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六晚上。
秦婉再次来到601。这次她提的不是水果，是一盒提拉米苏，还有一瓶红酒。
“我做了。”她说，把提拉米苏放在茶几上。
“你会做提拉米苏？”陈雨萌眼睛亮了。
“网上学的。”秦婉笑了笑，”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我尝尝！”陈雨萌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里面是深棕色的蛋糕，上面撒着可可粉。
“好吃吗？”秦婉问。
“好吃！”陈雨萌嘴里塞满了蛋糕，含混不清地说，”比外卖的好吃！”
苏晴坐在沙发另一头，拿着手机，眼睛看都没看提拉米苏一眼。林逸坐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不要喝点红酒？”秦婉问，”我看厨房里有杯子。”
“好啊。”林逸说。
秦婉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三个杯子和红酒瓶。她回来的时候，三个杯子都已经倒了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
“干杯。”秦婉举起杯子。
三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秦婉喝了一口酒，然后说：“我离婚之前，很少喝红酒。我前夫不爱喝，他说红酒酸，难喝。”
“现在呢？”林逸问。
“现在一个人喝的时候多。”秦婉笑了笑，”有时候晚上想喝，就开一瓶，倒一杯，慢慢喝。喝不完就放冰箱里，第二天继续喝。”
“一个人喝酒挺闷的。”陈雨萌说。
“是啊。”秦婉说，”所以我想着，要是能有人一起喝，可能就不那么闷了。”
苏晴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婉脸上：“所以你来了。”
“嗯，我来了。”秦婉说，”我觉得，601应该不介意多一个人吧？”
三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紧张，像是一根绷得很细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我介意吗？”苏晴问，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秦婉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觉得呢？”
苏晴笑了笑：“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觉得你挺孤独的。”
“孤独是个常态。”秦婉说，”每个人都很孤独。”
“但你的孤独不一样。”苏晴继续说，”你的孤独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带着一种想找什么东西的渴望。”
“我在找什么？”秦婉问。
“你在找归属感。”苏晴说，”你想找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让你觉得，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秦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得还挺准。”
“我看人一向挺准的。”苏晴说。
“那你看得出来，我想找的归属感是什么样的吗？”秦婉问。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你可能想要的是——有人记得你，有人在乎你，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会陪在你身边。”
“就这些？”秦婉问。
“这些还不够吗？”苏晴反问。
秦婉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红酒杯里的液体，深红色在杯壁上晃动，形成一圈圈花纹。
“足够了。”她说，声音很轻。
“那就好。”苏晴说。
林逸看着两个女人，心里有点紧。他知道苏晴是在确认——确认秦婉的真实意图，确认她想要的是什么，确认她不会打乱这个三人组的节奏。
“那我以后还能来吗？”秦婉问。
“可以。”苏晴说。
“真的？”陈雨萌问。
“真的。”苏晴说，”如果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吃饭、喝酒、说话，那我不介意。”
“如果她想要更多呢？”秦婉问。
“想要更多？”苏晴笑了，”她想要什么更多？”
秦婉沉默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逸身上，然后又转向苏晴，最后停在陈雨萌脸上。陈雨萌还在吃提拉米苏，嘴角沾了一点可可粉。
“我不知道。”秦婉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再一个人发呆到天亮了。”
苏晴点点头：“那就不发呆。”
“嗯，不发呆。”秦婉笑了。
气氛松了一些。陈雨萌放下勺子，说：“我想学做提拉米苏！”
“下次教你。”秦婉说。
“真的？”
“真的。”秦婉说。
“太好啦！”陈雨萌跳起来，跑到秦婉身边，抱住她的胳膊。
秦婉有点不习惯——她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抱过她了。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提拉米苏，喝着红酒，聊着天。
秦婉讲她工作上的事，讲她前夫的事，讲她一个人生活的经历。
陈雨萌讲她大学的事，讲她刚来杭州时的迷茫，讲她和林逸第一次认识的事。
苏晴不怎么说话，只是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林逸看着三个女人，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这个三人组可能会变成四个人。
但四个人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秦婉想要进来，而苏晴同意了。
这就是今晚的结果。
——
十点半，秦婉要走了。
“再坐会儿吧。”陈雨萌说。
“不坐了，明天还要上班。”秦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针织衫。
“我送你。”林逸说。
“不用了，就在隔壁。”秦婉说，”而且我想一个人走走。”
“好吧。”林逸说。
秦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三个女人。苏晴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红酒杯。陈雨萌坐在地毯上，正在擦嘴。林逸站在茶几旁，看着她。
“谢谢。”秦婉说。
“谢什么？”苏晴问。
“谢谢你们让我进来。”秦婉说。
“你本来就在外面。”苏晴说，”进来只是时间问题。”
