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新官上任

晚自习的课间休息,二十分钟,不长不短。教室里憋闷了一晚上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三三两两地涌向走廊、小卖部,或者操场。

林天伸了个懒腰,觉得教室里残留的粉笔灰和选举后的微妙气氛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他起身,对旁边还在和云苏怡兴奋讨论“就职计划”的李清漓说了句“我出去走走”,便溜出了教室。

秋夜的操场空旷而安静,与教学楼的灯火通明形成鲜明对比。

跑道边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躁气。

林天插着兜,沿着跑道内侧慢慢溜达,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新球鞋,想着顾太后生日那天的温馨,想着食堂新承包商背后可能的故事,也想着下午选举时夏弄溪低头的背影。

就在他走到靠近篮球场那边的弯道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夏弄溪。

她没和任何女生结伴,独自一人站在跑道边的单杠旁,背对着教学楼的方向,面朝着黑暗的球场。

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那头利落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林天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但脚却像有自己的想法,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喂,夏弄溪?”他走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夏弄溪闻声,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迅速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才转过身来。

路灯下,她的眼眶果然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鼻尖也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努力调整成了平时的样子,只是那双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藏好的脆弱和难堪。

“林天?有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惯有的、对待“卫生困难户”的审视。

“没事。”林天挠了挠头,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本来就不太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安慰一个平时总是凶他的女生。

“就是看到你一个人在这儿。那个选举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啊。”

他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毫无技巧可言。

夏弄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特意过来跟她说这个。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晚风吹散。

又是一阵沉默。操场上隐约传来其他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更衬得他们这边安静得有些尴尬。

忽然,夏弄溪抬起头,看向林天,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又带着点迷茫和不确定。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问了一个让林天措手不及的问题:

“林天……你说,我是不是人品不好?或者太招人讨厌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平时绝不可能在她身上出现的、近乎自我怀疑的脆弱。

林天彻底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时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叉着腰能把男生训得不敢抬头的大姐头,会在落选后,问出这样的问题。

“啊?没有啊!绝对没有!”林天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人很好啊!虽然呃,管卫生的时候是有点凶,”他实话实说,看到夏弄溪眼神一黯,又赶紧补充,“但那是因为你负责!你对谁都那样,又不是针对谁!咱们班卫生能拿流动红旗,你功劳最大!”

他搜肠刮肚,想找出点优点来夸她:“真的!我其实挺佩服你的!做事认真,有原则,而且……”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连忙移开视线,脸有点热,但话还是说了出来,“而且你身材那么好,运动会上给咱们班拿了不少分呢!”

这话一说出口,林天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太直白了!但他本意是想夸她身体素质好,有活力。

夏弄溪被他这番语无伦次、但显然发自肺腑的话说得又是一愣。

她看着他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又委屈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是吗……”她喃喃道,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谢谢你,林天。”

林天又道,“我投你当班长了!虽然好像没什么用。”他后面那句说得有点讪讪的。

夏弄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路灯下,少年的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明亮,坦率得有些笨拙。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被她训过无数次的“刺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你快回去吧,要上课了。”夏弄溪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少了些凌厉。

“哦,好。”林天点点头,也觉得该走了。他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夏弄溪还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昏黄的灯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头短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神虽然还有些复杂,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彷徨无措。

林天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回走。

刚走到教学楼下的阴影处,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天!你跑哪儿去了?让我好找!”是李清漓。她小脸上带着兴奋和急切,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干嘛?吓我一跳!”林天甩开她的手。

“快!跟我来!”李清漓不由分说,又拽住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打听到,高三那个特别帅的学长,宇文澄!他今天在体育馆加练篮球!现在估计快结束了!陪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宇文澄?林天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高三的学霸兼篮球队长,据说长得又高又帅,是很多低年级女生的男神。

“不去!”林天想都没想就拒绝,“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再说,被老师抓到怎么办?”他其实更不想去的原因是,觉得李清漓这么兴奋地要去看别的男生,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哎呀,就一会儿!从体育馆后面窗户缝里看一眼就行!不会被发现的!”李清漓拽着他胳膊不放,半是撒娇半是威胁,“你去不去?不去我可自己去了啊?万一我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或者被宇文学长迷住了,移情别恋了,你可别后悔!”

她最后那句“移情别恋”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明显的调侃,却像根小针一样扎了林天一下。

“胡说什么呢你!”林天瞪她,心里那点别扭和莫名的占有欲被激了起来。

他看着李清漓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想到刚才夏弄溪孤独的背影和那句“我是不是人品不好”……对比之下,眼前这个小妖女,真是活力过剩,没心没肺。

但万一她真一个人跑去,遇到什么事,或者真被那个什么宇文澄迷住了呢?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不爽。

“行行行!去去去!”林天最终败下阵来,没好气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赶紧的,看完赶紧回去!别惹事!”

