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太阳还没有落山，三人快步赶到医院，还没进入重症病房区，便看见几个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地推着几床烧伤病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去。
已经看不出床上的病人原本的模样，但是却可以依稀认出来，那应该是个年轻人，只是现在却被烧成焦炭一般。
林舒有些不忍地撇过头，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在这种时候，若是拿着这些人来教育夏矢透，才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待所有医护人员都进了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林舒才回过头，发现夏矢透正出神地望着手术室的方向。
“透姐，我们走吧。”
她拽了拽这人的衣袖，夏矢透这才回过神，神情明显犹疑不少，唇瓣嗫嚅了半天才问：“被火烧…会很痛吗？”
在看到那些烧焦的人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林舒抿了抿唇，“最痛的不是身上的伤痛，而是明明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流失，最后不甘地死在手术台上。”
她当时在雨夜里，其实也是相似的感受。
看着明显陷入沉思之中的丧尸王，她悲悯地看了眼手术室的方向，便强行拽着她们一起离开了这里。
重症病房在第七层，她们一步一步从楼梯上去，看到的又是一番和底下的平静完全不同的景象。
乱，很乱。
医护人员推着小推车在各个病房之间穿梭，车上是各种装满了药剂的瓶瓶罐罐。
无力的家属们有的也在走廊里，有闭上眼默默祈祷的，还有靠着墙低声啜泣的。
还有各种医生着急的呼喊声从病房传来，看来是在抢救垂危的病人。
更有无力回天的病人被盖上白布推出来，身边只有亲人的嚎啕大哭。
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形成了这个医院里的一角。
这些还都是住得起病房的病人，外面还有许多连病都看不起的人，只能活活死在某条阴暗小巷里。
林舒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除了有些余有同焉的悲戚以外，情绪还算稳定。
但从来没有来过医院的夏矢透和小温槐都懵了。
她们向来只会在书本上和电视影像里了解人间，但却很少有资料影像会记载类似于这样生与死不断交织的场景。
不能说这里就是人间的原本面貌，但的确是一个无法简单从书本上看到的众生缩影。
林舒没有急着去拉扯她们，而是等她们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才一人给了个口罩，示意她们戴上。
重症病房都要确认环境的安全，所以在进去之前，除了戴口罩，还得消毒。
做好周全的准备以后，林舒才领着她们一起进入了重症区，沿途上夏矢透和温槐几乎是目不暇接地看着周围的人们。
按照林舒的想法，虽然按照她们的心性，想要短时间里因为这些而彻底改变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让她们以后还想做点什么时候，能因为现在的这个画面而收敛一些。
严雪和季雨的病房是双人间，也是整个重症区里最安静的一间房。
林舒领着她们一路穿过了人生百态，才走到了走廊的最尽头，敲了敲门。
里面的护工连忙来开门，一看到她们三人就有些犹豫：“请问是来探视的吗？”
“我是虞小姐的朋友。”林舒微微一笑，直接报上了虞冉的名号。
护工连忙点头：“那…我去外面烧点水，待会儿再回来。”
说罢，便主动出来，在她们进去之后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只见病房之内，季雨和严雪还双眼紧闭地躺在病床，戴着呼吸机，脸色一看就很不好。
她们一进病房，躲在角落里的小青蛇便冒出了一只脑袋，一看到是她们，便兴奋地爬了过来。
“辛苦你这几天照看他们。”林舒勾了勾唇，蹲下让其爬上自己的手腕，指尖轻柔地点了点它的脑袋。
温槐在一旁有些好奇地看着小青，也想学着她的样子摸摸蛇头，却被小青吐出蛇信吓了一下。
没见过蛇的孩子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在林舒的眼神提示下，才匆忙从兜里掏出来一块灵核。
许久没有进食的小蛇当即就欢喜地缠着晶核舔舐了起来。
原来你也喜欢吃这个！
像是找到了同好，温槐眼睛一亮，又试探着伸出了手指。
