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水银,沉重得让人窒息。
黎叔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丑态百出的托马斯。
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雇佣兵队长。
黎叔缓缓弯下腰,那一双平日里布满老茧、看似只会干粗活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重与力量,轻轻扶起了跪在他面前的中年人。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仿佛周围那上千名杀气腾腾的唐门死士都不存在,仿佛这里不是血腥的修罗场,而是自家后花园。
“老葛,起来吧。一把年纪了,膝盖骨还这么软。”黎叔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副急脾气。有什么话,晚会儿回了庄园,咱们慢慢说。”
“是!老舵主!”
中年人葛冲,这位在唐门内部也是一言九鼎、跺跺脚都能让半个地下世界颤三颤的实权长老,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顺从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退到黎叔身后半步的位置,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几分,生怕惊扰了黎叔。
直到这时,黎叔才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依然跪在地上的托马斯。
那一刻,范一搏和刘宏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眼前的黎叔,哪里还有半点那个在范家唯唯诺诺、只会端茶倒水、偶尔讲讲冷笑话的管家模样?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此刻变得如鹰隼般犀利,又似深不见底的寒潭,仅仅是一个眼神扫过,就让人感觉遍体生寒,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
那种气势,巍峨如高山,浩瀚如深海,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握生杀大权多年才能养成的帝王之气。
在他面前,全副武装的托马斯就像是一只卑微的蝼蚁,渺小得可笑。
“误会?”
黎叔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他缓缓迈出一步,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堂里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托马斯的心脏上。
“刚才你拿着枪,对着我清空弹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误会?你叫嚣着要把我打成筛子的时候,你的误会在哪里?”
黎叔的声音突然拔高,如同一声惊雷在教堂内炸响,震得托马斯耳膜嗡嗡作响。
“你要给我家少爷注射带有艾滋病毒的污血,要把他像条狗一样虐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误会?!”
这一声怒喝,夹杂着内劲,声浪滚滚,气势如虹。
托马斯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恐怖威压吓得肝胆俱裂,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剧烈地颤抖着,冷汗如雨浆般落下,瞬间打湿了身下的地面。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解释,想要辩解,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荷荷”的恐惧喘息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悔恨!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托马斯的内心。
他恨自己为什么财迷心窍,接下了这个该死的任务!
他恨老亚瑟那个老混蛋,为什么没有调查清楚范一搏身边的底细!
这可是唐门啊!
是那个传说中连中东恐怖分子都要绕道走、连各国情报机构都列为“极度危险不可招惹”的唐门啊!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华国富二代身边,竟然藏着唐门上一代的总舵主?
这简直就像是在路边踢了一只野狗,结果引出来一头霸王龙!
托马斯很清楚唐门的行事风格——睚眦必报,斩草除根。
惹了唐门的人,从来就没有好下场。
甚至不需要唐门亲自动手,只要他们放出话去,全球无数想要巴结唐门的势力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他们“苍穹之刃”撕成碎片。
别说是他,就是他的家人、朋友,恐怕都难逃一死。
“黎……黎爷……我……我真的不知道是您老人家……”托马斯此时肠子都悔青了,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鲜血直流,但他根本不敢停,“我愿罚!我愿罚!求您留我一条狗命!”
黎叔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生命的漠视:“想要活命?可以。”
听到这两个字,托马斯眼中瞬间爆发出求生的光芒,猛地抬起头。
“你们所有人,每人留下一只右掌,我就放你们滚。”黎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规矩。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只手,是替我家少爷收的利息。”
托马斯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砍掉右手?
对于他们这些靠枪吃饭的雇佣兵来说,失去了惯用的右手,就等于变成了废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佣兵界,一个废人不仅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更意味着以前的仇家会蜂拥而至。
那样的下场,或许比死还要凄惨。
“这……黎爷,能不能换个……”托马斯还在试图讨价还价。
“队长!别听这老东西的!”托马斯身后,一名年轻气盛的队员终于崩溃了,这种等待宣判的压抑让他发疯,“横竖都是个死!没了手我们还怎么活?跟他们拼了!我就不信他们敢真的全杀了我们!”
