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我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揉着有些发涩的眼睛走出房间,我看见我妈正在玄关换鞋。
她今天穿得很随便,一件针织衫,一条牛仔裤。
那条惹眼的灰色丝袜没有穿,脚上只随便套了双平底鞋。
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挽起来,而是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也化得极淡,几乎素面朝天。
“妈,你出去啊?”我倚在门框上,明知故问。
“嗯,你大姨安排的那个方总,非约我今天吃午饭。”
“真要去啊?上次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见是见过了,可你大姨不死心,我实在是拗不过她那张嘴。”
她拿起放在柜子上的包:“中午你自己解决啊,冰箱里有菜。”
“哦。”
她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出去了,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狐疑地看着我:“对了,昨天……你干嘛去了?我打你电话也没人接。”
我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出去随便逛了逛,手机刚好没电了。”
“哦。”她似乎心里装着别的事,没有深究,迈步出门,“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独自站在玄关,盯着她刚才换鞋的地方出神。
昨天去见陆时,她穿的是显身材的黑裙子、性感的灰丝、细跟的高跟鞋,连头发都精心打理过,还特意喷了那瓶味道暧昧的甜香水;今天去见方总,她穿的是毫无曲线的牛仔裤、行动方便的平底鞋,连头发都懒得好好弄。
这种对比太强烈了,我本应该感到高兴。
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昨天,我就在现场,戴着耳机,一字不落地听见她说的每一句话。
而今天,我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到。
……
另一边,城西一家高档餐厅,靠窗的绝佳观景位。
方总早早就到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见我妈走进来,他立刻殷勤地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帮她拉开椅子。
“苏女士,你来了。”
“方总客气了。”我妈落座,将包随意地放在旁边。
“我提前很久才订到了这个位置,这家店的景观位很抢手。”方总重新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他们家的招牌牛排非常不错,我自作主张帮你点了一份,应该合你口味。”
“谢谢。”我妈扯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对了,”方总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丝绒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我妈愣了一下,没有接,只是目光扫过那个盒子。看那logo,就知道里面的东西绝对不便宜。
“方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伸手,把盒子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哎,别跟我客气。”方总又固执地推了过来,“我就是觉得,像苏女士这样优秀的女性,就应该配点好东西。”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往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继续道:“说实话,我方某人在商场上打拼这些年,也算阅人无数。但像苏女士这样,既有出众的气质、又有一份正经体面工作的女人,真的不多见。”
“尤其你还是空乘,国际航线的乘务长,这工作体面,带出去应酬也有面子。”
“我觉得,咱们俩各方面都挺合适的。你呢,到了这个年纪,也是时候找个可靠的男人安定下来了。我呢,经济条件你也看到了,正好能给你稳定的生活,不需要再到处飞来飞去。”
我妈捧着水杯,笑得越发客气:“方总,咱们满打满算,这才见第二次面……”
“哎,我知道,我知道。”方总大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急,咱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不过我这人吧,做生意做惯了,比较直接,我觉得合适就是合适,没必要在试探上浪费大家的时间。”
“再说了,”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你姐姐也一直替你着急,一直催你,对吧?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该面对现实一点了。”
……
下午三点多,我妈终于回来了。
她一进门,踢掉脚上的平底鞋,把包往沙发上随意一扔,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进沙发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我从房间走出来,倒了杯水递给她,“相亲不顺利?”
“也不是不顺利,”她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就是觉得……累。”
“方总那人不好?”
“人倒是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是送首饰,又是订高档餐厅,说话做事也算得体。可是……”
“可是什么?”我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可是他太现实了。”她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张口闭口就是‘你这个年纪该安定下来了’‘我能给你提供稳定的生活’‘咱们到了这个年纪该现实一点了’。”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当成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吗?”
我看着她疲惫的侧脸,试探着问:“那你……不喜欢他?”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摇了摇头,“就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跟他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那顿饭,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一直在看表,算计着什么时候能找个借口结束这尴尬的局面。”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不像昨天……”
她说到一半,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戛然而止。
“昨天怎么了?”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追问,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没什么。”她迅速避开我的视线,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去换件衣服。”
她起身匆匆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玄关,看着她刚才换下的那双平底鞋。
昨天,她去见陆时,主动提出“再坐一会儿”,聊到不想走。
今天,她去见方总,如坐针毡,一直在看表。
昨天,她穿上诱惑的灰丝、高跟鞋,喷上甜腻的香水。
今天,她套上随便的牛仔裤、平底鞋,敷衍了事。
她对陆时有兴趣。
她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不像昨天……”
她本来到底想说什么?
