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补给点的异常被单独记了一笔。
林晚把前后两次巡查纪录调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
前一天傍晚,他们从那条路撤回北岭。第二天上午,外勤队例行检查补给点时,发现一瓶水不见了,原地多出一个罐头。
中间最多只有十几个小时。
附近只留下几个不完整的鞋印,无法判断人数。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线索。
“摄影设备呢?”
林晚抬头问。
负责补给点的人摇了摇头。
“那边本来就没有。”
北岭能固定警戒的范围有限,外面的补给点只是为了让外勤队遇到意外时能取得基本物资,不可能每个位置都放设备。
林晚低头翻过下一页纪录。
“附近最近有其他队伍经过吗?”
“查过了,没有。”
“其他幸存者?”
对方想了一下。
“没遇到。”
没遇到不代表没有。
北岭现在掌握的幸存者聚集点终究只是少数。外面仍然有人独自活动,也有规模不大的队伍不愿意加入任何大型聚集地。
发现补给点,拿走一瓶水,本身并不奇怪。
真正多出来的只有那个罐头。
林晚指尖在纪录纸边缘轻敲了一下。
“先照原本的配置补回去。”
对方愣了愣。
“不撤?”
“不撤。”
“如果又被拿呢?”
“记录。”
那人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派人守?”
林晚摇头。
“不用。”
为了一瓶水守一个外围补给点没有必要。
真有人需要物资,北岭也不至于为这点东西追出去。至于那个多出来的罐头代表什么,现在还看不出来。
她把罐头单独收到旁边。
“东西放回去,位置和数量记清楚。”
“有人经过就正常使用,不用特地等。”
对方点头。
“知道了。”
三号补给点重新补满。
接下来两天,什么都没发生。
水没有少。
食物没有动。
附近也没留下新的痕迹。
林晚没有再特别关注。
直到第四天,另一支外勤队从西北方向回来,带回一个黑色的折叠工具。
“这个不是我们的。”
东西被放到桌上时,林晚正在整理最近几天的外勤纪录。
她抬起头。
“哪里找到的?”
“五号休息点。”
五号不是正式补给点。
只是一间废弃修车厂,几支经常往西北活动的外勤队偶尔会在那里停留。久而久之,里面也会放一些水和压缩饼干,方便临时补充。
林晚把笔搁到一旁。
“少了什么?”
“一包饼干。”
她动作一顿。
“其他呢?”
“没动。”
“最近谁去过?”
“昨天以前最后一支是三天前。”
外勤队员把折叠工具往她面前推了些。
“这个肯定不是北岭的。”
林晚拿起来。
外壳有不少刮痕。
她按了一下卡榫,里面的刀、钳子和螺丝起子依序展开,都还能正常使用。
不是什么稀有东西。
但也绝对不是随手会丢掉的垃圾。
“附近有痕迹吗?”
“有几个脚印,不完整。”
“能跟三号比吗?”
对方摇头。
“不行。那边前几天下过雨,原本的印子早没了。”
林晚把折叠工具放回桌上。
视线停在它和旁边那个罐头之间。
两次都只少了一样东西。
也都多了一样原本不在那里的东西。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
第二次就很难完全不去想。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晚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最近有人喜欢在北岭外围拿东西。”
周野走进来,顺手把门往后带了一点。
“偷?”
“不太像。”
林晚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东西。
“第一次少了一瓶水,多一个罐头。”
“这次少一包饼干,多这个。”
周野走到桌边,拿起折叠工具,在掌心里翻了一圈。
刀刃弹出来时,他低头看了两眼,又用拇指试了试钳子的松紧。
“还能用。”
“所以才奇怪。”
周野把刀收回去,抬眼看她。
“哪里奇怪?”
“如果只是缺东西,为什么每次都要留下别的?”
他把折叠工具放回原位。
“你觉得是在换?”
“开始有点像。”
周野笑了一声,手掌撑着桌缘。
“那这人生意做得不怎么样。”
林晚看向他。
“为什么?”
“一瓶水换罐头,一包饼干换这个。”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把工具。
“价值乱七八糟。”
“也可能对方根本不在乎值不值一样。”
“那就更不像会做生意。”
林晚也笑了。
“你不是最会算?”
周野眉梢一挑。
“所以才看得出来。”
他没有像平常一样说完就走,反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长腿往前伸了一点。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刚回来。”
周野往椅背一靠,神情懒散。
“坐一下不行?”
“可以。”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如果真是一个人,至少规矩挺固定。”
“什么规矩?”
“每次只拿一样,再留一样。”
林晚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
第一次只拿一瓶水。
第二次只拿一包饼干。
两个地方留下的物资都不只这些。
对方如果只是缺物资,完全可以一次拿走更多。
但没有。
“你觉得是交换?”
