儿子。完美。”

陆恒抬眼看了他一下。

沈霁川自从寒假两家正式见面之后,就开始热衷于拉四个人一起活动。

不是偶尔一次——是每周末都想。

好像他忽然发现了一种新的家庭模式:不是传统的两个家庭各自为政,也不是两家合并成一个大锅饭,而是四个人的“小分队”——妈妈们和他自己组成核心出游团,陆恒负责开车提东西拍照买单当保镖。

“森林公园可以露营。”陆恒说,“但晚上冷。”

“有睡袋。还有——你抱着我睡。上次露营在暑假,热得要死你把我推开。这次冷,你总不会推开我了。”他把手机亮给陆恒看,“我查了攻略。这个森林公园有专门的帐篷营地,有水有电有厕所。可以生篝火。篝火!!”

他眼睛亮得像一只发现新猫罐头的小七。陆恒点了点头:“周六早上出发。你负责通知两个妈。”

沈霁川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跑进卧室拿手机。

五分钟后两个妈妈都收到了消息。

周韵回:“好的呀,妈咪带卤鸭翅。”林秀珍回:“好!妈准备叉烧和凉茶。”

沈霁川把两条回复截图拼在一起发给了陆恒,配文:“我们的妈已经熟到不需要我中间传话了。她们上次自己拉了群你知道吗。群名叫“杭州广东一家亲”。我前天看到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岌岌可危。”

陆恒回:“你是群主。”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她不会建群。”

周六早上八点,陆恒把租来的车开到校门口——一辆白色的SUV,后备箱塞满了露营装备:帐篷、睡袋、防潮垫、折叠桌椅、小燃气炉。

沈霁川站在旁边看他装车,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

他的装扮跟上学期又有了微妙的变化——上学期出门是“稍微高挑的漂亮女生”,这学期变成了“一眼看过去就是女生”。

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一个正儿八经的高马尾了,额前留了一点碎发遮住发际线。

脸上涂了防晒和一层极薄的素颜霜——是寒假林秀珍教他的,说冬天也要防晒。

嘴唇上涂了那支豆沙色的润唇膏,看起来像化了淡妆但其实只是润唇膏。

衣服是奶白色的抓绒卫衣(女款,收腰的),下面配深蓝色灯芯绒短裙和黑色加绒打底裤,脚上是棕色平底短靴。

他把豆浆递给陆恒,然后拉了拉自己的裙摆:“这条裙子新买的。淘宝。咱妈推荐的——林老师。她说深蓝色显腿白。”

“显。”

“你每次都说显。你能不能换——”

“非常显。”

“——陆恒你词汇量被狗吃了。”

“吃了。剩下的全是你的名字。”

沈霁川端着豆浆站在车旁边愣了一下。

然后他端着杯子钻进副驾驶,把门关得砰一声,在里面对着后视镜傻笑。

陆恒放好最后一件装备,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沈霁川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但耳朵还是红的。

他们先去城西接周韵。

周韵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卤味一袋水果。

沈霁川下了车帮她接过来,周韵看到他的裙子眼睛亮了一下:“新裙子?”

“对。林——咱妈推荐的。”沈霁川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她说深蓝色显腿白。你们俩现在联合起来管我穿衣服了。”

“你穿得好看我们脸上有光。”周韵上了后座,跟陆恒打了个招呼,“小陆辛苦了,又当司机。”

“应该的。”陆恒发动了车。

下一站去高铁站——林秀珍昨天从广东坐高铁过来,在杭州东站附近订了个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后车厢里接上她的时候气氛立刻不一样了。

周韵和林秀珍一见面就拉着手互相打量对方的新衣服——“周姐你这件风衣好看” “小林你这双靴子在哪买的广东有吗” “有有有我等下发链接给你”。

沈霁川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看她们,脸上的表情像一只满足的猫。

“两个妈聊得比我们还欢。”他凑过去跟陆恒咬耳朵。

“嗯。”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在看后视镜。”

“看路况。”

“你刚才明明在笑。嘴角上翘了零点五毫米。我看到了。”

陆恒没反驳。车在杭州城西的大道上往西山方向开,路两边的高楼逐渐变成矮房和农田,再到后来,连绵的茶山出现在远处。

森林公园在城西四十公里外的一个山坳里。

刚开发不久,游客不多。

停车场只停了七八辆车。

空气比市区冷了好几度,但干净得发甜——是那种混着湿润泥土和松脂的、只有在山里才能闻到的甜。

沈霁川下了车第一件事是深呼吸。然后他张开双臂仰头看天,马尾垂到肩胛骨后面:“——终于出来了。这才是生活。”