秦婉笑了，转身走出601。林逸跟出去，想送她到602门口，但秦婉摆了摆手：“不用，我一个人就好。”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602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门关上。
林逸回到客厅，苏晴和陈雨萌都还在。
“她人挺好的。”陈雨萌说。
“嗯。”苏晴说。
“她以后会常来吗？”陈雨萌问。
“会。”苏晴说。
“太好了！”陈雨萌说。
林逸看着苏晴，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苏晴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站起来：“我要去洗澡了。”
“我也要！”陈雨萌跟着站起来。
两个女人走进卧室，林逸一个人留在客厅。他看着桌上的红酒杯，看着空了的提拉米苏盒子，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秦婉会常来。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601要变了。不是变坏，而是变得更复杂。三个人变成四个人，这个平衡要重新建立。
但他不知道这个平衡会长什么样。
——
楼下602。
秦婉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成功了。
她被允许进入601了。苏晴同意了，陈雨萌欢迎了，林逸没有反对。
她将成为这个四人组的一部分。
但成为一部分意味着什么？
秦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一个人发呆到天亮了。她不想再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物件。她想要有人陪她，有人记得她，有人在乎她。
而601，就是她找到的第一个地方。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走到阳台，拉开窗帘。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像是一盏盏遥远的灯。
她看着这些星星，突然笑了。
她笑了，因为她觉得，明天可能不会太差。
明天，她要去上班，她要见同事，她要处理文件。
但明天晚上，她可能会再来601。
她可能会教陈雨萌做提拉米苏，她可能会和苏晴一起喝酒，她可能会和林逸一起吃饭。
她可能会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她去期待的东西。
秦婉转身，回到客厅，关掉灯。黑暗涌上来，但她不再觉得孤独了。
因为她知道，就在隔壁，有人等她。
有人愿意让她进来。
有人愿意接受她。
这就够了。
——
又过了一周，周六。
秦婉又来了。这次她带了啤酒——一罐啤酒。
“今天想喝酒。”她说。
苏晴看了一眼啤酒罐：“只有一罐？”
“嗯，我只喝一罐。”秦婉说，”喝多了会头晕。”
“那林逸喝什么？”陈雨萌问。
“林逸不喝酒。”秦婉说，”他开车。”
“那他喝什么？”
“喝水。”秦婉笑了。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秦婉喝啤酒，苏晴喝红酒，陈雨萌喝果汁，林逸喝水。他们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过去。
聊到一半的时候，秦婉突然说：“我前夫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空气安静了一下。
“他说什么？”林逸问。
“他说他想我了。”秦婉说，眼睛看着啤酒罐，”他说他想见我，想和我复婚。”
“你答应了吗？”苏晴问。
“没有。”秦婉说，”我说，我已经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吗？”陈雨萌问。
秦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没有感觉。没有开心，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
“那就不是放下。”苏晴说，”那是……那是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就是放下。”秦婉说。
“不。”苏晴摇摇头，”没有感觉是另一种东西。放下是你还有感觉，但你选择不再让它影响你。”
秦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的。”苏晴说。
四个人继续聊天，但气氛变了。秦婉的话变少了，她的眼神有些飘。苏晴看出来了，但没有说什么。
十点半，秦婉要走。
“我送你。”林逸说。
“不用。”秦婉说。
“我想送。”林逸说。
秦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吧。”
两人走出601，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单元门。夜风很凉，秦婉裹紧了针织衫。
“你前夫……”林逸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是个好人。”秦婉说，”但他不是对的人。”
“什么是对的人？”
秦婉笑了笑：“能让你觉得，不用再一个人发呆到天亮的人。”
林逸心里动了一下。
“你觉得601是对的地方吗？”秦婉问。
“我不知道。”林逸说，”我只知道，我们愿意让你进来。”
秦婉点头：“那就够了。”
她站在602楼下，看着林逸：“你回去吧。”
“嗯。”林逸说。
秦婉转身，走进单元门，按电梯。
林逸站在外面，看着她进去，然后转身回601。
——
楼道里，秦婉靠在电梯门上，看着数字跳动。
15，14，13……
她突然觉得，她可能找到了。
她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不再一个人发呆到天亮的地方。她找到了几个人，几个愿意接受她、陪她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关系会怎么发展，她不知道自己会陷进去多少，她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受伤。
但她想试试。
因为她不想再一个人发呆到天亮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秦婉走进去，按6。
电梯上升，她看着数字跳动，心里有一种期待。
下一次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再来。
她会再来，因为她不想再一个人发呆到天亮了。
她想找点什么东西，留住点什么。
哪怕是再温暖的回忆，哪怕是再短暂的快乐，她都想要。
电梯到了6楼，门开了。秦婉走出去，走向602。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上门。
黑暗涌上来，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就在隔壁，有灯亮着。
有人在等她。
她来对了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