那名队员怒吼着,猛地抬起手中的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就要对准黎叔。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枪响骤然从教堂顶部传来。
下一秒,那名刚刚抬起枪口的队员,整个脑袋如同被铁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炸裂开来!
红白相间的脑浆混合着鲜血,呈喷射状溅了周围人一身。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重重地栽倒在地,手指还死死扣在扳机上,却再也没有机会扣下去。
“狙击手!”
托马斯惊恐地看向远处的高楼,那里原本是他安排己方狙击手控制局面的制高点。
“不用看了。”黎叔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说道,“你安排在那里的两只小老鼠,现在估计已经被扔下楼了。我唐门做事,向来喜欢斩草除根,控制全局。这点小把戏,在老葛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
托马斯绝望地环顾四周。
教堂的每一个缺口、每一个制高点,此刻都已经被唐门的黑衣死士占据。
无数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如同死神的眼睛,密密麻麻地落在他们这十几个人身上。
只要他们敢有任何异动,下一秒就会被打成肉泥。
这就是唐门的力量!这就是绝对的压制!
托马斯彻底瘫软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他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好……我同意。”托马斯咬着牙,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我砍!只要黎爷信守承诺,放我们一条生路。”
黎叔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向教堂外走去。
身后的葛冲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唐门向来言而有信。留下手,赶紧滚!十分钟后如果还让我看见你们,就别怪我不客气!”
身后传来了一片凄厉的惨叫声和刀锋入骨的闷响,那是托马斯他们在执行那残酷的刑罚。但这一切,已经与黎叔无关了。
……
夜幕低垂,哥谭市郊外,一处隐秘而奢华的私人庄园。
这里是黎叔早年在海外置办的秘密产业之一,占地极广,安保森严。
此刻,庄园内灯火通明,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范一搏心头的震撼。
“黎叔,没想到……您居然是唐门的总舵主!”
范一搏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教堂里那震撼人心的一幕——万众跪拜,生杀予夺。
他只知道黎叔武功高强,懂医术,对他忠心耿耿,可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竟然是全球第一大帮派曾经的最高领袖!
这就好比你一直以为身边的扫地僧只是个普通大爷,结果某天他突然一掌拍死了一条龙,告诉你他是武林盟主一样荒诞。
“黎叔,既然您有这样的身份,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范家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甚至甘愿做一个管家?”范一搏忍不住问道。
这其中的秘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黎叔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两颗色泽红润、包浆厚重的文玩核桃,“盘盘”作响。
他脸上的霸气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沧桑。
火光映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阴晴不定,仿佛勾起了某些尘封已久、鲜血淋漓的往事。
“一搏啊……”黎叔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姬茹雪那丫头背叛你、甚至想要置你于死地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想过要亲手杀了她?”
范一搏愣了一下,没想到黎叔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想过。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但是……有时候又觉得,杀了她太便宜她了。”
“呵呵呵……”黎叔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苦涩无比,比哭还要难听,“我和你这小子,还真是同病相怜啊。只不过,我比你更惨,我是被自己的结发妻子,和我最信任、视如己出的亲传徒弟,双双背叛。”
范一搏心中一震,震惊地看着黎叔。
黎叔停下了手中转动的核桃,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二十三年前,那时候我刚刚接任唐门总舵主不久,正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时候。我的武功大成,唐门在我的带领下势力扩张到了巅峰。我有娇妻在侧,有爱徒相伴,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黎叔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泪。
“我的妻子,名叫柳如烟,是当年江南出了名的大美人。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弹得一手好琴。我为了唐门的事业,常年在外奔波厮杀,留她一人独守空房。我觉得亏欠她,所以尽可能地满足她所有的物质需求,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
“而我的那个徒弟,叫赵无极。他是个孤儿,是我从死人堆里把他刨出来的。我收他为徒,传他武艺,教他做人,甚至把他当成下一任总舵主来培养。我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对长老们的信任。”
黎叔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
“那一年,我打算衣锦还乡,回杭城祭祖。因为事情办得顺利,我比预定计划提前了两天回到总坛。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所以没有通知任何人,悄悄回到了我的住处。”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我推开卧室的门,原本以为会看到妻子惊喜的笑脸。可是……我看到的,却是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肮脏一幕!”