四个人从停车场往露营地走。

陆恒背着最大的登山包——里面是帐篷和睡袋,手上还拎着折叠桌椅。

沈霁川背着一个小包,里面是零食和水。

林秀珍和周韵各拎着吃的——卤味、叉烧、水果、凉茶,还有一保温壶的热水。

营地在一片松林旁边的草地上,地面铺了防腐木的平台专门给人搭帐篷。

旁边有个用石头围起来的篝火坑,里面的炭灰还留着上一批露营者的痕迹。

“就这儿。这个位置好,能看到对面的山。”沈霁川把背包扔在平台上,开始在草地上转圈,“妈——两位妈——你们觉得呢。”

“好。”周韵已经把折叠椅打开了,“这里晒得到太阳又不热,正好。”林秀珍在旁边点头,已经把凉茶倒进一次性杯子里开始分发。

搭帐篷是陆恒的主场。

沈霁川在旁边帮忙——递个地钉、拉个绳子、在他弯腰的时候趁机在他脸上亲一口。

妈妈们坐在折叠椅上喝着凉茶,假装没看到。

帐篷搭好之后沈霁川第一个钻进去,在里面大喊:“可以睡四个人!!挤一挤可以睡五个人!!”然后他把头从帐篷门口伸出来,“今晚两个妈睡里面,我和陆恒睡靠外面——不对,看星星需要把帐篷顶部的防雨罩拉开——陆恒你过来帮我拉——”

中午饭是用燃气炉煮的。

泡面加卤蛋加卤鸭翅——不是多精致的东西,但在野外吃什么都香。

沈霁川端着锅盖当碗,蹲在篝火坑旁边吃得呼哧呼哧。

下午四个人去走了一条徒步路线,不算长,往返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沈霁川牵着陆恒的手走在前面,妈妈们走在后面,一路拍照。

走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沈霁川把手机塞给林秀珍:“咱妈帮我们拍一张——陆恒你站这边,把手放在我肩上——不对,搂腰,搂腰好看——”

快门响了大概二十几次。

四个人也拍了合照——两个妈妈坐长椅前面,沈霁川和陆恒站在后面。

周韵把这张合照发到了家族群里,配文:“跟小林和儿子们出来玩。”沈霁川看到那个“们”字,把手机举到陆恒面前:“你看——『儿子们』。我妈叫你儿子了。”

“群里其他人怎么说。”

“没人回复。大概都在消化。”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但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依然没人回复。不过无所谓。他自己的世界已经足够好了。

晚上是重头戏——篝火。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山里的温度骤降,陆恒点起了篝火。

火焰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响,火星往深蓝色的夜空飘。

沈霁川搬了折叠椅坐到篝火旁边最贴近陆恒的位置。

火光映在他脸上的样子——因为天冷他的鼻尖有点红,嘴唇也因为喝了一下午凉茶有点干,但眼睛亮得反光,像两颗被篝火点着的小星星。

他穿了条加绒的肉色连裤袜,脚上换了营地用的毛绒拖鞋,腿并拢侧靠,裙摆规规矩矩地盖在膝盖上。

周韵坐在篝火对面,看了沈霁川一眼。

不是平时那种“儿子今天穿得不错”的看——是那种“我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的看。

他坐在火光里,姿势、神态、侧头跟陆恒说话时的眼角弧度——这不是她养了十九年的那个儿子。

不是那个穿着校服低着头不敢照镜子的男孩。

这是一个女生。

一个被爱情养出来的、浑身上下都在发光的年轻女生。

“小林。”周韵凑过去跟林秀珍咬耳朵,“你觉不觉得霁川现在越来越——”

“好看。”林秀珍替她说完了,“我暑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长得真好。那时候还有点瘦,现在脸上有肉了。小恒养得好。”

“不是——我不是说好看——我说的是——”周韵想了想,“他之前在我面前也会撒娇,但跟现在不一样。现在特别自然,不像是做给我看的,就是他自己本来就那样。”

“你儿子——不对,你闺女。”林秀珍笑了,“你闺女现在活开了。”

周韵没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抬起头看着篝火对面的沈霁川——沈霁川正靠在陆恒肩膀上,轻轻打了个哈欠。

她的眼眶有点烫,但嘴角是翘的。

沈霁川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妈妈在议论他。

他正在忙着烤棉花糖——林秀珍从广东带过来的,白色的大颗棉花糖,插在削尖的树枝上伸进火里烤。

“这个要烤到外面焦里面化——不能离火太近,要转——啊!!着火了!!”他把火苗甩灭,树枝上的棉花糖已经变成了一块黑炭。

陆恒接过去把焦掉的外壳剥开,露出里面化得软软的白色糖心,递回给他。

“你不吃?”