不像昨天那样轻松?还是不像昨天那样……心动?
……
晚上八点多,我妈的手机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是我大姨。
我妈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按下接听键,并开了免提。
“怎么样怎么样?”大姨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作响,“今天跟方总见完面,感觉如何?是不是挺满意的?”
“还行吧。”我妈靠在沙发上,语气淡淡的,没有半点波澜。
“什么叫还行?”大姨显然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不依不饶地追问,“人家方总条件多好啊!有房有车有公司,对你又那么上心,你还想挑剔到什么时候?”
“姐,我没说我要挑……”
“你这不是挑是什么!苏晚,你今年多大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再这么挑三拣四下去,以后连方总这种条件的都没有了,只能找那些歪瓜裂枣!”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大姨的声音又拔高了几个分贝,“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啊?还成天做梦谈什么感觉不感觉的!感觉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
“方总可是跟我透了底了,他对你印象非常好,想跟你继续发展。你要是也觉得他条件还行,这事咱们就尽快定下来!争取年底之前把婚结了,我也算是对得起死去的爸妈,了了一桩大心事!”
“姐,你别逼我了行吗……”我妈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和疲惫。
“我这是逼你吗?我这是为了你好!”大姨根本不听,继续强势输出,“你这几天给我好好想想清楚,别犯糊涂,想通了给我回话。”
“嘟——”电话挂断了。
我妈握着手机,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茶几,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屿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像大姨说的那样,现实一点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该怎么回答?
说“对,你就该认命,嫁给那个油腻的方总”?
还是说“不,你不该屈服,你要追求真爱”?
可如果她真的妥协了,真的嫁给方总,我该怎么办?
我就这么坐在她旁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我妈显然也没睡。
在寂静的夜里,我听到她在打电话,像是在跟某个闺蜜倾诉。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各方面条件确实是挺好的,很多人都羡慕,可我对他就是没有半点感觉,连牵手我都觉得抗拒……”
“……我姐说得其实也对,我到了这个年纪,确实没有资本再挑下去了……”
“……可是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啊,难道我真的要为了所谓的合适而委屈自己,将就着过完下半辈子吗……”
“……其实昨天见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觉得跟他待在一起聊天特别舒服,特别放松……”
“……可他太年轻了,我有点害怕……怕那只是我因为太久没恋爱而产生的一时错觉……”
不久,她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对陆时,是真的有好感了。
可她现在陷入了犹豫。
她害怕那种好感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而方总那边,大姨在步步紧逼,世俗的现实在逼,无情的时间也在逼她做出决定。
如果我再不加快步伐,我妈随时都会向现实妥协,被那个姓方的老男人截胡。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种事情发生。
我猛地坐起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给陆时发了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陆时似乎也在熬夜,秒回了:
“有!屿哥,是不是又要教我下次见面怎么做?”
“对。但这一次,我们要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什么意思啊?”陆时显然没懂。
“明天见面再细说。”
我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
我妈既然对陆时有好感,但又在犹豫。
那我就在背后推她一把,帮她把“犹豫”变成“确定”。
下次见面,绝对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仅仅只是隔着桌子聊聊天、说说话了。
我得设计一个完美的局。
得让她,彻底沦陷进去。
……
周一的早上,一切照旧,我妈又要开始飞航班了。
她在玄关处匆忙地换鞋,身上穿着的,依然是那身乘务长制服,脚上是航空公司统一配发的黑色空乘高跟鞋,裙摆下,还是那条包裹着修长双腿的灰色丝袜。
可她今天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透着一股心不在焉。
一会儿忘了拿车钥匙,一会儿又忘了带上必备的丝巾。
“妈,你没事吧?”我走过去,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有点累。”
“这趟飞出去要几天?”
“四天。”她拎起登机箱,转头叮嘱我,“你按时去学校,别老是偷懒点外卖,自己学着做点。”
“知道了知道了。”我满口答应。
她拉开门准备出去,却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我看着她。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拉杆箱的轮子声渐行渐远。
四天。
她又要离开家,在天上飞整整四天。
而这宝贵的四天时间,已经足够我做很多、很多事情了。
我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给陆时发去消息:
“今天下午放学等我,我来教你,下次见面到底该怎么做。”
陆时秒回了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