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纯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林晓月,右边是邱深言,前面是缪川。她被夹在中间,像一只被猫堵住的老鼠,无处可逃。
林晓月看见缪川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点。
她下意识往简纯身边靠了半步,目光在缪川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高,瘦,白净,看上去甚至有点文弱。
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想象过很多次。
简纯跟她说过一些事。
没说全,但够了。
够了让她在脑子里画出一个形象:凶的,粗的,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那种。
但眼前这个人,穿着很普通的灰色卫衣,手插在兜里,站姿甚至有点懒散。
如果不是简纯的表情变了,她不会觉得这个人有什么特别。
“这么巧。”缪川走过来,在简纯旁边停下。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邱深言脸上,又滑回来。“来找邱教授?”
简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缪川又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林晓月看见了。
那个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那种明显的占有,是更深的。
是那种“你是我的”被压在“我无所谓”下面的感觉。
她攥紧了简纯的袖子。
“小缪。”邱深言开口,声音平静,“来办事?”
“嗯。有个项目要对接。”缪川看着他,“没想到在这儿遇见邱教授。还有——”他看了一眼简纯,“你们。”
简纯攥紧了包带。
“既然遇见了,”缪川说,“一起吃个饭?”
简纯想说不。她想说不用了,她要走了,她和晓月约了别的地方。但她的嘴像被缝住了,说不出话。邱深言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缪川。
“好。”他说。
简纯的心沉下去了。
餐厅在江大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是缪川选的。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个人。
简纯坐在邱深言和缪川中间,林晓月坐在对面。
她低头看着菜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两边的人都在看她。
左边那道目光是温和的,平静的,像深冬的湖面。
右边那道目光是沉的,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
林晓月坐在对面,一直在观察。
她看缪川夹菜的时候先夹给简纯,看简纯没有拒绝只是低着头,看缪川的手在桌子下面动了一下,简纯的膝盖碰了一下桌腿。
她看见缪川给简纯倒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简纯的手背。
简纯缩了一下。
很快,但林晓月看见了。
缪川的表情没变,继续吃饭。
简纯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餐巾。
林晓月放下筷子。“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经过简纯的时候,捏了一下她的肩膀。
简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晓月在问她:你还好吗?她微微点头,没抬头。
包间里只剩三个人。邱深言在喝茶,缪川在吃菜,简纯在数碗里的米粒。
“邱教授,”缪川开口,“上次的访谈,我回去想了想。”
邱深言看着他。“想什么?”
“你问我压力来源的时候,我漏了一个。”
“什么?”
缪川看了一眼简纯。就一眼。很快,但简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私人的事。”他说。
邱深言没说话。
缪川又说:“邱教授上次说的那个故事,我也回去想了想。”
“什么故事?”
“雪肤花貌。”缪川说。
简纯的筷子顿住了。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缪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宣布什么。
邱深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缪川重复了一遍,“但很准确。她确实像。”
简纯抬起头。她看着缪川,又看着邱深言。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东西在动。看不见,摸不着,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们在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两个人同时说。
简纯低下头,继续吃饭。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走。想离开这个包间,离开这两个人,离开这种被什么东西夹在中间的感觉。
林晓月回来了。
她坐下来,看了一眼简纯——简纯的耳根是红的。
她又看了一眼缪川——缪川在看简纯。
她又看了一眼邱深言——邱深言在看窗外。
她把餐巾纸叠成一个三角形,放在桌上。
“简纯,”缪川忽然叫她,“你上次问我家里的事,还想听吗?”
她抬起头。她不想听。她想说不想。但缪川已经开始说了。
“我祖父四十岁之前,什么都做过。化工,地产,金融。有些产业赚钱,有些不赚钱。不赚钱的那些,有些关掉了,有些……”他看了一眼邱深言,“卖掉了。”
“卖掉了?”简纯问。
“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清楚。”缪川说,“最近在整理旧账,翻到一些记录。有些产业的处理方式……不太干净。”
简纯看着他。“不太干净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缪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邱深言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简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转着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晓月也注意到了。
她看了邱深言一眼,又看了缪川一眼,把那个三角形的餐巾纸又折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处理这些旧账?”简纯问。
“因为有人要查。”缪川说,“政府那边在清理历史遗留问题。有些东西,如果不提前处理好,会变成雷。”
“什么雷?”
缪川看了邱深言一眼。邱深言低着头,在看手机。
“没什么。”缪川说,“不说这个了。”
简纯看着他的侧脸。
他刚才说“不太干净”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忽然想起他那天凌晨四点在她楼下,抱着她说“只有你这儿”的样子。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血丝,眉头皱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缪川,”她开口,“你是不是很累?”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一下。那种动很轻,但她看见了。他嘴角弯了弯。“还好。”
他又在骗人。简纯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晓月在对面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简纯问“你是不是很累”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喜欢,她看得出来。
是别的。
是一种连简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东西。
她又看见缪川回答“还好”的时候,嘴角那个弯,不是笑,是某种被看穿之后的、来不及收回去的东西。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饭快吃完的时候,林晓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站起来。“我妈催我回去。简纯,你一起走吗?”
简纯看向她。她忽然很感谢林晓月。感谢她在这里,感谢她问这句话,感谢她让她觉得不是一个人。
“现在就走。”简纯站起来,“深言哥,我们先走了。”
邱深言点点头。“路上小心。”
缪川也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了,”简纯说,“我们坐地铁。”
“我送你。”缪川的语气不容拒绝。
简纯看了邱深言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他没有看她,没有要留她的意思,也没有要帮她说话的意思。
他就坐在那里,像她不存在一样。
简纯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
缪川跟在后面。林晓月走在最后面,一直在用眼神问简纯: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你们到底什么关系?简纯没理她。
三个人走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简纯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缪川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走在简纯右手边,不远不近,但每次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他会微微侧一下身,把简纯挡在里面。
林晓月注意到了。
她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瘦的,直的,肩胛骨在卫衣下面撑出两道棱。
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像整个校园都是他的。
她想起刚才在包间里,他说“不太干净”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想起简纯跟她说的那些话。
没说完的那些。
简纯说了一半,卡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懂”。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懂了一点。
走到东门的时候,简纯停下来。“你回去吧。”
缪川看着她。“周末有事吗?”
“有。”
“什么事?”
“和晓月约了逛街。”
缪川看了一眼林晓月。
林晓月被他那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对、对,我们约了逛街。”缪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但林晓月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照了一遍。
缪川没说话。他看着简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深。她看不懂。她也不想看懂。
“那我走了。”简纯说。
她拉着林晓月快步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缪川还站在东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层白净的皮肤照成淡金色。
他站在那里,没动,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