“你吃。”

“——你专门剥给我吃的。”

“嗯。”

沈霁川把糖心塞进嘴里,然后用黏糊糊的手指捏了捏陆恒的耳垂。

晚上睡觉是个问题——四个人,一顶帐篷。

帐篷不小,说是四人帐但四个人躺下来确实是满满当当的,翻个身就会碰到旁边的人。

沈霁川本来计划的是他和陆恒睡一边两个妈睡一边,但钻进去之后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睡袋带了三个,不是四个。

他漏数了一个。

“我跟陆恒盖一个。”他立刻说,“两个睡袋你们一人一个。陆恒那个睡袋大,可以摊开当被子盖两个人。”

“冷不冷。”林秀珍不太放心。

“不冷。我晚上跟他在学校宿舍也是盖一条被子——”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说漏了嘴。

周韵和林秀珍同时看了他一眼。

他把脸缩进睡袋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实际上他根本不介意被妈妈们知道。

他已经不是暑假那个需要躲在衣帽间里哭的沈霁川了。

他和陆恒的关系在两家人面前早已没有任何秘密——暑假各在两家同床共枕了两周,寒假又各在两家同床共枕了好几天。

该做什么两个妈心里都清楚。

只是大家都不说破。

陆恒把自己的大睡袋拉开平铺在防潮垫上当垫被,另一个睡袋盖在上面当被子。

沈霁川贴着他躺下来,习惯性地往他怀里拱,把脸埋在锁骨的位置。

脚上还穿着白天那条肉色加绒连裤袜——在睡袋里脚底蹭着陆恒的小腿,丝袜的尼龙触感膈着皮肤轻轻磨。

“脚冷。”他小声说。

陆恒把他的脚夹进自己小腿之间。

两个妈躺在帐篷另一侧,黑暗中周韵轻轻说了一句“晚安”,林秀珍回了一句“晚安”。

然后安静下来。

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偶尔穿过松林发出沙沙声,和远处篝火坑里残余火星偶尔炸开的劈啪声。

沈霁川贴在陆恒怀里,听着这些声音和自己老公沉稳的心跳,觉得这就是活着的最好证明。

三月的杭州开始回暖。

西湖边的柳树开始爆芽,校园里的玉兰花也开了——白的紫的一树一树,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一群停落的蝴蝶。

沈霁川的春装开始陆续登场——碎花连衣裙、牛仔短外套、浅色针织开衫、各种颜色的小白袜和过膝袜。

周末的四人出游已经成了固定节目,密度高到令人发指。

不是偶尔一次——是每周末都有。

如果天气好就去户外——爬山、徒步、骑行、野餐、逛公园。

如果下雨就去商场逛街吃饭泡咖啡馆。

沈霁川的手机相册暴增,每次回来都要整理一晚上照片发朋友圈——但他用的是两个号。

大号是“沈霁川”原来的微信,发的都是正常照片——风景、食物、偶尔一张四个人的合照(他和陆恒站在妈妈们后面,看起来就像两个儿子陪妈妈出游)。

小号是后来建的,只加了两家人和一些最亲近的朋友,发的照片完全不同——有他和陆恒手牵手的背影、有在咖啡馆玻璃窗反光里拍的接吻照、有自己的裙子穿搭九宫格。

有周韵的朋友同事看到了周韵发的合照,评论“你儿子和那个同学关系真好”。周韵回了个笑脸,什么都没说。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四个人去植物园野餐。

这是沈霁川本学期最期待的活动——他把一切都提前规划好了:野餐垫要红白格子的,食物要冷餐(三明治、水果、小蛋糕、冷泡茶),位置要在樱花林旁边的草地上。

樱花刚开了三成,不算满开,但已经很漂亮了,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草地上,像一层浅粉色的雪。

妈妈们对野餐的热情完全出乎沈霁川的预料。

周韵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食物——三明治里夹的火腿要煎过,鸡蛋要溏心的,黄瓜片厚度必须控制在两毫米。

林秀珍让她别这么紧张,周韵说第一次去野餐不能凑合。

林秀珍说上次不是去过森林公园了吗,周韵说森林公园是露营不是野餐,不一样。

“两个妈在群里为了三明治里面放不放芥末酱讨论了四十分钟。”沈霁川把手机拿给陆恒看,“你看聊天记录——我妈说放芥末酱提味,咱妈说芥末酱太冲会盖掉火腿味。她们最后决定各做各的。所以我们会有两种三明治。”

“那你选哪种。”

“我每种吃一半——不浪费谁的爱。”

到了植物园,沈霁川把红格子野餐垫铺好——他专门跪在上面把四个角都用石头压住。

然后开始摆盘——陆恒的镜头里:草莓在塑料盒里排成同心圆,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叠成一座塔,两种不同口味交叉堆叠。

小蛋糕是从学校附近那家烘焙店买的(他提前一天订了抹茶和草莓两种口味),冷泡茶用玻璃瓶装着,瓶口插了两片柠檬。

“好了。”他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作品,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对着野餐垫上的食物俯拍。

拍了大概十几张,换个角度又拍了十几张。

然后换了滤镜——野餐照专用暖色调,饱和度+8,颗粒度+4。

拍完之后他把手机递给陆恒:“拍我——要那种不看镜头的,我在倒茶——”