黎叔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杀意暴涨,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在那张我亲手挑选的大床上,我那个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妻子,正赤身裸体地骑在我最信任的徒弟身上!他们纠缠在一起,像两条发情的母狗和公狗!柳如烟那张平时对我总是冷冷清清的脸,此刻却充满了淫荡和享受,嘴里喊着我徒弟的名字,叫得那叫一个浪!而赵无极,那个我视如己出的徒弟,一边疯狂地冲刺,一边用最下流的语言侮辱我,说我是个只知道练武的木头,说我根本满足不了这个骚货!”
“轰!”
范一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剧情,简直比电视剧还要狗血,还要残忍。
被最亲密的两个人同时背叛,而且是在自己的床上,这种打击,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发疯。
“我当时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懵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当他们发现我的时候,他们的反应不是羞愧,不是求饶,而是……杀意!”
黎叔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森寒刺骨。
“赵无极那个畜生,趁我心神大乱之际,直接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朝我扑了过来!而那个贱人,柳如烟,她竟然也从床头柜里掏出一把枪,毫不犹豫地对我扣动了扳机!原来,他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甚至早就密谋好了要杀了我,霸占唐门的基业,做一对快活鸳鸯!”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
黎叔的手掌猛地用力,“咔嚓”一声,手中那对坚硬无比的文玩核桃竟然被他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我没有给他们第二次机会。虽然我中了毒,虽然我受了伤,但我是唐门总舵主!我是形意拳宗师!赵无极那个畜生的武功是我教的,他哪里是我的对手?我一掌震碎了他的天灵盖,看着他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床上,脑浆流了一地。”
“至于柳如烟……”黎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她吓傻了,跪在地上哭着求我,说她是受了赵无极的蛊惑,说她还爱我。呵呵,爱我?在那张沾满他们体液的床上说爱我?”
“我没有让她死得太痛快。我捏碎了她的喉骨,看着她在窒息中一点点挣扎,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变得扭曲、发紫,直到彻底断气。”
“那一夜,我亲手埋葬了我的爱情,我的亲情,还有我对这个江湖所有的留恋。”
黎叔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即便过了二十三年,依然鲜血淋漓。
“后来,我虽然养好了伤,但心已经死了。我把总舵主的位置让给了当时的大长老,也就是现在的太上长老。我发誓此生不再过问江湖事,只想找个地方了此残生。是你父亲范洪文,在我最落魄、最心灰意冷的时候收留了我。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只当我是个落魄的武师,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家。这份恩情,我黎洪记一辈子。”
范一搏听完,久久无法言语。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心中充满了敬佩与心疼。
原来,黎叔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段血腥而悲惨的往事。
他能理解黎叔为什么会隐姓埋名,为什么会对范家如此忠心。
对于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来说,范家给他的那份温暖,或许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黎叔……”范一搏眼眶有些发红,他走过去,紧紧握住黎叔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您受苦了。您放心,以后范家就是您的家,我就是您的亲人。我们会一直陪着您。”
黎叔看着范一搏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范一搏的手背:“好孩子。我也没想到,临老了,还能为了你破一次戒。不过我不后悔。既然重新出山了,那就要帮你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当年的事情,我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那个吴家,还有那个什么罗斯柴尔德,只要敢动你,我就让他们知道,唐门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管家匆匆跑进来汇报:“黎爷,少爷,外面来了很多人!说是……说是来拜见老舵主的!”
黎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那股颓废与悲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唐门总舵主的霸气与威严。
“让他们进来吧。”
洛天傲,当代唐门总舵主,身形魁梧,步伐矫健,双掌像蒲扇,一看就是个武道高手。
洛天傲进屋后,快步走到黎洪面前,神情激动万分:“老舵主,您回来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好亲自去接你啊!”
“哎,天傲。我这次给你惹麻烦了,擅自让葛冲带人帮我出头。”
“如果罗斯柴尔德家族那头疯狗要找唐门的麻烦,你就告诉他实情,我已经退出唐门,让他直接来找我。”
黎叔毕竟已经下台多年,他是无权调动唐门人马的。
这次为了帮范一搏,他联系了当年的好兄弟,也是唐门七大长老之一,葛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