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空白时间

“第三次。”

林晚的手再次落空。

她收势不及,往前多跨了半步,鞋底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裴述已经站到她右侧,距离其实不远,甚至只要再伸一次手就能碰到。

林晚立刻转身。

裴述也跟着往旁边移了一步。

她的手再次扑空。

“第四次。”

林晚停下来,呼吸还算平稳,语气却已经有点不耐。

“你一定要数?”

“你自己说十次。”

“我是说十次里碰到你一次。”

裴述看了她一眼,神情很平。

“现在四次。”

林晚盯着他两秒,最后还是重新站好。

这两天重新开始训练后,沈辞每天都会重新确认她右肩的状况。

昨天复查时,他又仔细问过顾沉安排的训练内容和强度,确认目前主要都是跑动、闪避、反应练习和短时间对抗,不需要右肩负重,也没有持续撞击,才允许她照现在的程度继续。

裴述也已经陪她练了两天。

昨天第一次开始时,她几乎整场都碰不到他。

裴述很快就发现她转向前会先移动视线,做假动作时肩膀又会提前绷紧。

林晚今天已经刻意改掉不少习惯,结果还是连续扑空。

至于为什么陪她练的人是裴述。

因为林晚自己挑的。

开始以前,她还特地确认了一次。

“你不能用异能。”

裴述当时只抬了下眼。

“知道。”

所以现在让她连续扑空四次的,纯粹是他自己。

林晚原本觉得,裴述至少应该比顾沉好碰到。

现在看来,这个判断错得很彻底。

“再来。”

裴述站在原地,没有催她。

林晚这次没有立刻动。

昨天用过的方法大多已经证明没什么效果。

直接靠近没用,突然加速也没用,连刻意做出相反方向的假动作,都很容易被裴述从其他地方看出来。

他的速度其实没有快到她完全追不上。

真正麻烦的是,他一直在看。

林晚盯着他的肩膀。

下一秒,突然往左。

裴述同时往右。

她立刻变向,手伸出去,还是差了一点,指尖几乎擦过他的袖口。

“第五次。”

林晚转头看他,呼吸微微有些乱。

“我明明已经把昨天那些习惯改掉了。”

“改了一部分。”

裴述抬手指了指她刚才站的位置。

“昨天你会先看方向,今天不看了。但脚还是会先动。”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

“我自己完全没感觉。”

“正常。”裴述语气很平,“如果你自己看得出来,昨天就不用我说。”

林晚重新抬头看他,盯了两秒,忽然问:“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的?”

“分散式系统工程师。”

她停了一下。

“……这是在做什么?”

“让很多台机器一起做事。”裴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要确保其中一部分出问题的时候,剩下的系统能继续运作。”

林晚大概听懂了。

“所以你以前就很习惯找哪里会出错?”

“也会找规律。”

裴述看向她刚才移动过的位置。

“一个系统反复出现同样的问题,通常不是每次都刚好。”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林晚身上。

“你也是。昨天有昨天的规律,今天改了以后,又会出现新的。”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是职业习惯?”

“一部分。”

“另一部分?”

裴述安静了一下。

“活到现在。”

说得很平常。

林晚没有再问。

末日到现在,能活着走到北岭的人,多少都已经学会了一些以前根本不需要会的东西。

裴述留下来的方式,大概就是看得比别人多一点,再从那些细节里把规律找出来。

“第六次。”

林晚重新站好。

这一次,她没有看裴述,也没有提前决定自己要往哪里。

她直接向前。

裴述往左。

林晚跟着转。

他的肩膀刚动,她立刻改变方向。裴述再次避开,还是没碰到,但这一次距离明显近了。

裴述停下来,目光在她刚才落脚的位置扫了一眼。

“刚才不一样。”

林晚看着他。

“哪里?”

“你自己不知道?”