她又问了一次。
周野看着她,这次没有立刻笑。
“像。”
“但正常交换至少要两边都知道吧。”
“所以这才奇怪。”
林晚看他。
“你这不是废话?”
周野笑了一下。
“废话通常都很准。”
林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周野却像完全没看见,视线又落回那个罐头和折叠工具上。
“至少对方不像是随便拿。”
林晚嗯了一声。
这句和她想得差不多。
对方似乎不太在意留下的东西和拿走的东西是不是等价。
只是在拿走一样之后,再放下一样。
“你打算怎么试?”
周野忽然问。
林晚抬眼。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在纠结?”
“纠结归纠结。”
他偏过脸看她,唇角还带着点笑。
“都留这么多天了,不试完你大概也不会算了。”
林晚看着他。
“你很了解我?”
周野原本还靠着椅背,闻言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最近有一点。”
林晚顿了顿。
他却已经低头去看桌上的地图,手指随意在纸面敲了两下,像刚才那句只是顺口。
“别只放一样。”
“为什么?”
“你放水,他拿水,只能知道有人缺水。”
周野伸手在地图上比了一下。
“多放几种,让他自己挑。”
林晚想了一会儿。
“水、食物、电池?”
“差不多。”
“如果全拿?”
“那就当你送人。”
“用我自己的配额。”
周野抬眼看她。
“那也是送。”
“如果又留下东西呢?”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你就可以继续高兴地猜。”
林晚面无表情。
“我哪里高兴?”
“现在。”
“……”
周野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行,我收回。”
语气里半点收回的意思都没有。
当天下午,林晚把前两次纪录一起拿去找顾沉。
她才把资料放到桌上,顾沉就先看了她一眼。
“你想试什么?”
林晚原本准备好的话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试?”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只把她带来的两份纪录拉到面前,翻开第二份。
“不然你不会把两份一起拿来。”
他抬眼。
“说吧。”
林晚把前两次发现和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顾沉听完,手指压在第二份纪录边缘,目光停留了几秒。
“你觉得是在交换?”
“现在很像。”
“确定不是北岭的人私下拿的?”
“查过经过纪录。”
“不能完全排除。”
“我知道。”
林晚把地图往前推了一点。
“所以只是再确认一次。”
顾沉抬眼看她。
“确认行为,不找人?”
林晚点头。
“对。”
他比她预想得更快抓到重点。
“位置呢?”
林晚指向一条已经很少使用的旧路。
附近有一间废弃的道路维修站。
距离北岭不算近,也没有固定聚集点。隔天正好有一支外勤队会从附近经过,不需要另外改变路线。
顾沉沿着那条路看了一遍。
“可以。”
林晚刚要收回手,他又问:
“用谁的物资?”
“我的。”
顾沉抬眼。
“不用。”
“就一瓶水、一包饼干跟一盒电池。”
“我知道。”
他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可是这本来就是我想试。”
“你提出来的。”
顾沉语气很平。
“现在我批了,就算外勤观察。”
林晚看着他。
“所以?”
“所以不用你自己出。”
她安静两秒。
“你这样很像在钻规则漏洞。”
顾沉眉头都没动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正常使用。”
林晚忍不住笑了。
“好。”
顾沉把地图重新摊平,指尖沿着外勤队原本的路线划了一段。
“不派人守,不改原本路线,也不留北岭标记。”
“嗯。”
“有变化只记,不追。”
“知道。”
他在位置上做了简单标记。
林晚把两份纪录收起来,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声音。
“林晚。”
她回头。
“怎么?”
顾沉仍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地图。
“别自己去看。”
林晚愣了一下。
“我没打算自己去。”
顾沉看着她。
那双眼睛安静得很,显然没打算只凭这句话就放心。
“最好是。”
林晚有点莫名。
“你最近是不是很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
“那是什么?”
顾沉低头重新看回地图。
“不相信你的『只是看看』。”
林晚张了张嘴。
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一时还真找不到能反驳的例子。
最后放出去的东西很普通。
一瓶水。
一包压缩饼干。
一盒电池。
三样东西被装进干净的袋子,放在道路维修站里最容易被看见的位置。
没有纸条。
也没有标记。
如果只是普通幸存者经过,拿走也无所谓。
第一天。
没有变化。
第二天。
还是没有。
第三天下午,那支外勤队回来时,带回一个小盒子。
“你放的东西被动过了。”
林晚立刻抬起头。
“拿了什么?”
“水。”
“其他呢?”
“都在。”
“有少别的东西吗?”
“没有。”
对方把盒子递给她。
“但多了这个。”
林晚接过来。
外包装完整。
上面印着药名和一串她看不懂的成分标示。
她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
“哪里放的?”
