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胜负欲很强的姑母

离开依旧回荡着王二娘吆喝声的怡红院,李瑜引着李寒霜穿过瓦肆熙攘的街巷,不多时便来到另一处更为幽静却也难掩奢靡之气的楼阁前。

与怡红院外显的热闹不同,青琼阁的门面更显雅致含蓄。

黑底金字的招牌,飞檐下悬着几盏造型别致的琉璃灯,门口守着的并非吆喝的龟公,而是两名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的年轻小厮,衣着整洁,态度不卑不亢,只对熟客或气度非凡者才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青琼阁,”李瑜低声向李寒霜介绍,“走的是雅趣与秘戏结合的路子。姑娘质量极高,多有才艺,也……更懂伺候人。”

李寒霜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颇具格调的门庭,未置可否。

两人甫一踏入,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著淡淡酒气便扑面而来。

大堂比怡红院开阔,陈设也更见心思,多宝阁上摆着古籍、瓷器、奇石,墙上挂著名家字画,若不看那些穿梭其间、衣饰精美的美貌女子和饮酒作乐的客人,倒有几分文人雅集的味道。

中央一座小小的舞台,此刻正有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在抚琴,琴声淙淙,如清泉流石。台下听客不多,却都颇为安静专注。

然而,这雅致只是表象。

李寒霜目光一扫,便能看到侧厅里隐约的赌桌轮廓,骰子声与银钱碰撞声清晰可闻;回廊深处,传来女子娇柔的嬉笑声和男子暧昧的低语;空气中,那檀香之下,终究掩不住情欲浮动的暗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依然不失优雅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正快步下楼。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松松挽成坠马髻,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面若芙蓉,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清丽,若非出现在此地,倒像位书香门第的闺秀。

正是青琼阁的老鸨,洛春水。人称“七夜”的洛娘子。

“七夜”之号,源于她早年的一段传奇。

据说某个冬日,大雪纷飞,她曾连续七夜服侍一位极其难缠的贵客,手段用尽,极尽逢迎,最终令那客人满意而归,她自己却也因此名声大噪,得了这个绰号。

这故事真伪难辨,或许有夸大之处,但洛春水在风月场上的手腕与能耐,却是公认的顶尖。

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骰子技艺,青琼阁设下规矩:若有人能在骰子上赢过洛娘子,便可免费在楼中逍遥一个月。

多年来,挑战者无数,却无人能破此例。

洛春水一眼就看到了李瑜,眼中顿时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水泛波。

可当她目光触及李瑜身侧那位虽戴斗笠披外衣、却难掩通身贵气与神秘感的女子时,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化为更加得体柔婉的姿态。

她快步上前,先向李瑜盈盈一福,声音清润:“殿下。” 然后转向李寒霜,同样恭敬行礼,“这位贵客安好。” 态度不卑不亢,既显亲近,又守分寸。

李瑜对她点了点头,介绍道:“洛娘子,这位是贵客,今日随我四处看看。” 他语气寻常,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洛春水何等玲珑心肝,立刻会意。

这位“贵客”身份恐怕极不一般,连齐王殿下都如此谨慎对待。

她面上笑容不变,柔声道:“贵客大驾光临,青琼阁蓬荜生辉。楼上雅间已备好,请随奴家来。”

她亲自引路,步履轻盈,将二人带上三楼。

这里的雅间比怡红院的天字一号更为精巧,推开雕花木窗,大半个青琼阁的内景尽收眼底,视野极佳。

李寒霜在窗边落座,取下斗笠。

洛春水奉上香茗,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

她侍立一旁,并不多话,只细心观察着这位神秘女客的一举一动。

李寒霜没有立刻发问,只是静静俯视着楼下。

楼下景象,堪称一幅活生生的浮世绘。

舞台上的琴娘已换作一队身披轻纱的舞姬,正随着胡乐翩跹起舞,腰肢款摆,媚眼如丝,引得一片喝彩。

雅座间,有富商模样的男子搂着姑娘饮酒划拳,高声谈笑;有文人打扮的客人与清倌人对弈,看似风雅,眼神却不时飘向对方衣领深处;也有小厮打扮的少年,正熟练地为客人斟酒布菜,眉眼伶俐。