她回想了一下。

刚才她没有预先想好完整动作,只是先靠近,裴述往哪里,她才跟着改。

“再来。”

第七次落空。

第八次仍然没有。

第九次时,林晚的手几乎已经碰到他的肩膀。裴述往后退开的距离第一次超过了一步。

林晚看见了。

第十次,她没有停,直接逼近。

裴述往右。

林晚也跟着往右。

他的重心刚改,她却突然停下。

裴述已经准备避开下一次靠近,林晚没有追,只在那一瞬间直接伸手。

指尖擦过他的袖口。

很轻。

但确实碰到了。

两个人同时停下。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呼吸还带着连续移动后的急促。

“碰到了。”

裴述也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子。

“衣服。”

林晚立刻抬头。

“衣服也是你。”

“勉强。”

“你刚才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停?”

裴述看了她两秒,没有回答,只往后退了一步。

“再来?”

林晚一下就看懂了。

“你先回答。”

“再来一次就知道了。”

她重新站好。

后面三次,裴述显然已经防着她刚才那一下停顿,林晚一次都没再碰到。

第三次落空后,她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刚才果然没想到。”

裴述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所以只有一次。”

“一次也是碰到。”

他看了她一眼。

“嗯。”

这次答得倒干脆。

林晚活动了一下右肩,确认没有不舒服,正准备继续,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够了。”

林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顾沉从训练场另一侧走过来。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外套还没脱,手里还拿着带回来的东西。

裴述低头看了眼时间。

“二十七分钟。”

林晚转向顾沉。

“沈辞说可以继续练。”

“没说可以一直练。”

“我有休息。”

顾沉没有和她争,只看了一眼她的右肩。

“抬手。”

林晚照做。

手臂顺利抬过肩膀,直到接近最高的位置时,肩侧才有一点绷紧。

顾沉看了两秒。

“疼?”

“不疼,只有一点紧。”

“那也休息。”

林晚把手放下,想起刚才的结果,语气很快又多了一点得意。

“我刚碰到裴述。”

顾沉看向旁边的人。

裴述神情很平。

“袖子。”

林晚立刻转头。

“你刚才不是这个语气。”

“事实。”

顾沉收回视线,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错。”

林晚有些意外。

“就这样?”

“不然?”

“至少应该比昨天多一点。”

顾沉看了眼裴述。

“昨天你连他的袖子都碰不到。”

林晚停了一下。

这大概已经算夸奖了。

只是很顾沉。

她喝了两口水,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你呢?”

顾沉看她。

“什么?”

“我现在能不能碰到你?”

顾沉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场边。

“试。”

林晚原本只是随口问,见他真的站到面前,反而愣了一下。

裴述已经往旁边退开,靠在场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晚转头看他。

“你不走?”

“看结果。”

“你已经知道结果了吧。”

裴述神情不变。

“所以才看。”

林晚懒得理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顾沉身上。

和裴述不同,顾沉站在那里时,几乎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准备动作。重心稳,肩膀和脚步也没有提前泄漏方向。

林晚知道自己不可能靠速度硬碰到他。

所以她没有等,直接向前。

顾沉侧身。

林晚立刻跟上。

她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提前决定下一个动作,只盯着他的肩膀、脚步和重心。

顾沉往后退。

林晚追上去。

距离第一次没有立刻被拉开。

她伸手。

顾沉再次避开。

林晚却在同一瞬间改变方向,没有追他的身体,而是直接把手伸向他准备移动的位置。

下一秒,顾沉抬手在她腕侧轻轻一带。

没有抓住,也没有用力,只把她伸过去的方向带偏了一点。

林晚停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一次都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他。

“你挡了。”

顾沉松开手。

“嗯。”

“以前你都直接躲。”

“因为以前不用挡。”

林晚看着他。

顾沉的语气依然很平,目光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移开。

“有进步。”

这一次终于不像勉强挤出来的。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再来?”

“明天。”

“我还能动。”

“你肩膀不能一直动。”

“刚才不是测过?”

