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七月,热得连蝉鸣都透着倦意。
叶青坐在自家烧烤店二楼的小房间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
朋友圈里,同学们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跳出来——郑丽娟穿着碎花长裙站在海边,白色的浪花打湿了她的裙摆;丁建戴着墨镜站在山顶,身后是翻滚的云海;还有几个同学在游乐场里举着彩虹色的棉花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一条条看过去,点上一颗颗小小的红心。
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清秀的脸。
十六岁的年纪,眉眼已经长开了,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她伸手把马尾辫捋到肩后,起身下楼。
楼下,李秋梅正蹲在塑料盆前择菜。
豆角的青绿色在她手指间翻飞,旁边的篮子里已经堆了小半篮。
听见楼梯响,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青青,怎么下来了?”李秋梅的声音里透着心疼,“不是说让你在楼上休息吗?考完试了,该跟同学玩玩。
叶青搬了个小凳子在她旁边坐下,伸手从盆里抓起一把豆角:“妈,我就在家待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李秋梅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你那些同学都出去玩了,就你天天在家帮忙。妈心里过意不去。
“我真不想去。”叶青低头,手指灵巧地掰掉豆角的头尾,“外面热,人又多。再说了,中午还能帮你们送送外卖。
李秋梅还想说什么,叶青已经站起身,把择好的豆角倒进干净的篮子里:“妈,我去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清凉的自来水冲过手指。
叶青盯着水流,脑海里却闪过早上刷到的那张照片——丁建站在山顶,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是班长,成绩好,长得也好,班上好多女生偷偷喜欢他。
可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
家里条件摆在那儿,父亲叶城前些年因为打伤人坐了牢,出来后只能在母亲的烧烤摊帮忙。
她自己能考上云城一中,已经是拼尽了全力。
那些风花雪月的事,离她太远了。
“青青!
叶城的声音从店外传来。叶青关掉水龙头,擦擦手走出去。
清晨的街上已经有了烟火气。
对面包子铺的蒸汽一团团往上冒,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正在摆摊,橙子、苹果、西瓜,颜色鲜亮地堆在一起。
而自家烧烤店门口,几个邻居正围着一个穿蓝马甲的网格员,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叶青挎着竹编的篮子走过去,篮子里装着要送去附近小区的几份外卖。
“通缉犯”、“逃到片区了”、“杀了人”、“注意安全”。
她的脚步顿了顿。
叶城从人群里挤出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叶青拉到烧烤店旁边的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墙根处积着一滩昨夜的雨水。
“青青,”叶城压低声音,“你听见了?
叶青点点头:“是说有通缉犯?
“嗯。”叶城的脸色很沉,“早上刚发的通缉令,杀了五个人,从邻市逃过来的,可能就藏在咱们这一片。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专挑落单的下手。
叶青的手指紧了紧,竹篮的提手勒进掌心。
“今天送完别送了,”叶城说,“我下午就去联系美团,让他们派骑手。你这几天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可是爸……”
“没有可是。”叶城的语气不容置疑,“听话。你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出了事,我俩还活不活了?
叶青看着父亲。三十九岁的男人,因为常年跑车,皮肤晒得黝黑,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是当过兵的人特有的眼神。
她点了点头:“好的爸,今天送完就不送了。
叶城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吧,送完早点回来。最后一单是哪儿?
叶青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上面是手写的地址:“居民区深处的一个仓库,点了一大份烧烤。备注写了‘放门口就行’。
“仓库?”叶城的眉头又皱起来,“那片儿挺偏的,你送到巷口就打电话让客人自己来取。
“人家写了放门口……”
“那也不行。”叶城斩钉截铁,“送到巷口,打电话。听见没?