回廊角落,赌桌旁围着一群人,气氛热烈。骰盅起落,叮当作响,伴随着兴奋的欢呼或懊恼的叹息。银锭、铜钱、甚至玉佩等物在桌上流转。

更有各处厢房门口,偶有姑娘送客或迎客,语笑嫣然,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点心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情欲的甜腻气息。

百态交汇,喧嚣而真实。

洛春水见李寒霜看得专注,便轻声介绍道:“贵客,咱们青琼阁的姑娘,都是精挑细选,琴棋书画、歌舞诗酒,总有一两样拿得出手。侍奉客人也讲究情致趣味,并非一味……”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直来直往。那边的赌局,是咱们阁里的一景,奴家偶尔也会下场玩玩,添个彩头。”

李瑜坐在一旁,目光却更多落在李寒霜身上。

他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寻常女子初入此地的羞怯或厌恶,也无道学先生的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般的冷静,心中不由更添几分奇异之感。

洛春水也暗暗心惊。

这位女客的气度太过不凡,身处这等风月场所,却如闲庭信步,仿佛眼前的一切繁华喧嚣,都不过是她掌中观纹。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那平静的目光下,似乎已将自己、将这青琼阁的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通透。

李寒霜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并未看洛春水,只淡淡问了一句:

“洛娘子,”七夜“之名,我亦有耳闻。你那一手骰子,当真无人能破?”

洛春水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温婉浅笑:“贵客谬赞,不过是些取巧的小把戏,哄客人开心罢了。至于无人能破……许是客人们怜惜奴家,手下留情也说不定。”

李瑜在一旁听了,嘴角微勾。

洛春水的骰技他是领教过的,诡谲莫测,绝不是什么“小把戏”。

不过,他此刻更感兴趣的,是姑母问这话的用意。

李寒霜终于转过脸,看向洛春水,那双美眸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是么?那我今日,倒想试试洛娘子的小把戏。”

此言一出,不仅洛春水愣住了,连李瑜也诧异地抬眉。

姑母要赌骰子?

李寒霜那句“倒想试试洛娘子的小把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洛春水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脸上却绽开愈发柔婉的笑容,福身道:“贵客既有雅兴,奴家自当奉陪。只是这骰子玩法,在咱们这青琼阁,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不知贵客可愿一听?”

李寒霜眉梢微挑:“说来听听。”

李瑜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他太清楚这规矩是什么了!

这哪里是什么不成文,简直是青琼阁用来吸引客人、制造噱头、甚至……坑人的手段!

他急忙上前一步,想拉住李寒霜的袖子,低声道:“贵客,这地方乌烟瘴气,咱们还是……”

李寒霜却轻轻拂开他的手,目光依旧看着洛春水:“无妨,讲规矩便是。”

洛春水笑容不变,声音清晰悦耳:“咱们这骰子,玩的是最简单的猜大小。三局两胜,或五局三胜,皆可。只是添些彩头,助助兴。”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若是寻常客人挑战奴家,规矩是:输了的一方,需得……饮一杯烈酒,或是……解一件外衣。”

周围已有看热闹的客人发出暧昧的轻笑和起哄声。

洛春水继续道:“若是能五局三胜赢了奴家……”她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李瑜一眼,带着一丝娇羞与挑逗,“便可赢得与奴家共度一夜春宵的机会,分文不取。当然,若是贵客……”她看向李寒霜,笑意盈盈,“这彩头自然可以另议。”

李瑜心中哀嚎,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拼命给李寒霜使眼色,希望她能知难而退。

他这位姑母什么都好,就是胜负欲极强,尤其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摆弄绝技,越是难,她越要试试。

可他哪里敢告诉她,这赌局根本就是洛春水和青琼阁设的局!