陆恒拍了。

等沈霁川坐下来吃草莓三明治的时候,他已经把刚才拍的所有照片都翻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看林秀珍:“咱妈你帮我跟陆恒拍一张——就坐在野餐垫上吃东西的。不要摆拍。我啃三明治你抓拍——”

“你已经啃了三块了。”陆恒说。

“那就再啃一块。”

下午阳光从樱花树枝间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红格子野餐垫上。

林秀珍和周韵坐在野餐垫一端,聊着不知道什么悄悄话,时不时一起笑出声。

沈霁川靠在陆恒腿上,把手机举在脸上方刷朋友圈。

刚发的那组野餐照已经有十几个赞了,评论都是“好看” “在哪里我也想去” “樱花开了吗”。

他把手机翻给陆恒看:“她们以为这是女生的朋友圈。没人觉得不对。除了偶尔有人问『旁边这个男的是谁』——我回『男朋友』。然后她们就没再问了。”

“那她们知不知道这个『男朋友』是你大一的室友。”

“不知道。知道了应该会——算了。知道就知道。”

但他没有立刻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草地上,翻了个身趴在野餐垫上看樱花。

风吹过来又落了几片花瓣,有一片刚好掉在陆恒的肩膀上。

沈霁川伸手捏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三月底的一次野餐结束后,四个人一起回了四零七。

这是林秀珍和周韵第一次同时来他们的宿舍。

寒假的时候分别来过——周韵帮沈霁川送过一次冬天的厚被子,林秀珍来考察过一次学校的公寓条件。

但两个人同时来,还是头一回。

沈霁川有点紧张——不是因为家里乱(他提前打扫了),而是因为两个妈同时出现在他的私人空间里,这个画面太正式了。

像是某种验收。

“进来进来。”他把门打开,帮两个妈拿拖鞋——猫耳朵粉色拖鞋、白色绒毛拖鞋、两双客用拖鞋整整齐齐地排在鞋架上。

林秀珍进门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好香。栀子花?”她看到了茶几上那罐香薰蜡烛。

周韵的反应是:“你衣帽间在哪。”沈霁川带她去看——打开左边卧室对面那扇门,里面两个开放衣柜挂满了裙子、短裤、上衣、吊带,中岛台的抽屉里全是内衣袜子。

落地全身镜框是白色的跟四零七的墙壁融为一体。

周韵在衣帽间里站着转了一圈。

然后她拉开中岛台的抽屉——左边是日常款内衣,右边是蕾丝款。

袜子卷成小球按颜色深浅排列。

跟暑假在家时一模一样,但更多了。

“这些都是你在学校穿的。”周韵说。

“嗯。上课的时候穿男装外面,里面穿这些。回家就全换女装。”

“你每天换一套不重样都能穿——”周韵数了数衣架上的裙子数量,“——一个多月。比我的衣服还多。”

“因为你的衣服都是以前的。我的是从零开始攒的。每个季度都要补。”沈霁川靠在门框上,“妈——咪,你觉得还好吗。”

“什么还好。”

“就是——我这样——”

周韵转过身看着他。沈霁川穿了条碎花吊带裙,外面套了件薄款针织开衫,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已经过肩了。今年大二下学期,快二十岁了。

“我上次跟你说过。”周韵说,“你开心就好。但我现在想加一句——”她停了停,“你这样很好看。”

沈霁川扑上去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把下巴搁在周韵的肩膀上。

在学校的宿舍里、在自己衣帽间的全身镜前面、在从头到脚每一件衣服都是自己挑选的见证下——他完全褪去了男孩子别扭的姿态,纯粹以女儿的身份扑进母亲的怀里,吸着鼻头不让泪水涌出来。

林秀珍在客厅参观完了,走到衣帽间门口,看到沈霁川抱着周韵。

她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然后说:“霁川你上次在广东看的那双小白鞋——我这次给你带来了。在高铁站等车的时候买的。”

沈霁川从周韵肩上抬起头:“哪双——上个月银泰那双?”

“就是那双。之前断货了,这次补上了。你穿什么码的反正妈知道。”林秀珍把购物袋递过来。

“谢谢咱妈——”沈霁川接过袋子,低头翻出鞋子,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某双鞋子,是因为林秀珍记得他上个月逛街时说过的话。

他在银泰专柜前留连那双小白鞋,但当时没有他的码数,他最后只能失落地空手而归。

这件事连周韵都不知道,陆恒也不知道。

但现在有人特意记住了,又在另一个城市买到了,又坐高铁带过来,又在这个三个女人(两个妈加他自己)共享的衣帽间前亲手递了过来。

两个妈和沈霁川在衣帽间里待了好久——周韵翻着沈霁川的衣柜给他提搭配建议(“这件碎花吊带可以配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 “这件蓝色格子裙配白T恤更好看”),林秀珍在帮他整理抽屉里卷歪的丝袜(丝袜该洗了,这几双都硬了——你再穿下去脚底板要磨出茧子——妈在广东给你买了个新牌子的丝袜,透气性好,下次寄过来)。