“听见了。
叶青应着,心里却想,万一客人不方便出来呢?这么热的天,让人家跑一趟也不好。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把单子塞回口袋,提好篮子:“那我去了。
“小心点。
“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巷子。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走动间轻轻摆动,裙摆拂过小腿,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的是,几十米外,周海正把一台双开门冰箱从破旧的三轮车上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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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喘着粗气,黝黑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冰箱很沉,足有三百多斤。他个子矮,只有一米五五,搬这种大件格外吃力。但他没喊人帮忙——家政公司就他一个搬运工,喊了也没用。
他咬着牙,把冰箱一点点从车斗里拖出来。
三轮车的铁皮被压得吱呀作响,车胎明显瘪下去一块。
汗水顺着他干裂的皮肤往下淌,流过三角眼,流过猪头鼻,最后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终于,冰箱的一角触到了地面。周海松了口气,直起腰,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把汗。
就在这时,他眼角扫到一个青色的影子。
飘飘然的,像一片云,拐进了前面那条窄巷。
浅蓝的连衣裙,马尾辫,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着——他认得那件裙子。
昨天中午,他在自家窗户后面,看见对面楼里,叶青正在做在写字桌前看书。
就是这件裙子,在风里飘啊飘的,像一片干净的天空。
周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放下冰箱,甚至没顾得上跟客户说一声,就瘸着腿跟了上去。
那条左腿是瘸的,走路时一颠一颠,但速度并不慢。
二十几年练那本小册子上的功夫,虽然没让他变成什么武林高手,却给了他一身的怪力和用不完的精力。
他隔着一段距离,不轻不重地跟着。
前面的叶青浑然不觉。
她挎着篮子,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棚户区的巷道错综复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高价收药、租房信息,层层叠叠,字迹模糊。
正午的太阳越来越毒,把铁皮屋顶晒得发烫。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的闷味,还夹杂着远处垃圾堆的酸腐气。
叶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按照单子上的地址,那个仓库在居民区的最深处。她以前从没来过这边,只知道这一片都是老旧的厂房和仓库,住的人少,平时很安静。
太安静了。
拐过一个弯,巷道突然变宽。
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废弃的建材——生锈的钢筋、破损的水泥板、摞成山的砖头。
空地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虚掩着,门旁有个看门的小屋,窗户破了,里面空荡荡的。
就是这儿了。
叶青停下脚步,心里莫名地打了个鼓。
她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订单上要求十二点前送到。她深吸一口气,朝铁门走去。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是个很大的仓库,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顶棚很高,有几处破了,漏下几束光柱。
光柱里,灰尘像微小的精灵,慢悠悠地浮沉。
地上堆满了废旧货架和纸箱,有些纸箱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报纸或塑料泡沫。
“有人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没人应。
叶青咬了咬嘴唇,提着篮子往里走了几步。
竹编的篮子很轻,里面只剩最后一单——三十串烤肉、五串鸡翅、两份烤茄子,还有一瓶冰镇可乐。
烤串的香味从篮子里飘出来,混在灰尘味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又喊了一声:“外卖到了!
还是没人应。
备注上写的是“放门口就行”,但叶青想起父亲的叮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往里走走。万一客人就在里面干活,没听见呢?
