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到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坐了二十分钟。
咖啡馆在东三环一条胡同的深处,门脸很小,招牌是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只刻了一个字——“隐”。这家店不对外开放,需要熟人引荐。
苏眠是那个引荐人。她大学时代就在这家店的老板手里打过工,那时候老板还没开咖啡馆,开的是二手书店。
她推开木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包了棉花的脆响。
她扫了一眼店内——陆沉舟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墙,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深灰色的西装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卷到手腕。
“来多久了?”
“不久。”
她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她没看菜单:“老样子。”
服务生走了。
她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份十五页的行业分析报告,她昨天刚做完的另一个案子。
她知道陆沉舟约她不是为了这个,但带一份报告来总是好的——万一他真的是为了公事呢。
她认识他十年了。知道他从来不约人喝咖啡。
苏眠今年二十九,短发,下颌线利落,不化妆的时候眉眼偏淡,但她今天涂了一点唇釉——很浅的豆沙色。
她自己都不太确定为什么涂。
可能是出门的时候路过镜子,下意识拿起来刷了两下。
“什么事。”
她说话不绕弯。十年了,和陆沉舟之间从来不需要铺垫。
陆沉舟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证件照,一寸的,白底,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桃花眼,嘴角微扬。
第二张是工作照,那人站在晏氏总部的会议室里,手里拿着激光笔,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眼镜的边框照成了一道浅灰色的影子。
“他叫什么。”
“程砚。晏氏特别顾问。”
苏眠拿起证件照。
拇指按在照片边缘,指甲沿着那人的脸型划了一圈——桃花眼、薄唇、下颌线条柔和。
她看了大概五秒,放下。
又拿起那份基本资料。
程砚,二十六岁,康奈尔大学工商管理学士,哈佛商学院MBA。
父亲程远,江南某实业企业家,母亲早逝。
三个月前通过猎头进入晏氏,职位是晏惊寒直接任命的特别顾问。
苏眠翻了两页,挑眉:“履历挺漂亮的。”
“查。”
“查什么。”
“全部。”
苏眠把资料放下。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咖啡,透过杯沿看他。杯沿是白色的骨瓷,咖啡是黑的,她的眼睛在杯沿上方被热气蒸得微微眯起来。
认识十年,她从没见过他眼里是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
不是焦虑。
不是那种委托人常有的、咬牙切齿的报复欲。
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冬夜湖面结冰的东西。
没有波澜,没有裂痕。
只有一层均匀的、透明的、能反射一切但什么都透不过去的冰。
“惊寒知道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杯子放下了。
杯底碰到托盘,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撞击音。
她说“惊寒”,不是“晏总”。
十年前她第一次从陆沉舟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叫的是“惊寒”。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是:她知道答案了。
苏眠把资料收进包里。
动作不快——先把照片放回信封,再把资料折成三折,最后把信封装进包的侧袋。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被放大了。
“两周。”
陆沉舟端起那杯没动过的美式,喝了一口。凉了。凉了的美式比热的时候更苦,酸味也更重。他没有任何表情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苏眠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铜铃在她头顶上方,没有响。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
虎口上那道疤还在。
六年前她看到这道疤的时候刚从手术室出来,缝了十七针,纱布上渗着血。
那时候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晏惊寒趴在陆沉舟床边,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现在那道疤还在。伤疤的颜色已经从深红变成了浅白,边缘平滑,愈合得很好。苏眠看着那道疤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推开门。
铜铃响了一声。门合上了。
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上发出低频的嗡鸣。
陆沉舟把剩下的半杯冷咖啡喝完。
液体在舌根留下持久的涩味,从咽喉往下延伸。
他在桌上放了两张钞票,起身拿起西装外套,把袖口的扣子重新扣好,推开木门。
铜铃第二次响了。
门外的胡同里没有阳光,两边的灰砖墙把天空切成一条狭窄的灰白色带子。
他沿着胡同往外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石板之间蓄着早晨的积水,水面倒映着他的轮廓,很快被他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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