赌桌是特制的,有些细微的机关可以辅助听骰或微调;四周看客里混着他们的眼线,关键时刻可以制造干扰或传递暗号;就连骰子本身,也是做了手脚的,轻重、重心皆有微妙差别,洛春水常年把玩,早已烂熟于心!

这根本不是赌技,是骗术!

可李寒霜听了洛春水的话,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一丝更明显的兴味,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锋芒。

她唇角微勾:“倒是有趣。那就五局三胜。”

“贵客爽快!”洛春水抚掌轻笑,抬手示意,“请!”

立刻有小厮搬来一张特制的梨花木赌桌,铺上墨绿色绒布,摆上骰盅和三枚骨制骰子。

桌子看似普通,但李瑜知道,那绒布下的木板暗藏玄机。

四周的客人听说有贵客要挑战“七夜雪”洛娘子,顿时呼啦啦围拢过来,将赌桌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个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哟,这位娘子好气魄!”

“洛娘子的骰子可是出了名的邪门!”

“不知是哪家的贵女,跑到这儿来寻刺激?”

“嘿嘿,输了可是要脱衣服的……”

李瑜听着这些议论,心急如焚。

他挤到李寒霜身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贵客!这地方真的咱们看看就好,何必亲身下场?若是……若是有什么闪失……”

“闪失?”李寒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眸中带着一丝戏谑,“你是觉得,我会输?”

“不是……我是说……”李瑜语塞。

李寒霜却不再理他,伸手便将披风解开,递给身后的夏侯湘泱,又抬手去挽那宽大的衣袖,显然是准备认真对待这场赌局了。

藕荷色的柔软衣袖被挽起,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线条优美的小臂,在赌桌旁昏黄却又璀璨的灯光下,白得晃眼,顿时引来周围一片更加直白甚至放肆的打量和吸气声。

李瑜看得眼睛都红了,这还了得!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半抢半求地从夏侯湘泱手里拿过披风,胡乱地往李寒霜身上一裹,嘴里不住地念叨:“姑奶奶!我的亲姑奶奶!这儿风大!真的!您千金贵体,可千万不能着凉!”

他又急又慌,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一边笨手笨脚地想给李寒霜系上披风带子,一边拼命给夏侯湘泱使眼色,指望这位沉静的女官能帮忙劝劝。

夏侯湘泱接收到李瑜焦急万分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副明显被激起斗志、不容置喙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在李寒霜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恭敬却坚定地说:“殿下,众目睽睽,衣衫不整,恐失威仪。请您披上外衣。”

她称的是“殿下”,点的是“威仪”。

李寒霜眉头微蹙,显然对被打断兴致有些不悦,但夏侯湘泱的话终究起了作用。

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贪婪或好奇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李瑜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终于轻哼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

她任由李瑜手忙脚乱地将披风给她重新披好,系紧带子,将那截惹眼的手臂严严实实地遮住。

只是看向赌桌和洛春水的目光,愈发锐利明亮,那是一种猎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的眼神。

洛春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贵客”的身份更是惊疑不定。

能让齐王殿下如此紧张失态,称呼“姑奶奶”,身边还有如此气度的女官随侍……这绝非常人。

但她对自己的“手艺”和这赌局的布置有绝对信心,无论对方是谁,到了这张赌桌上,就得按她的规矩来。

她盈盈一笑,伸出纤纤玉手,拿起骰盅,那动作熟练优美,仿佛那不是赌具,而是一件乐器:“贵客,请下注。猜大小,单双,亦或是……具体点数?”