她绕过一堆纸箱,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块破布。再往前走,光线越来越暗,只有高处的气窗漏下几缕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三米处,一个铁货架的阴影里,露出一双腿。
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裤腿被某种深色的液体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腿的主人仰面躺着,上半身被货架挡住,看不清楚。
但那摊从身下慢慢洇开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叶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竹篮从手里滑落。
“哐当——”
竹编的盖子弹开,烤串撒了一地。肉串滚进灰尘里,鸡翅掉在那摊暗红色液体旁边,烤茄子的蒜蓉沾上了地面的污渍。
叶青的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尖叫就要冲出喉咙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她的脖子。
“敢出声就弄死你。
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粗砺得像砂纸刮铁,每个字都带着腥臭的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叶青浑身一僵。
绳子从背后缠上来,粗糙的麻绳绕着她的手臂和身子,一圈,两圈,三圈……勒得死紧。
她本能地挣了两下,绳子纹丝不动,反而更深地陷进肉里。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我……我是送外卖的……”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还是学生……求求你……不要伤害我……”
那人没说话,只是把她转了过来。
一张脸凑到眼前。
满脸横肉,坑坑洼洼都是痘印,皮肤油光发亮。
朝天鼻往外翻着,鼻毛从鼻孔里伸出来。
四方嘴咧开的时候,露出黄黑色的牙齿,喷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口臭,直冲叶青的鼻腔。
叶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她见过。
早上,网格员举着手机给邻居们看通缉令照片时,她瞥了一眼。就是这张脸,一模一样。杀了五个人,逃亡半个月,极度危险的连环杀人犯。
通缉犯上下打量着她,那双小眼睛里闪着淫邪的光。
他一手握着匕首,银白色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另一只手捏住叶青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呦吼,”他咧嘴笑了,露出更多的黄牙,“没想到还是个美女。老子躲了半个月,好久没开荤了,老天爷真照顾我。
叶青浑身抖得厉害。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把视线糊成了一片。她想说话,想求饶,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通缉犯淫笑着,捏着她下巴的手松开,然后——猛地抓向她的胸口。
“啊!
叶青尖叫出声。
那只粗糙的大手隔着连衣裙的布料,狠狠抓揉着她刚刚发育不久的胸脯。
力道之大,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处私密的、连她自己都很少触碰的地方,此刻正被一个陌生男人肆意揉捏。
“没想到你一个学生,”通缉犯边揉边啧啧出声,“胸部蛮有料的嘛。
他的呼吸喷在叶青脸上,那股恶臭让她几欲作呕。她想偏过头,但下巴被捏住,动弹不得。
他要亲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叶青的脑子里。
“不……不要……”她拼命摇头,眼泪飞溅,“求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通缉犯笑了,“等老子爽完了,自然会放过你。
他的嘴唇就要贴上她的脸颊。
就在这一瞬间——
“放开俺闺女!
声音从仓库门口炸进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仓库里粘稠的恐惧。
叶青泪眼模糊地看过去。
门口的光线里,一个矮壮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往里冲。
那条瘸腿颠着,速度快得不像话。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那人穿过光与暗的交界,丑陋的脸在阴影中明明灭灭。
三角绿豆眼,猪头鼻,凸嘴龅牙——是周海。
那个丑陋的、龅牙的、她以为早就远走高飞的周叔。
他来了。
通缉犯猛地回头,脸上的淫笑瞬间变成狰狞。他松开叶青,转身面对周海,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
“哪里来的瘸子?”他冷笑,“长这副德性也想管老子的事?等老子收拾了你,再慢慢享用这个小妞。
话音未落,他已经扑了上去。
匕首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银白的弧线,直刺周海胸口。
叶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周叔小心!
周海没躲。
不,他动了。
就在刀尖即将触到衣服的瞬间,他那条瘸腿在地上一旋,身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开半尺。
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刺空,通缉犯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周海的右掌从腰侧推出去。
很慢。
慢到叶青能看清他掌心的纹路——粗糙、干裂、布满老茧。但推出去的瞬间,空气里响起一声沉闷的爆鸣。
“砰!
掌心结结实实拍在通缉犯的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通缉犯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出去——双脚离地,身体后仰,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上。
他撞上身后的铁货架,货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
铁架、纸箱、灰尘,哗啦啦倒了一片。
匕首脱了手,在空中旋转几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周海脚边。
周海看都没看,抬脚一踢。
匕首化作一道银光,飞出去十几米,“锵”地钉进远处的木箱里,刀身没入大半,只剩刀柄露在外面,兀自颤动。
叶青睁大了眼。
那一掌的力道……她见过。
两年前,初二的那个下午,她被两个人贩子拖着往面包车里塞。
也是这个人,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一掌拍在其中一个壮汉的背上。
那人当场吐了血,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但那时她太害怕了,没看清细节。
现在她看清了。
周海的脸冷得像冰。
那双平时总耷拉着、显得猥琐的三角眼里,此刻淬着两簇火。
不是怒火,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是千锤百炼过的钢铁。
他大步走过去,踩过倒塌的货架,踩过散落的纸箱。
通缉犯躺在废墟里,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嘴角渗出血沫。他想爬起来,但周海已经走到面前,弯腰,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像拎一只断了脊梁的猫。
轻松得不像话。
周海拎着通缉犯,转身走到叶青面前。叶青还僵在原地,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红痕。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海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松开揪着通缉犯的手,那人“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嘶啦!