沈霁川坐在中岛台上晃着腿,听着两个妈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他觉得自己像被两道不同温度的阳光同时照着——一个是杭州的太阳,一个是广东的太阳。

都是暖的。

晚上四个人在四零七吃了火锅。

薄荷绿的平底锅又架上了电磁炉。

这次准备的菜品比上次期末考试后更丰富——多了牛肉丸和虾滑,是林秀珍从广东带的。

妈妈们围坐在餐桌两侧,沈霁川和陆恒坐两端。

热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微微发红。

沈霁川喝了半瓶冰啤酒——他酒量不行,半瓶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开始变多。

他拉着周韵的手说“咪你上次做的那个卤鸭翅真的很好吃”,转头又拉着林秀珍的手说“妈你教我做的叉烧我还是做不好”。

陆恒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意思是少喝点。

他在桌子上面回了一句“你管我”。

然后他又开了一瓶。

最后的结果是沈霁川醉了。

不是烂醉——就是晕乎乎的,走路需要人扶。

陆恒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的一刻,他一把抱住陆恒的脖子不撒手:“老公——我要睡觉——你抱我去——”当着两个妈的面。

周韵低头喝茶。

林秀珍也低头喝茶。

陆恒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沈霁川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嘟囔了一句“两个妈今天都在我们家——我好开心——”然后三秒钟就睡着了。

陆恒回到餐厅,两个妈还在喝凉茶。

看到他出来,林秀珍倒了一杯递给他:“霁川睡了?” “嗯。”陆恒坐下来。

餐厅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周韵开口了:“小陆。”

“嗯。”

“霁川在这边——从大二开始——”她斟酌着措辞,“他在你面前是不是跟在别人面前完全不同。你说说看。”

“完全。”陆恒说,“他在外面还有一层壳。回家才脱。壳里面是他自己选的——衣服、头发的长度、说话的方式。全部是他自己。”

“那他开心吗。”

“比大一开心。”陆恒想了想,“大一每次出门之前会站在宿舍门口停几秒再推门。现在出门不用停。他在玄关照镜子,然后把门直接推开。”

周韵不知道那个停顿。

但她能想象——她儿子以前每次出门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推开门。

那个动作她以前见过,只是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知道了。

“那就好。”她低头喝光了杯子里的凉茶,“小林咱们去客厅看电视吧。”

妈妈们在客厅睡沙发床——四零七客厅那张米白色的双人沙发可以拉开变成床。

这是沈霁川特意选的,买的时候就说“万一妈来住可以当床”。

当时是玩笑话,现在成真了。

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外面走廊偶尔传来声控灯开关的咔哒声。

“周姐。”林秀珍在黑暗里轻声说。

“嗯。”

“你觉得霁川以后会跟小恒在一起多久。”

“我不知道。”周韵说,“但我希望是一辈子。”

林秀珍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我也希望。”然后她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沙发床有点硬,两个人互相碰到肩膀和膝盖,“周姐,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小孩那样——越来越依赖小陆。”

“已经开始了。”周韵的声音很轻,“你没发现吗。现在每次周末出游都是他开车。霁川在副驾指路,我们在后座聊天。走路的时候重东西都是他背。饿了等你带的叉烧,冷了穿他们带的外套。我们两个老的——不对,我们两个还不算老——变成了被照顾的角色。以前是我照顾霁川。现在是小陆照顾所有人。”

林秀珍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以前小恒在家什么都不用我操心但也什么都不操心我。现在他给我买围巾——其实是霁川挑的——但放在以前小恒根本不会想到要给我买礼物。他变了。不是被我改变的。是被霁川改变的。或者被他们两个共同的东西改变的。”

“你是说——”

“爱。”林秀珍轻声重复,“他以前不表达不是因为没有感情。是没有通道。霁川给他开了一个通道。”

两个妈妈在黑暗里同时安静下来。

客厅的暖气片轻轻响了一声。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周韵说:“小林,你说霁川对小陆身体的接受程度——他们会发展到哪一步。”

黑暗中林秀珍轻轻笑了:“周姐,暑假我跟你说过的一件小事——霁川在广东每次帮小恒收衣服的时候,他从晾衣架取下内衣,会先自然不过地抖一抖闻闻洗衣液的香味是否还留着,然后仔细叠好送进儿子们的衣柜。两个男孩之间从抗拒到坦然的亲密变化,早已经有迹可循——他们身上的洗衣液香味是一样的,床单有时也只洗一床主卧的。”她顿了顿,“现在的状况,我虽然说不准具体的细节,但霁川完全没有男性面对另一个同性时会有的任何抗拒或羞耻——哪怕小恒的袜子混在他丝袜堆里,他也只是嘟囔一句又拿错了,然后下次还是会穿错。”