赌局,一触即发。

李瑜的心已经悬到了半空,只能死死盯着那骰盅,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他无法收拾的乱子。

而李寒霜,则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关乎“脱衣”甚至更甚的赌局,而只是一盘有趣的游戏。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点数。”

赌局规则简单直接:双方各执一骰盅,内置三枚骰子,同时摇动后比各自三枚骰子的总点数大小。

若出现三个相同点数的“豹子”,则豹子通杀普通点数,豹子之间再比点数大小(三个六最大,三个一最小)。

洛春水将另一副骰盅推至李寒霜面前,笑容温婉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属于赌徒的锐光:“贵客,请。”

李寒霜也不推辞,伸出那双养尊处优却稳定异常的手,拿起了骰盅。

她没有立刻摇动,而是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骰盅冰凉的外壁,又掂了掂那三枚骨骰的分量,眼神微凝。

第一局。

二人几乎同时将骰盅扣在桌上。

洛春水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浅笑,而李寒霜则是平静如水。她轻轻启开骰盅,露出三枚一模一样的骰子——三个三点,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洛春水美眸微闪,也缓缓揭盅,赫然是同样的三点豹子。周围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都道今日这局有趣。

第二局开始。

李寒霜这一次动作快了些,摇动骰盅的手腕轻灵有力,几番晃动后“啪”地扣下。她纤纤素手启开盅盖,里面却是三个散点——一三二,六点。

洛春水莞尔一笑,动作不疾不徐地揭盅,露出的是四三四,十一点,稳稳胜出。

“恭喜洛娘子!”人群中有人高声叫好,目光却直直地盯着李寒霜。

洛春水盈盈一拜:“贵客承让了。”

李寒霜神色依旧从容,她伸手解下腰间的流苏丝带,那丝带本是束着襦裙的,一旦解开,整件衣裳顿时松散开来,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春光。

她的身材确实曼妙,蜂腰翘臀,玲珑有致,连带着那两团饱满的酥胸都呼之欲出。

夏侯湘泱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披风往李寒霜身上拢了拢,挡住那些或惊艳或贪婪的目光。

李瑜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一面护在李寒霜身侧,一面恨不得把那些看直了眼的登徒子都瞪死。

“请贵客继续。”洛春水笑得愈发得体,那双妙目却紧紧盯着李寒霜,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可她不知道,这场赌局,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三局尚未开摇,李瑜已经趁着众人不备,飞快地给洛春水使了个眼色,那眼色里满是哀求,几乎是在说: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让一局!

洛春水何等玲珑,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笑意更胜。

她摇动骰盅,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已用上了巧劲,让那三枚骰子在盅中翻滚碰撞,最终稳稳停在她想要的点数上。

她轻轻一推盅盖,三枚骰子显露:三、二、三,八点。

这个点数不低,足以迷惑众人,又给她留足了“让”的空间。

李寒霜面不改色,手腕一翻,骰子在盅中叮当乱响,力道均匀,毫无破绽。她揭盅,赫然是三、五、六,十四点。

“啊呀!”洛春水故作惊呼,掩口娇笑,“看来今日贵客手气极好呢,奴家认栽了。”她站起身来,环视四周,神色坦然,玉指轻抬,解开了外罩的月白半臂。

那件轻纱半臂顺着她纤细的身躯滑落,堆叠在脚边,露出内里只着的一件粉白色的抹胸。

那抹胸极为贴身,堪堪裹住她傲人的双峰,却因布料过于单薄,将那两团雪白的轮廓勾勒得淋漓尽致,甚至连胸前那两点嫣红的凸起都清晰可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腰肢纤细,没有束带,只靠抹胸下摆的一根系带在身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下身的天水碧襦裙也因失去了外衣的约束,微微敞开了些许,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和裙下若隐若现的春光。

一时间,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黏在那片晃眼的雪白上。

李瑜更是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如此香艳的场景,一时间竟有些口干舌燥。

他强压下心中躁动,急切地看向李寒霜:“贵客,不如…不如今日到此为止?”

