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深言从简家出来,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开,模糊了对面那盏路灯的光。
他想起刚才在厨房里,她看着他的样子。
眼睛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我不想让你误会。
她以为他会在意。
她以为他和她之间有什么。
他确实在意。但不是她在意的那个意思。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升起来,在夜风里散开。
他想起十六年前。
父亲的书房里堆满了文件,母亲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急。
后来那些文件被搬走了,书房空了。
再后来,父亲从楼上跳下来。
母亲跟着去了。
他一个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报纸。头版是那个集团的名字。辉煌集团。非法集资,受害者遍布全国,涉案金额数十亿。
法人代表:缪鹏举。
他把那张报纸叠好,放进口袋。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读了心理学。
所有人都以为他选心理学是因为喜欢。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选这个专业,是因为他想弄明白一件事——什么样的人,才能毁掉那么多家庭之后,还活得那么心安理得。
他查了很多资料。
缪家的发家史,缪鹏举的发迹轨迹。
化工起家,地产扩张,金融收割。
每一步都踩在灰色地带上,每一步都有牺牲品。
辉煌集团只是其中之一。
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
但那是他的父母。
缪鹏举全身而退。辉煌集团的法人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弟,判了十五年。缪鹏举什么事都没有,生意照做,家宴照开,小辈照骂。活得心安理得。
他花了十年,查清楚所有的事。缪鹏举,缪继业,缪攀峰,还有那个据说最有出息的孙子——缪川。
十六岁主导缪氏的信息化转型。聪明,冷静,天生的商人。和缪鹏举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本来没打算接近简纯。
他认识简立强,是因为工作。
简立强出版过他的书,是个老实人,和缪家没有任何关系。
简纯只是他朋友的女儿,一个小姑娘,和他差了十几岁。
但那天晚上,她吻了他。
她说,我喜欢你。
喜欢了两年。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计划,不知道他接近她父亲只是因为工作。
她只是喜欢他。
干干净净地喜欢。
他推开她的时候,说了等你成年。
那不是假话。
他确实喜欢她。
她像一束光,照在他那个暗无天日的计划上。
但他不能。
他不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卷进这种事。
然后他看见了缪川。
那个缪家的天才,缪鹏举最得意的孙子。他看简纯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那种眼神他见过。那是占有,是渴望,是“这是我的”。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看着缪川坐在沙发上,看着简纯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靠垫。他看着缪川的目光落在简纯身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缪川想要她。而他,恰好知道怎么让缪川更想要。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夜风停了。
他往巷口走,经过那盏路灯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个烟头。不是他的牌子。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缪川刚才站在这里。
他站了很久。
邱深言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缪川坐在车里,没走。
车停在巷口,熄了灯,熄了火。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楼的五楼窗户。灯亮着。她的房间。
他想起刚才在客厅里,邱深言从阳台走进来。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了简纯一眼,看了她的膝盖一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简纯从厨房出来的样子。
眼睛红红的,哭过。
她和他单独待了几分钟,就哭了。
他让她哭了。
他想起她说“我不想让你误会”的时候,那个声音。
那么小心,那么怕他不高兴。
她在乎他。她怕他误会。她怕那个姓邱的误会她和缪川的关系。
缪川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车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
他想起邱深言看他那个眼神。
不是敌意,不是审视。
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
那个人太平静了。
看见缪川从女儿身上下来,看见女儿膝盖上的伤,看见缪川抱着她上楼——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你很聪明。
那个人知道。
知道他和简纯之间发生了什么,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姓缪。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问。
为什么?
缪川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想起邱深言问他那个问题。旁观者什么时候变成施暴者?他回答了。但那个人没有评价,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只知道,那个人让他不舒服。
不是因为简纯。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简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哭过。他让她哭了。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厨房里,她就哭了。
他攥紧了方向盘。
他想起刚才在客厅里,简立强说“你们还小”。那个人接了一句“年轻人有些经历挺好的”。他是在替简纯解围,还是在划清界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喜欢简纯的人。
如果喜欢一个人,看见她从别的男人怀里出来,不会那么平静。
除非他不喜欢。
除非他不在乎。
但他在乎。
缪川看得出来。
那个人看简纯的眼神,不是不在乎。
是很在乎。
但他什么都不做。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从别的男人怀里出来,说一句“年轻人有些经历挺好的”。
为什么?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
六楼的灯还亮着。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