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早上,大庆起得比平时都早。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雾。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朝正屋那边看了一眼——窗帘还拉着,没有动静。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把头埋进去。

井水冰凉,激得他头皮发紧。

他抬起头,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昨晚的事从身体里吐出去。

他决定今天就去找大队书记,说换住处的事。

理由他已经想好了:这边离东沟工地太远,每天来回耽误工夫,不如搬到工地附近的社员家里住,干活方便。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大队书记应该不会拦着。

他又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

窗帘还是拉着,静悄悄的。

桂花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的,今天却晚了。

大庆心里紧了一下,随即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扛起测量杆出了门。

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

几个社员正把昨天挖出来的土方往两边挑,铁锹铲进泥土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庆架好水准仪,对着标尺看数据,在本子上记下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东沟的山坡上,把黄土染成金色。

“小崔!”

大庆回头,看见大队书记老周正从坡下走上来。老周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说话嗓门大,人倒是不坏。

“周书记。”大庆放下本子。

“德贵昨天来找我了,”老周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说你这阵子干得不错,让我在公社那边给你美言几句。”

大庆愣了一下。德贵昨天去找周书记了?他怎么没跟自己提过。

“德贵哥客气了,”大庆说,“都是分内的事。”

老周点上烟,眯着眼睛看山下的水渠:“德贵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你是他家的房客,他照顾你是应该的。不过你自己也争气,这水渠修得差不多了吧?”

“再有个十天半月就能通水。”

“好。”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等通了水,我请你喝酒。”

大庆看着老周的脸,那句“换住处”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德贵刚在老周面前替他美言过,他现在提换住处,不是打德贵的脸吗?

他点了点头,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坡下,把本子揣进兜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德贵为什么要替他说好话。

是真的觉得他干得好,还是别的什么?

昨晚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碰就疼。

但他又想,也许德贵昨晚真的只是喝了酒,不是故意的。

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庆收了仪器,准备回村里吃午饭。

他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人正沿着田埂往这边走。

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走近了他才看清——是桂花。

桂花挎着个竹篮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走得额头冒汗。她看见大庆,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在他面前站定。

“崔技术员,”她把篮子递过来,“给你带了午饭。”

大庆接过篮子,有些意外:“嫂子,大老远的,不用……”

“顺路。”桂花说。

大庆知道这不是顺路。

东沟离村里有四里地,来回就是八里。

她是专门跑这一趟的。

他打开篮子,里面放着两个杂面窝头和一碗咸菜,还有一壶水。

窝头还是热的。

“谢谢嫂子。”他说。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四个字,和他每天早上跟她说的那四个字一模一样。他忽然恨自己这张嘴。

桂花没走。她站在田埂上,朝山下的水渠看了一眼:“快通水了吧?”

“快了,再有十来天。”

“通了水,你就走了?”

大庆愣了一下。他听出她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但他抓不住。他说:“工程完了就回省城。”

桂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的草帽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慢点吃”转身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端着那碗咸菜,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把她的草帽吹歪了,她抬手按住,脚步没有停。

她走得很稳,腰挺得直直的,像她一向那样。但大庆总觉得她的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柔弱,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他坐下来,把窝头掰开,一口一口地吃。杂面窝头粗粝,咽下去的时候喇嗓子,但他吃得很慢,像是想从这粗糙的味道里嚼出别的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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