李寒霜却毫不在意,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洛春水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继续。”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骰子。

第四局,洛春水依旧胸有成竹。

她轻轻摇动骰盅,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当她揭开盅盖,露出二、三、二,七点的组合时,她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这数字不高不低,足以显得公平。

然而,李寒霜的盅中,却是一、二、一,仅有四点。

“哎呀,看来还是贵客技高一筹。”洛春水掩唇一笑,目光却紧紧盯着李寒霜。

李寒霜不慌不忙,伸手解下发间的金步摇。

那支步摇是她的发簪,取下后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灯影下泛着丝缎般的光泽。

乌黑的长发衬着她那张绝美的脸,更显得肌肤胜雪,明眸皓齿。

第五局开始前,洛春水心中已经胜券在握。

她看着这位始终从容的贵客,心中竟生出几分钦佩。

无论对方是谁,这份镇定自若的气度,都非同一般。

这一局,洛春水的点数是三、五、四,十二点。而李寒霜,却只有二、二、三,七点。

“承让了。”洛春水盈盈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看来奴家今日手气不错。”

李寒霜闻言,竟是轻笑出声。她转头看向李瑜,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戏谑:“看来,我今日要输得精光了。”说罢,她便伸手去解襦裙的系带。

李瑜大惊,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贵客!贵客且慢!这这如何使得!”他语无伦次,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周围众人见状,顿时起哄:“哎呀,齐王殿下这是要赖账不成?”

“输了便要认,莫非堂堂王爷也要耍赖?”

“齐王殿下,这可不厚道啊!”

李瑜被众人说得满头大汗,他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李寒霜,又看了看笑得温婉却暗含得意的洛春水,最后咬了咬牙,大声道:“诸位!诸位!今日只是一场游戏,本王愿赌服输!”他掏出一大把银票,往桌上一拍,“今日在场诸位的酒钱,全都算本王的!还请各位高抬贵手,给本王一个薄面!”

众人见了银票,顿时喜笑颜开,纷纷叫好:“王爷大气!”

“王爷豪爽!”

“今日就卖王爷一个面子!”

说着,众人便笑着散去,各自回了座位,只留下满桌的银票,和那张依旧笼罩在奇异氛围中的赌桌。

起哄感谢之声此起彼伏,气氛一下子从香艳暧昧转向了狂欢庆祝。

洛春水何等机敏,立刻顺水推舟,对着李寒霜和李瑜盈盈下拜:“多谢殿下,多谢贵客成全。今日赌局,奴家受益匪浅。” 她这话,既给了李瑜台阶,也保全了李寒霜的颜面。

李瑜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几乎是半强迫地捡起地上的披风,重新给李寒霜披上,系带子时手指都有些发抖,低声道:“贵客,咱们……咱们回雅间吧?”

李寒霜任他动作,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对面正指挥着小厮们去宣布“免单”、安排酒水的洛春水,又瞥了一眼那张赌桌和骰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没有坚持要脱那襦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在夏侯湘泱的陪同下,转身朝着楼上的雅间走去。

李瑜如蒙大赦,连忙跟上,只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这场视察,可真是差点视察出塌天大祸来!

他回头狠狠瞪了洛春水一眼,洛春水却对他回了一个无辜又略带得意的娇媚笑容。

回到雅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李瑜心有余悸,刚想开口解释或请罪,却见李寒霜已安然坐下,端起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赌局从未发生。

她只是看着窗外瓦肆的灯火,淡淡说了一句:

“你这洛娘子,很有意思。骰子也挺有意思。”

李瑜心中咯噔一下,不知她这话是褒是贬,更不知她是否看出了什么。姑母的心思,他从来就猜不透。今日之事,只怕还没完。

回到雅间,门扉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与浮华,只余一室清寂茶香。

李寒霜安然落座,纤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似乎还残存着方才赌桌上骰子旋转的残影。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方才那场赌局表面华丽的帷幕:

“瑜儿,你那副骰子我摸着,分量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她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仍有些心神不定的李瑜,眸色清亮,仿佛能洞穿一切,“你是不是动过手脚了?”