顾沉已经把她放在旁边的水拿过来,直接递到她手里。

“测过才知道今天到这里。”

林晚接过水。

这次没有再争。

裴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道:“差很多。”

林晚喝了一口,转头看他。

“跟昨天?”

“嗯。”

裴述的目光落在她刚才追顾沉时站过的位置。

“至少今天知道不要提前把下一步全想完。”

林晚拧上瓶盖,目光在他和顾沉之间来回了一下。

“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商量好轮流打击我?”

裴述没有接话。

顾沉已经拿回自己的外套。

“有时间想这个,不如想明天怎么碰到第二次。”

林晚挑眉。

“你?”

“裴述。”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果然。

她现在离真正碰到顾沉还远得很。

下午,军方的联络车再次抵达北岭。

这次除了原本负责协调联合侦查的人员,还多带了一名林晚没有见过的男人。

会议临时提前。

林晚进去时,周队和顾沉已经到了,裴述坐在另一侧。桌上的地图也换了一张,原本标记好的联合侦查路线旁,多出了一个新的据点名称。

东河据点。

林晚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东河位在北城东南侧,固定人口一直不到两百,因此没有被列进先前那六个大型聚集地。

规模虽然不大,却已经维持固定防线和基本分工一段时间,平时偶尔也会和北岭交换一些物资。

她拉开椅子坐下。

“东河也要参加?”

周队摇头。

“不是东河。”

林晚看向他。

军方联络人把一份资料放到桌面中央。

“是里面有个人想参加。”

资料最上方写着一个名字。

赵全。

“他怎么知道这次侦查?”林晚问。

“消息是从其他几个聚集地传过去的。”军方联络人说,“赵全听说目的地是东北新开发区,就自己找上东河的负责人,要求跟队。”

顾沉问:“东河怎么说?”

“他们没有要另外派人,只是愿意让赵全过来。如果联合队伍愿意带,他就跟;不愿意,他们也不强求。”

裴述的目光已经落在那份资料上。

“他为什么一定要去?”

军方联络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到下一页。

纸张已经被翻过很多次。

最上面只有一个地点。

东北新开发区。

林晚的视线停住。

“他去过?”

“不只去过。”

联络人看向桌边几人,语气也比刚才沉了一点。

“他是目前能确认的纪录里,唯一一个进入那片区域后,又活着走出来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裴述伸手把资料拿过去。

“多久以前?”

“二十一天。”

周队皱了下眉。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赵全回来以后没有接触过军方。”联络人把另一份纪录翻出来,“他原本待的地方只是个小聚落,这件事也没有往外报。”

他顿了一下。

“直到这次东北新开发区的消息传到东河,赵全自己要求同行,东河才把他的情况一起告诉军方。”

裴述低头看了一眼日期。

“他不是之前那批军方外勤纪录里的人?”

“不是。”联络人回答得很快,“他们当时只是自己出去找新的落脚地点,没有走任何正式联络程序。”

林晚重新看向资料。

二十一天前,赵全和另外六个人进入东北新开发区。

那七个人原本就是聚落里主要的外勤力量,原先只是想进去确认新的落脚地点,结果六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赵全也失去联络。

一下少掉整支主要外勤队伍后,剩下的人很快就撑不住原本的防线。等赵全重新出现时,那个聚落已经开始解散,最后留下的人陆续转往东河。

林晚抬头。

“他自己要求回去,是想找那六个人?”

“对。”

军方联络人把后面的名单抽出来。

七个名字。

赵全排在第一个。

另外六个名字后面,全是同一个注记。

失踪。

周队看着那六个名字,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二十一天了。”

“他知道。”

“还要找?”

“对。”

顾沉的视线从名单移到询问纪录。

“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些人在哪?”

军方联络人沉默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

他把另一份纪录放到桌上。

“赵全进去以后,前半段的行动都还记得。最后一段完整记忆停在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大约十三个小时后,他才开始重新留下零碎记忆。”

裴述抬起眼。

“零碎?”