周韵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出声。

再开口时声音若无其事却多了一层释然:“春节回来那次,我看见行李箱侧袋里塞着几条没洗的丝袜,旁边居然还有小恒穿过的棉袜。霁川以前在家自己的脏袜子都会嫌弃,现在竟然跟小恒的混在一块儿也无所谓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两个孩子早就不是普通情侣能概括的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良久林秀珍才轻声总结:“所以我们当妈的,其实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用做。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电视音量只有一格,屏幕上无声地播放着一部老电影。

林秀珍把被子往周韵那边拉了拉。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夜的第三个城市——第一个是杭州,第二个是广东,第三个是这个学校的宿舍。

不管在哪,身边的人和被子下的温度都是一样的。

周韵忽然又说:“我也依赖小陆了。”

“什么依赖。”

“上次降温,我没带够衣服。他把他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我穿。我说不用,你自己穿。他说他体温高不要紧。然后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冻红了。我说你撒谎,你明明冷。他说手指要打方向盘,冻红了灵活,脑子清楚。”周韵的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他说话的方式跟霁川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但霁川他爸年轻时候不会照顾人。小陆会。”

“这是遗传。”林秀珍说,“他爸也这样。嘴上不说,手上全做了。今天出门之前他在厨房把所有人的杯子都洗干净装进背包里。我当时看到了没说什么。但这个人以后会对霁川好一辈子。不是因为他能说,是因为这些。”

第二天早上沈霁川醒得比所有人都早——因为宿醉加口渴。

他迷迷瞪瞪地走出卧室,头发炸成鸟窝,睡裙的吊带掉了一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穿着粉色毛绒拖鞋)。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两个妈还没醒——沙发床上两个身影挤在一起,周韵在打呼(那是只有亲人才知道的细微鼾声),林秀珍的头靠在她肩上。

沈霁川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画面。看了一分钟。然后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轻手轻脚走回卧室。把陆恒推醒了。

“陆恒。”

“——嗯。”

“咱妈和你妈在沙发上抱着睡。”

陆恒睁开一只眼。沈霁川趴在床边,脸上带着那种“我发现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事”的表情。

“所以呢。”陆恒说。

“所以——所以——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很好。你懂吗。不是『还行』,是『很好』。”

陆恒伸出手把他拉回床上。沈霁川摔进被子里,头发糊了陆恒一脸。

“再睡一会儿。还早。”

“睡不着。我去做早饭。”

“你会做什么。”

“三明治。两个妈的口味我都知道——我妈咪要火腿加溏心蛋,咱妈要花生酱加香蕉片。你的要什么都行。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嗯。”

沈霁川从床上爬起来,把睡裙吊带拉好,穿着那双一大一小的毛绒拖鞋走进厨房。

十分钟后陆恒也起来了——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他听到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沈霁川在哼歌。

不是上次煎葱油饼时那种紧张的乱哼,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跑调的、对自己做的事情充满笃定的哼唱。

四月中旬,春游的范围从杭州扩展到了周边。

四个人去了绍兴——当天往返,沈霁川规划了一套完整的路线:鲁迅故居、百草园、三味书屋、然后坐乌篷船、然后吃咸亨酒店的茴香豆和黄酒奶茶。

在百草园里沈霁川让林秀珍帮他和陆恒拍照——“要那种在油菜花田里的,背景黄色前景白色我穿白裙子刚好——”在沈园他又要让周韵帮他拍,“沈园是我的园——姓沈的园——”

在乌镇,他们住了民宿——临水的老房子改成的小客栈。

妈妈们两个房间靠对门,沈霁川和陆恒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晚上四个人在河边吃臭豆腐和定胜糕,沈霁川吃了四块臭豆腐之后非要陆恒亲他,陆恒说等回房间。

回房间之后的事情沈霁川第二天早上才在家庭群里发了个害羞的表情——两个妈都回了个“早”。

最远的一次去了黄山。

不过没爬山——在山脚下泡温泉。

黄山脚下的温泉度假村是临时改的计划,本来沈霁川说要爬上去看日出,结果出发前一天杭州下了大雨,山上有雪。

沈霁川二话不说把行程改成温泉,在两个妈妈的群里发了条“妈咪们带泳衣”。

泡在四十度的池子里,黄山的石头山头在远处云雾缭绕,沈霁川趴在地壁上闭着眼睛——头发盘成了个丸子头顶在脑袋上,脸上敷着林秀珍给的补水面膜。

陆恒坐在旁边,热水没过胸口。

两个妈在隔壁池子里,聊着面膜的牌子。

沈霁川睁开眼睛转头看陆恒:“老公,我在想——以后毕业了,等你有空了——我们每个周末都这样好不好。不用每次都是两个妈——她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但我们就保持这个习惯。每周去一个地方。近的远的都行。有你在旁边就行。”