李瑜心头猛地一跳,知道终究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的姑母。

他苦笑一声,上前半步,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低地、带着几分无奈和坦白,将青琼阁赌桌的门道和盘托出——特制的桌子,做了手脚的骰子,混在人群里的眼线,以及控制输赢以维持吸引力和利润的精细操作。

“所以,那洛春水,根本不是什么骰子绝技,不过是仗着地利人和,再加几分唬人的手段罢了。”李瑜说完,直起身,有些忐忑地看着李寒霜。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寒霜并未动怒,反而伸出纤纤玉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亲昵的嗔怪:“你这滑头,倒学会在我面前耍这些心眼儿了?”

李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心头一松,知道她并未真的生气。

李寒霜收回手,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眼底反而流露出一丝赞赏:“不过,你这法子,倒也不算笨。开门做生意,尤其是这等营生,若真是全凭运气,让那些赌徒一夜暴富或是输得精光,要么养出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瘾君子,要么就断了客源。控制赔率,细水长流,让客人既觉得刺激,又始终存着念想,才是长久之道。”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平淡却意味深长:“只是,你那洛娘子,既然身负这等本事,又能在你这齐王殿下眼皮底下稳稳坐着青琼阁的头把交椅,恐怕……不止是骰子玩得好吧?”

李瑜听她提起洛春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低声道:“姑母明鉴。洛娘子她……于我有恩。早年我初涉这些产业,根基不稳,曾遭人暗算,是她拼死替我挡了一劫,自己却险些丢了性命。从那时起,她便是我的人了。这青琼阁交给她,我放心。至于赌桌上的那些手段,也是我们商议着定下的规矩,只为生意,不为害人。”

“哦?”李寒霜放下茶杯,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戏谑看向他,“”我的人“?看来瑜儿是情丝深种,对这位洛娘子,很是上心啊?”

李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语气却坚定:“君子一诺,恩重如山。她既救我,我自当护她周全,许她富贵安稳。这与男女之情无关,是道义,也是……责任。” 他说得坦荡,但提及“我的人”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维护与占有,却隐约透露出更深的情愫。

李寒霜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原来如此。那瑜儿……你罩着你的人,可罩不罩姑母我啊?”

她忽然倾身向前,眸光潋滟,带着几分促狭:“方才在楼下,我看你对我挤眉弄眼,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怕姑母我真输了,脱了衣服,丢了你这齐王殿下的脸面?还是……舍不得姑母被人看了去?”

这问题问得刁钻又暧昧,李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摆手:“姑母说哪里话!侄儿、侄儿那是……那是担心姑母千金之躯,岂能在那种地方……有损威仪!绝非……绝非其他!”

见他急得语无伦次,耳根通红,李寒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情似乎大好。

她慵懒地往后靠了靠,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罢了,谅你也不敢有别的念头。来,给姑母捏捏肩,方才看那骰子看得眼睛都累了。”

李瑜如蒙大赦,连忙转到她身后,手法娴熟地为她捏起肩来,力道不轻不重,口中不住赔笑:“好姑母,侄儿知错了,以后再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您老人家目光如炬,什么能瞒得过您去?”

“油嘴滑舌。”李寒霜闭目享受着他的伺候,嘴角却微微上扬。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考量:

“不过,瑜儿,这青琼阁的模式,倒确有可取之处。不单是赌局吸引人,你看这里的姑娘,抚琴的,跳舞的,对弈的,乃至那洛娘子一手以假乱真的”骰技“……总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本事,不似寻常楼子里的姑娘,只会一味逢迎。”

她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仿佛在规划着什么:“你手底下其他那些楼子,也该学一学。姑娘们不要只会招待人,要有一技之长,或雅或俗,总要有个由头,有个念想。客人来了,不只是为了那档子事,也能听听曲,看看舞,赌两把,聊聊天……这钱,才花得值当,也花得长久。把人留住,把心拴住,生意才能做得稳,做得大。”

李瑜手下动作不停,心中却是豁然开朗,由衷佩服:“姑母高见!侄儿明白了!回头就让各楼的管事照着青琼阁的样子改,务必让姑娘们都学点真本事。”

“嗯。”李寒霜满意地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至于那赌局……把控好分寸,莫要惹出大乱子。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也伤生意。”

“侄儿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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