“还是原本那袋东西旁边。”
林晚抬眼。
“确定不是你们自己的?”
“问过了。”
对方摇头。
“没人带这个出去。”
第三次。
她低头看着药盒。
到这里,再说全是巧合就有些勉强了。
至少这三次里,都有人只拿走一样东西,又留下另一样。
至于是不是同一个人,还不能确定。
林晚没再自己研究那些药名,直接拿着盒子去了医疗区。
沈辞正在桌边写纪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视线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很自然地往她右肩扫过去。
“肩膀又怎么了?”
林晚脚步一停。
“我现在来找你只能是受伤?”
“前两次差不多。”
沈辞把笔放下,身体往椅背靠了一点。
“今天不是?”
“不是。”
林晚走过去,把药盒放到他面前。
“帮我看这个。”
沈辞拿起来,先翻到背面。
“哪来的?”
“那个交换的人留下的。”
他的视线从药盒上移开。
“已经确定是交换了?”
“差不多。”
林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第三次了。”
沈辞没有催她,只是把药盒拿在手里等着。
林晚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水、罐头。
饼干、折叠工具。
还有这次。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对方只拿了一瓶水,又留下这盒药。
沈辞听完,指腹在药盒侧边轻敲了一下。
“同一个人?”
“不知道。”
“那你已经叫『那个人』了。”
林晚一愣。
“不然叫什么?”
“不知道。”
沈辞低头重新看回盒子,语气平平的。
“只是听起来你已经很熟。”
林晚盯着他。
“你这是在酸我?”
沈辞抬了下眼。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陈述。”
林晚看着他两秒,最后懒得跟他计较。
“到底是什么?”
沈辞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拆开外盒,检查里面的药板。
“抗生素。”
林晚微微一顿。
“能用?”
“外观看不出问题。”
他翻过保存期限和封装位置,手指沿着铝箔边缘按了一圈。
“没有受潮,也没拆过。之后再确认一下。”
林晚点头。
“那给你。”
沈辞抬眼。
“这么干脆?”
“不然我拿抗生素回房间收藏?”
“也不是不行。”
他把药盒往自己这边收。
“但最后还是会到我这里。”
林晚笑了一下。
“那就省一步。”
沈辞嘴角那点弧度没有立刻消失。
他把药盒放进待检查的物资里,却没急着重新拿笔。
“拿一瓶水,留一盒抗生素。”
“嗯。”
“很不划算吧?”
沈辞看了一眼药盒。
“对北岭来说是。”
林晚手肘撑在桌边。
“所以他好像根本不管值不值一样。”
沈辞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你很在意?”
“有一点。”
“因为奇怪?”
林晚想了一下。
“因为看不懂。”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看起来像知道不能白拿,却又完全不管留下来的东西和拿走的东西差多少。”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搭在那盒药旁边,过了一会儿才问:
“下次还要放?”
林晚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你都做到第三次了。”
沈辞看着她。
“不像会停。”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很了解我?”
沈辞眉梢微动。
“你们?”
她顿了一下。
“周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沈辞指间原本还转着的笔停了一瞬。
很短。
“是吗。”
语气还是淡淡的。
他低下头,把药盒的资讯补进旁边纪录。
“那看来确实不难。”
林晚看着他。
“你这句比周野更欠揍。”
沈辞神情没变,只是眼底似乎多了点很淡的笑意。
“我没说错。”
“算了。”
林晚站起身。
沈辞却又抬眼。
“肩膀呢?”
她动作停住。
“已经好多了。”
“这次是真的?”
“真的。”
沈辞没有立刻相信,只看着她。
林晚被看得有些无奈,只好主动抬了抬右手。
“你看,能动。”
动作很顺。
至少这次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半途停住。
沈辞眉间原本微微收着的痕迹这才松开。
“晚上药还是擦。”
“知道。”
“别忘。”
“知道了。”
他这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林晚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还有。”
她回头。
沈辞没有抬头。
“别拿自己的药去跟外面的人换。”
林晚怔了怔。
“我看起来有那么缺心眼?”
“目前没有。”
他翻过下一页纪录。
“提前提醒。”
林晚被他气笑。
“谢谢。”
“不客气。”
她出了门,嘴角那点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
晚上回到房间,林晚拉开抽屉找东西,手指碰到最里面那袋水果糖。
是周野之前从外面带回来的。
已经拆封了一段时间,这几天她偶尔想起来就会拿一颗,现在只剩下几颗。
林晚又拿了一颗,撕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
她坐到桌边,顺手把袋子放在面前。
水和饼干都是活下去真正需要的东西。
糖不是。
林晚低头看了几秒,伸手又从袋子里拿出一颗。
没有拆。
只是放到桌角。
如果之后还要再放东西。
可以一起带上。
至于那个人会不会拿。
到时候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