手指粗的麻绳,被他硬生生扯断了。
不是解开,是扯断。
就像扯断一根腐朽的草绳。
断裂的绳头弹起来,抽在叶青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束缚一松,血液重新流向麻木的四肢。
周海没停。他从地上捡起那截断绳,转身把通缉犯反剪双手,开始捆绑。
他的手法很熟练,绳子绕着手腕、手肘,一圈圈收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肉里,通缉犯疼得嗷嗷直叫,但周海没管,只是又紧了紧绳结,确保他绝对挣脱不开。
做完这一切,周海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看向叶青。
四目相对。
叶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感激和委屈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扑了上去。
用尽全身力气,扑进那个矮壮、丑陋、却在此刻如同山岳般可靠的怀抱里。
“周叔……”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剧烈的颤抖,“谢谢你……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如果你没出现,我就……”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真的无法想象,如果周海没来,后面会发生什么。
周海僵住了。
温香软玉在怀——这个词他只在那些破旧的小说里见过,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怀里是十六岁的少女,身体柔软,带着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的清香。
她刚发育不久的胸部,隔着胸罩和两层布料,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因为哭泣,她的身体在微微起伏。
每一次起伏,那处柔软的隆起就在他胸口磨蹭一下。
周海的脑子“嗡”了一声。
然后,下身起了反应。
那根又粗又长、困扰了他二十几年的大鸡巴,几乎是瞬间就硬了。
硬得发疼,硬得梆梆响,隔着裤子顶出一个惊人的轮廓。
更要命的是,因为身高差——他只有一米五五,叶青已经长到一米七二——他那翘起的龟头,正正地顶在了叶青双腿之间。
隔着薄薄的连衣裙布料,顶在了那处从未有人触碰过的、稚嫩的地方。
叶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到了。
一个硬邦邦的、滚烫的东西,顶在她最私密的位置。那东西很大,很粗,即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惊人的尺寸和热度。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红得发烫,红得像要滴血。
尴尬、羞耻、不知所措……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触电般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直到背抵上冰冷的货架。
“对……对不起……”她低下头,不敢看周海,声音细若蚊蝇。
周海也慌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两只手搓了搓裤缝——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那张丑脸上写满了窘迫,龅牙咬着下唇,三角眼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没……没事……”他结结巴巴地说,“是俺……俺不对……”
气氛凝固了。
仓库里只剩下通缉犯痛苦的呻吟,以及远处货架上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叶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抖着手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手机——还好,没摔坏——解锁,按下110。
“喂,警察吗?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已经尽量清晰地说出了地址和情况。挂断电话后,她靠在货架上,腿还在发软,心脏砰砰直跳。
她抬起头,看向周海。
周海还站在原地,搓着裤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个角度,叶青能看清他的脸。
真的很丑。三角眼,猪头鼻,凸嘴龅牙,皮肤黝黑干裂,像常年在地里干活的老农。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在刚才那一刻,冷得像冰,硬得像铁。
“周叔,”她开口,声音哑哑的,“你……你上次走了以后,住哪儿去了?