这回得到了食物的小青也对她友善了许多，“嘶嘶”叫着顺着她的指尖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既然你喜欢，那以后就由你来养吧。”夏矢透见状，也格外大款地又掏出一袋晶核给了温槐，示意她们可以出去慢慢啃。
待她们俩乖乖关门出去了，林舒才收敛了心情，走到床尾特地看了眼他们的病历，一时有些黯然。
“伤得太重，要不是他们都是异能者，恐怕当场就不行了。”
而就算现在还活着，要想彻底康复，至少也要等到几个月之后。
说到底，还是因为被她拉入了局中，才让他们受难。
夏矢透隔着病床，望着林舒那平静却又悲悯的模样，不知为何，她莫名地有一种头一次认识林舒的错觉。
那原本应该倔强或是冷静的眼眸泛着近乎神圣的光，就像神明垂怜世间时，眼中落下的一滴泪。
这是夏矢透第一次见到林舒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也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这样的林舒会被推崇成人类的守护神。
世人脆弱，生老病死，亦是他们的毕经之路，没有人不想得到神明垂爱，没有人不想成为那个特殊的存在。
但是林舒不想，她宁愿舍弃和自己共享永生的机会，也要用这种悲天悯人的目光注视茫茫众生，给他们一线生机。
可是她毕竟只是一个人类，人力终有穷尽之时，世界上也不会永远存在一个神明庇护着她所偏爱的人类。
夏矢透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想要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笨拙地安慰道：“小舒，其实比起很多人而言，他们已经幸运很多了。”
可以跟着他们所认为的守护神，不用被追杀报复，受了伤还有人免费替他们治疗，还能受到整个基地的优待。
这样的待遇，已经许多和他们相似的闲散异能者都要好上太多。
“…我知道。”林舒抬起头，扬起一个艰涩的笑，“可是这样的幸运，真的算幸运吗？”
相对于末世其他人，这两个人遇到她，已经算是祖上冒青烟了。
可是如果放在末世之前，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自从见识过末世里各种暴露的人性和杀戮，林舒就一直期盼着可以让所有人回到曾经的生活。
曾经那个平平淡淡，却足够让所有人安居乐业，平安终老的时代。
可她自己也明白，这不是靠一己之力就能完成的。
如果没有遇到夏矢透，那可能她穷尽一生，也无法达成这个心愿。
“小舒，你没有必要这样，他们的伤都不是你造成的。”夏矢透狠狠地拧眉。
她现在终于看明白了，林舒之所以会一直这么纠结，就是因为她自己给自己背的包袱太重。
重到她不敢卸下来，重到她只能背着这个包袱一步一步地往前，连沿途的风景都不敢驻足去看。
可是论及末世降临，要追根溯源的如此，可以怪到夏矢透头上，可以怪到研究所头上，再怎么也没法怪到林舒头上。
夏矢透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给自己背上这么大的包袱。
不会累吗？
还是说，即使累，也要固执地背着它，就算错过了一切的美好也没关系。
“小舒，你太累了，我们回去吧。”
夏矢透主动向她伸出了手，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林舒此刻的面容。
明明依旧年轻漂亮，却让她感到有一股暮气萦绕。
林舒神色失落地垂头看了眼还处于昏迷状态的严雪，轻柔地笑了笑：“放心，你们信任我一场，我也会保你们下半辈子平平安安。”
即使她不在渝陵了，有虞家和洛家在，这两个人就不会再遇到危险。
“小舒！”夏矢透的语气稍微重了一些，那紧绷的姿态连身处门外的温槐与青蛇都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压力。
林舒这才抬起头，一脸无奈地看向她：“我只是来探病，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如果真的只是简单地来探病，她又怎可能会反应这么大。
夏矢透浅瞳微眯，虽然心中烦躁，却也没有再催促她，直到林舒主动牵上她的手，胸口躁郁才舒缓了许多。
林舒握着她的手走出病房，温声向她寻求意见：“还有几天就要去淮山了，这几天我们哪里都不去，在家里慢慢收拾东西，好不好？”
她看起来已经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了，除了还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刻意放柔的声音。
连温槐都看出来这是在特意安抚她们，和她生活了多年的夏矢透却如毫无所查地紧了紧相互交握的手，“好，我们就在家里。”
当天晚上，她就让林舒知道了什么叫“就在家里”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