“好。”

“你真的觉得好吗。不会觉得累吗。不会觉得每周都要陪我等于是另一种加班——”

陆恒把一只手从水下伸过去放在他后腰上。沈霁川闭上嘴了。水是热的,手也是热的。远处黄山上的云正在散,露出灰色的花岗岩峰顶。

野餐之外,沈霁川对咖啡馆和餐厅的执念也在持续升级。

他手机上有一个专门的备忘录,标题是“杭州打卡清单”。

里面按区域分门别类——西湖区有七家待打卡的咖啡馆、五家甜品店、四家brunch。

滨江区有三家江景餐厅。

余杭区有两家藏在茶园里的茶馆。

每去完一家他都会在后面打勾,然后写一句简短的点评:“提拉米苏太甜” “窗边位置适合拍照” “服务员说我们四个人很温馨”。

每次去新店之前他都会调好滤镜参数,根据店内光线选择暖色还是冷色。

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点餐,是找角度。

他会把咖啡杯、蛋糕盘、桌上的小花瓶全部重新摆一次——有时候林秀珍看他忙前忙后都觉得比当妈的人还讲究。

“陆恒你要这样拿杯子——手指这样放——对——不要看镜头——”快门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扎耳,但他不在乎。

拍完之后他发到小号朋友圈,配文通常都是简短的——“周六。湖边。四个人。”偶尔也会发一些更肉麻的:“男朋友和他的手比咖啡还好看”——这句他发完之后躲在卡座上笑,陆恒拿过去看了一眼,面无波澜地把手机递回来:“那只手的主人是你的。”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明明知道我在犯花痴还配合我。”

到了西溪湿地的网红咖啡馆他意外坐到了手冲吧台前。

咖啡师请妈妈们品尝三种不同豆子的手冲,林秀珍认真得像在品鉴茶叶——“这个有柑橘味” “这个烘太深了” “这个回甘好”。

咖啡师笑着说阿姨您味觉很灵敏。

林秀珍说我老公以前也爱喝咖啡后来改喝茶了。

周韵在旁边喝着拿铁说我们家老沈只喝速溶的品不出个好坏。

沈霁川在对面卡座上一边搅着热可可一边悄悄拍下两位妈妈在吧台前合影的侧影。

然后他发给了陆恒。

陆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吧台。

然后低头回了一条消息:“这张好看。比上一张光线对。”

五月的一个周末,四个人去了满觉陇。

不是桂花季——桂花要秋天才有——但满觉陇的茶园和民宿群在春天也很好看。

他们住了一家半山腰的民宿,四合院格局,中间有个小院子种了棵枇杷树。

晚上四个人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沈霁川发现妈妈们跟陆恒的关系比之前更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亲近——是很多小细节叠出来的。

林秀珍倒茶的时候先给沈霁川倒再给陆恒倒,但给陆恒倒的时候她会多倒一点点。

周韵从杭州带了卤味,把最好的两块鸭腿一块给了沈霁川一块给了陆恒——然后她自己啃鸭脖。

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周韵脚崴了一下,陆恒蹲下来帮她看,拇指按在她脚踝外侧转了半圈,说没肿但回去要冰敷。

周韵说好。

那个语气跟沈霁川让陆恒揉脚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不是客气,是接受。

沈霁川看到这些没说话。

他在心里记着——这是第无数个小小的变化之一。

他的世界正在慢慢地扩大。

不是向外扩张,是向内填充。

最开始只有他和陆恒两个人。

然后是两家妈加入进来。

现在这些关系开始互相渗透——妈妈们不再只是“你的妈妈”和“我的妈妈”,而变成了“我们的妈妈们”。

而陆恒也不只是他的男朋友,变成了这个四人小团体的支柱。

晚上在民宿房间里(他和陆恒的房间跟两个妈的房间挨着),沈霁川趴在床上整理今天拍的照片。

陆恒在旁边看书。

他翻到一张在山路上偷拍的——周韵和林秀珍走在前面,两个人手挽着手,陆恒跟在她们后面略靠左,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这张构图不对,光线不对,什么都只拍到了背影。

但他看了很久。

“陆恒。”

“嗯。”

“我在想——我以前的梦想是什么。大一之前的梦想。那时候我还在四人间宿舍里,跟刘洋和陈旭一起住。我的梦想是:毕业之前能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就够了。可以在里面穿自己想穿的衣服,不用怕室友进来。后来搬来四零七,梦想变成了——能跟你在一起久一点。再久一点。后来暑假在广东你爸妈给了我一个房间,梦想又变成了——两家人都能这样就好了。”

“现在呢。”陆恒说。

“现在的梦想——”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并肩走路的两个妈妈和旁边的陆恒,“——已经实现了。但我希望它不要变。永远四个人。不对,六个人,把爸爸们也拉进来。但我爸和你爸实在太不爱出门了——算了。四个核心成员。两个爸爸编外。”