两年前,医院里。
周海胸口挨了一刀,失血过多,是她给他输的血。
半个月后,周海提前从医院跑出来,还去她们家烧烤摊帮忙了一段时间,后来爸爸出狱后他就不告而别。
从此再没消息。
她以为他离开了云城,去了别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周海搓裤缝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叶青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那张丑脸上露出一个局促的、傻呵呵的笑。
“闺……闺女,”结巴又回来了,“俺就住……你家隔壁那栋,三……三楼。
叶青愣住了。
隔壁那栋三楼?
她家住在老居民区的二楼,对面是一栋六层的自建房。三楼……那个窗户总是拉着严严实实窗帘的、她从来没注意过的房间?
“现在在家政……公司,搬……搬家。”周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正好在附近搬……搬家,远远看见你往……这边走,俺放心不下,就跟……跟过来了。正好看见这憋孙想对你不……不利。
他说得很慢,很吃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青的嘴唇抖了抖。
她想起初二那年,也是这个人,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替她挡了一刀。
那一刀直透胸口,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她的校服袖子。
她输了400cc的血给他。护士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她的血,在他的血管里流了两年。
而他,就住在对面。一墙之隔,七八米的距离。两年了,她居然一次都没见过他。
“周叔,”她哽咽着喊了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问,你伤好了吗?胸口还疼吗?这两年过得好不好?为什么要躲着?我们不是……不是邻居吗?
周海还是傻呵呵地笑,搓着裤缝的手更用力了:“闺女没事就……就好。
就这几个字。
再多的话,他说不出来。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气氛不一样了,没有了刚才的尴尬和羞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像一根细细的线,连在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之间。
远处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很快,几辆警车停在仓库外面,刹车声刺耳。车门砰砰打开,脚步声杂乱地冲进来。
带队的是个中年民警,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他冲进仓库,第一眼看到被绑在地上的通缉犯,倒吸一口冷气。
“这……”
他蹲下去,仔细端详那张脸。然后猛地站起来,看向叶青和周海:“谁报的警?
“我。”叶青举起手机,“警察叔叔,这个人是早上通缉令上的那个,他杀了人。还有仓库地上那个人,流了好多血,你们快看看。
中年民警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年轻警员冲过去,查看倒在货架下的伤者。很快有人喊:“还有气!快叫救护车!
仓库里顿时忙碌起来。警员们封锁现场,拍照取证,呼叫支援。中年民警则走到通缉犯旁边,又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肃。
“这个家伙叫王彪,邻市人,半个月前连杀五人,抢了二十万现金逃跑。”他看向周海和叶青,眼神里充满不可思议,“我们追了他半个月,没想到……被你们抓了?
叶青指着周海:“是这位叔叔抓住的,他叫周海。
中年民警立刻握住周海的手,使劲摇了摇:“同志,你为民除了一大害!我代表云城公安局感谢你!
周海被那只手握着,有点不知所措。他抽回手,搓了搓裤缝,结结巴巴地说:“应……应该的。
“麻烦你们跟我们一起回所里做个笔录,”民警说,“我们核实后,一定给你申请奖状和奖金。这是见义勇为,要大力表彰!
周海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叶青一眼。
叶青正站在警车的阴影里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逆光中,她的轮廓模糊,只有那条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金色的光边,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
像一幅画。
周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念了一句:
“闺女,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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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开动了。
叶青坐在后排,旁边是那个被绑得动弹不得的通缉犯王彪。
两个年轻警员一左一右押着他,眼神警惕。
王彪低着头,胸口还在疼,嘴角的血沫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偶尔抬起头,瞥叶青一眼。
那眼神阴毒得像毒蛇。
叶青别过脸,看向窗外。
周海坐在前面那辆警车里,她透过车窗,看见他弯腰坐进车里的背影。那条瘸腿先迈进去,身子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消失在车门后面。
车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警车缓缓驶出空地,驶进巷道。
那个仓库越来越远。
铁门还虚掩着,在风里哐当哐当地晃。里面还有没收拾的竹签,散了一地的烤串,倒塌的货架,以及那摊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