“一开始只记得一些片段。自己在哪里、身上有伤、周围没有人。时间和前后顺序都对不上。”

周队问:“多久才恢复正常?”

“他自己也说不准。”联络人摇头,“大概又过了几个小时,才慢慢能把事情接起来。”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不是整趟都不记得。

前面正常。

中间有一整段完全空白。

而空白之后,记忆也没有立刻恢复,只是先留下几个断断续续的片段,再一点一点重新接回来。

“人呢?”林晚问。

“外面。”

周队点了下头。

“带进来。”

军方联络人起身出去。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跟着他进来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身形偏瘦,头发剃得很短,右侧额角留着一道已经愈合的伤。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才把视线落到桌上的地图。

周队示意了一下空位。

“坐。”

赵全看了眼椅子,摇头。

“我站着就行。”

没有人勉强。

顾沉看着他,没有绕弯。

“二十一天前,你跟六个人进过东北新开发区?”

“对。”

“为什么进去?”

赵全的目光仍停在地图上,像是在辨认那片已经隔了二十一天的区域。

“找地方住。”

他抬手在新开发区外围点了一下。

“我们原本待的地方空间不够,也不太好守。有人说这边新房多,末日前住进来的人又少,就想先进来看看。”

顾沉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了一眼。

“进去以后呢?”

“前面都正常。”

赵全的手指沿着外围道路慢慢往里移。

“我们早上进去,先看了外围几栋楼,又沿着路往里走。中间停过两次,也碰到几只侵蚀者,都处理掉了。”

顾沉问:“这些你都记得?”

“记得。”

赵全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最后能确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林晚抬眼。

“为什么记得这么准?”

“我那时候看过表。”赵全说,“我们准备换地方休息,我还跟其中一个人说,再走半个小时就停。”

林晚看着他。

“然后呢?”

赵全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把手从地图上收回去。

“然后就没有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队问:“什么时候开始重新记得?”

赵全皱起眉,像连这件事都只能勉强从那些散乱的片段里往回找。

“大概凌晨四点多。”

“第一个记得的是什么?”

赵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地面。”

几个人都看向他。

“我记得自己坐在地上,手上有血。再前面没有,后面也不是一下全想起来。”

顾沉问:“还有什么?”

“墙、路灯,还有我的背包。”

赵全停了一会儿。

“一开始我甚至不知道其他人去哪了。过了一阵子,才慢慢想起来我是跟他们一起进去的。”

林晚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你那时候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才大概弄清楚?”

“天亮以后。”

赵全抬手,在地图偏西侧的位置点了一下。

“我先认出附近几条路,才知道自己大概在这里。”

顾沉看着他指的位置。

“那六个人呢?”

赵全的手停在地图上。

那一下停得比前面都久。

“不在。”

林晚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找他们?”

“等我能把事情大概接起来以后。”

“多久?”

赵全想了一下。

“天亮以后。”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一小片范围。

“我先在附近找,没找到。后来离开那里,等状况稳一点,又回去找过几次。”

“前后多久?”

“两天。”

“还是没有?”

赵全摇头。

“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沉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还想回去。”

“对。”

“为什么?”

赵全终于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死了没有。”

没有人立刻接话。

二十一天。

六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活着的可能性已经很低。

但只要没有找到遗体,就没有人能直接告诉他,那六个人一定死了。

周队靠着桌边,沉声问:“那段空白里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梦、画面、声音,都没有?”

赵全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很久,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有些东西我知道。”

林晚抬起眼。

“什么?”

赵全伸出手。

指尖慢慢移到偏西的一小片区域。

“这下面有东西。”

林晚的视线跟着落过去。

“地下空间?”

“应该是。”

“入口在哪?”

赵全的表情第一次明显出现了困惑。

“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这个回答比完全失忆更奇怪。

如果那段时间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这个认知又是从哪里留下来的?