陆恒没再问下去。

他把书放到一边,翻过身把沈霁川搂进怀里。

沈霁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侧着身贴着陆恒的胸口。

窗外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隔壁房间隐隐传来两个妈妈的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

身后是爱人的手臂,隔壁是母亲们的私语。

枇杷树在外面安静地站着。

五月中旬,温度终于稳定在了二十五度以上。

沈霁川的衣柜全面换季——碎花吊带裙、牛仔短裤、棉麻阔腿裤占据了开放衣柜的主位。

丝袜从厚款换成了极薄的包芯丝,颜色也变浅了——肉色和浅灰色为主。

对露营和户外活动的热情随着气温升高而持续攀升。

这周去茶园,下周去湖边,下下周又去山里。

每次都是四个人。

野餐垫已经是他们共用的固定物品了。

那条红格子野餐垫此刻铺在湘湖边上的草地上,旁边挨着一棵歪脖子柳树。

这次的食物是周韵准备的卤味加林秀珍带的叉烧和虾饺。

沈霁川从四零七带了自制的冰柠水——用玻璃瓶装好浸以薄荷叶,看起来像模像样。

天气很好。

湖面上有游客在划船,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

四个人围坐在野餐垫上吃着聊着——聊的内容已经从寒假时的客气变成了现在什么都聊:周韵吐槽沈维钧最近开始学人钓鱼买了一套一千块的渔具结果第一次就掉进塘里。

林秀珍说陆文斌也是——最近迷上了书法,写的字还比不上小恒小学时候的字。

沈霁川说陆恒小时候的字什么样的,林秀珍翻手机给他看照片——一张泛黄的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爸爸”,那个爸字少写了一竖。

沈霁川拿着这张照片笑到歪倒在野餐垫上。

陆恒在旁边面无表情,耳背却红了。

下午三点是最热的时候。

妈妈们坐在树荫下打盹,沈霁川拉着陆恒去湖边散步。

走了五分钟他在一棵柳树后面停下来,左右看看没人,踮起脚在陆恒嘴上啄了一下。

然后他说:“回去帮我们拍张合照。刚才摆好机位还没拍湖边的。”

陆恒答应了。

回到野餐垫旁时却发现两个妈已经醒了,而且正在翻包——从各自的包里往外掏针线,说要把野餐垫一角刚才被石头磨松的锁边缝一针。

林秀珍穿针线的时候眯着眼睛,周韵接过针线帮她穿了,然后自己缝。

一个缝针一个打结,配合得跟做了几十年姐妹似的。

沈霁川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把手机调成静音偷偷拍了一张。

然后他凑近陆恒耳边:“你看——她们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们搭话了。以后周末出游可能变成她们两个约好的固定节目。我们两个是陪着去的附属品。”

“你甘心当附属品?”

“甘心。当你的附属品,当她们的附属品,都甘心。”

那天回程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周韵下车前拍拍驾驶座靠背:“小陆辛苦了。”林秀珍也下车前拍拍驾驶座靠背:“下周妈还要来,你开车来接我。”

陆恒都嗯了一声。沈霁川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然后转回来系好安全带:“走吧。回我们家。”

车从校门口开进校园,穿过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停在公寓楼下。

四零七的窗户亮着——出门前沈霁川故意留了玄关灯怕小七在家害怕。

此刻猫正蹲在窗台上把自己的脸按在纱窗上,等两个人回家。

沈霁川先上的楼,换猫耳朵拖鞋,给阳台的花浇水,在衣帽间里把今天穿的脏丝袜换下来——但没丢进洗衣篮。

他把丝袜翻了个面放在中岛台上,明天准备继续穿。

反正周末没人来查,脚臭也没人管。

陆恒换了拖鞋走进衣帽间的时候,沈霁川正站在全身镜前面解扎了一天的马尾。

皮筋抽开的黑发散落肩上,他把那堆头发从脸上拨开,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陆恒。

“老公,下周末去哪。”

“你决定。”

“我想想——露营。还是露营。上次森林公园的篝火太短了。这次找个能烧一整夜的——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什么。”

“你答应过——在篝火旁边——那个。”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几乎没声音了。镜子里他的脸从额头红到锁骨。

“哪个。”

“就是——”他抓起中岛台上那条刚脱下的丝袜揉成一团扔向镜子里的陆恒,打在玻璃上弹回来掉在地板上歪成一团带着酸味的尼龙。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光着脚哒哒踩在木地板上,“——自己想!”

陆恒靠在衣帽间门边,弯腰捡起了那团丝袜。

窗外校园里的广播正播放晚间最后一首曲子,而四零七的厨房灯亮起——薄荷绿的炖锅里热水刚煮开,等着下一顿火锅,或者下一个如常而至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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