“嘿嘿,这就对了嘛!”李清漓得逞地笑了,拉着他,像两只偷溜出笼的小老鼠,猫着腰,朝着灯火通明的体育馆方向,蹑手蹑脚却又飞快地跑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体育馆隐约的篮球拍击声和少年们模糊的呼喊。

林天一边被李清漓拉着跑,一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

夏弄溪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融入了那片昏黄与黑暗交织的夜色里。

周一的早读课,原本的惯例是有些松散嘈杂的。

补作业的,偷偷吃早餐的,趁机聊两句周末见闻的,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在后排补觉,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早读特色”氛围。

然而,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上课铃响过几分钟,大多数人还没进入状态时,一道高挑的身影突然离开了靠窗的座位,步履轻快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气势,径直走上了讲台。

是李清漓

她今天特意把头发扎成了一个更高、更利落的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锐利。

她手里拿着那半截用剩的、还沾着些粉笔灰的黑板擦,在讲台上站定。

在全班同学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她抬起手,用黑板擦的木头侧面,不轻不重但足够清晰地敲了敲讲台桌面。

“咚、咚。”

清脆的响声让底下的嗡嗡声瞬间降低了不少。

“安静!听我说!”李清漓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严肃和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她,包括刚走进教室、正准备开始巡视的班主任老唐,也饶有兴味地停下了脚步,抱着保温杯,靠在门框上看着。

李清漓挺直腰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尤其是在后排以林天、刘元为代表的男生区域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朗声说道:

“同学们,既然大家信任我,选我当了这个纪律委员,那我就要负起责任来!从今天开始,为了保持我们高二(2)班优良的班风和纪律,我们必须严格执行班规!”

她顿了顿,开始一条条清晰地列举,语气铿锵:

“第一,早读课!不许吃东西!不许补觉!必须大声朗读,或者安静自习!我会巡查!”

“第二,正课期间!不许传纸条!不许玩手机!不许交头接耳影响课堂秩序!任课老师反馈一次,相关同学扣操行分!”

“第三,晚自习!必须保持绝对安静!有问题可以课后讨论,或者举手问值班老师!不许随意下位,不许聊天!”

“第四,值日生制度!谁值日,谁负责!当天教室卫生被学生会扣分,值日生小组全体重新打扫一周!并且要写检讨!”

“第五……”

她一条接一条,思路清晰,要求明确,甚至细化到了课间走廊不打闹、午休保持安静、个人物品摆放整齐等等细节,显然是有备而来,昨晚没少下功夫研究班规和构思“施政纲领”。

底下同学的脸色,随着她一条条的宣布,越来越苦,越来越垮。

尤其是男生们。

当初投票选李清漓,不少人是抱着一种“选个花瓶上去摆着好看”、“大小姐自己都管不好自己肯定没空管我们”、“说不定还能近水楼台行个方便”的侥幸心理。

谁能想到,这位平时看起来古灵精怪、有点邪气、还会跟林天斗嘴抬杠的大小姐,一朝上位,居然玩真的?!

而且这么严格!

这么较真!

这感觉,就像本想选只温顺的小猫看家,结果迎来了一只张牙舞爪、还会制定条款的小老虎!事与愿违啊!

就连平时比较安静的女生们,此刻也是哀嚎一片。

毕竟,谁没个上课走神、偷看小说、或者跟同桌传个小纸条的时候?

这下子,岂不是要被这位新上任的“铁面李委员”盯得死死的?

秦风的座位在第一排中央。

他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讲台上那个神情严肃、言辞清晰的少女。

他向来欣赏做事认真、有原则、有执行力的人。

李清漓此刻展现出的这种与他平时印象截然不同的、带着点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官威”和责任感,让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甚至一丝微妙的兴趣?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只有这种有目标、有行动力、并且敢于展现出来的人,才值得他正眼看待,或者说……才符合他潜意识里某种想要征服或并肩的标准。

坐在中间位置的云苏怡,看着台上闺蜜那一本正经、努力扮演严肃委员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小声对旁边的谢素笺说:“小漓这回是来真的了?看她这架势,以后咱们日子不好过咯。”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调侃和支持。

而坐在后排靠窗的林天,脸已经彻底垮了下来,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正拿着黑板擦指点江山的李清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芭比Q了!

这哪是选了个纪律委员?这分明是请了尊“活阎王”坐自己旁边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暗无天日的校园生活:早读不能偷吃包子,上课不能跟刘元传纸条吐槽老师,晚自习不能偷偷玩手机,甚至连课间想放松一下都可能被“李委员”以“走廊禁止喧哗”为由训斥……

尤其是李清漓宣布那些条条框框时,目光还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林天同学,你就是我要抓的“典型”!

林天绝望地瘫在椅子上,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被她威胁,投她那该死的票!

现在,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砸得特别狠。

早读课的下课铃声,在李委员的施政宣言余韵中响起。但教室里没有往常那种解放的喧闹,反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安静。

新任纪律委员李清漓,满意地看着台下“震慑”住的效果,将黑板擦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昂首挺胸地走下了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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