林晚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重新看向赵全额角那道已经愈合的伤。

“你开始重新有记忆的时候,身上就有伤?”

“有。”

赵全抬手碰了一下额角。

“这里,手臂,还有腿。”

“怎么弄的?”

“不知道。”

“严重吗?”

“不算。”

林晚看着他。

“身上的东西呢?”

“背包还在。”

“有少东西吗?”

赵全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几个人的东西本来就会互相放。”

这个答案并不奇怪。

末日后几个人一起行动,物资混在一起很正常。

林晚又问:“你后来检查过背包?”

“检查过。”

“里面有什么?”

赵全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

“水、吃的、手电筒、药,一把折叠刀,还有打火机。”

林晚的视线微微一停。

“都是你的?”

这一次,赵全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

“哪些?”

“不知道。”

林晚看着他。

赵全也看了她一眼,眉间仍带着那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困惑。

“我只知道有些不是我的,但想不起来是谁的。”

“那些东西还在吗?”

“有些还在。”

军方联络人在旁边接了一句。

“能带来的都带来了。”

林晚没有再问。

赵全身上有伤,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留下了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地下”认知。

偏偏所有能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的过程,都消失了。

军方联络人重新把话题拉回联合侦查。

“是否让赵全跟队,最后还要跟其他几方确认。”

顾沉看了周队一眼。

周队没有反对。

顾沉这才重新看向赵全。

“如果你进队,有几个条件。”

赵全抬起头。

“你说。”

“所有行动听指挥。”

“可以。”

“任何你想起来的东西,不管你觉得有没有用,都要立刻说。”

赵全停了一下,点头。

“好。”

顾沉的语气没有变。

“如果决定撤离,你不能留下。”

这一次,赵全沉默得久了一些。

他的手慢慢收紧。

顾沉看着他。

“不同意,就不带你。”

赵全垂下眼。

过了几秒,才重新点头。

“好。”

会议没有因为赵全的加入立刻结束。

原本四个大型聚集地的编制没有改,只是如果赵全确定随队,总人数、座位、通讯设备和撤离安排都得多算一个人。

军方联络人又和周队确认了几项细节,顾沉则重新核对车辆和集合时间。

林晚坐在旁边,却有一部分注意力始终停在赵全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上。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以前,他记得自己和另外六个人一起行动。

之后有大约十三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再往后,记忆也不是立刻恢复,只先留下地面、血、墙、路灯和背包这些彼此接不起来的片段。

直到天亮以后,他才慢慢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也重新想起原本和他一起进来的那些人。

唯独那十三个小时,始终没有回来。

可他偏偏知道,那里有地下。

林晚重新看向地图。

赵全刚才指过的位置没有任何标记,至少目前的资料上没有。

她没有再问。

因为再问下去,赵全大概也只能给出同一个答案。

不知道。

现在真正能确认的,反而是那些他已经从那段空白里带出来,却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会议结束后,林晚刚走出房间,裴述便从后面跟了出来。

“你要去设备组?”

林晚转头。

“你怎么知道?”

裴述神色很淡。

“你刚才问那些东西问得很仔细。”

林晚看了他一眼。

“我要看他带回来的东西。”

“我知道。”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讨人厌了?”

裴述像是认真想了一下。

“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

“所以你应该反省。”

他显然完全没有要反省的意思,只往前走了几步。

“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林晚跟上。

“除了那些还有什么?”

这次裴述停了一下。

“一台坏掉的记录器。”

林晚的脚步慢了一瞬。

“从哪里来的?”

“赵全带回来的东西里。”

“他记得?”

裴述偏头看她。

林晚和他对视了一秒,自己先移开视线。

大概不记得。

走廊外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人前方。

十三个小时的空白、六个失踪的人、一个连赵全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的地下空间,还有几件来源不明的物品与一台损坏的记录器。

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关系,现在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赵全忘掉的那十三个小时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现在的他,一件都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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