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下午，阳光透过窗户，在高二（2）班新组成的教室里洒下一片暖橘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些许躁动的特殊气氛。
第三节课，班会课。
班主任老唐只是简单露了个面，强调了一下选举的公平公正和重要性，便将舞台完全交给了学生们。
他端着他的枸杞茶，坐到了教室最后排的空位上，一副“你们自己玩，我看着”的姿态。
班长秦风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台。他今天显然特意整理过，校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视台下。
“同学们，安静一下。”他的声音清晰有力，“根据唐老师的要求和班级需要，我们现在开始新一届班委选举。本次选举采用无记名投票方式，选举职位包括：班长、团支书、纪律委员、学习委员、卫生委员、生活委员、体育委员。请大家根据候选人的能力和为班级服务的意愿，慎重投出你宝贵的一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候选人不设限，大家可以自由推举或自荐。现在，给大家五分钟时间，在发放的纸条上写下你心目中各个职位最合适的人选。完成后，由叶瑜同学收齐，我和云苏怡同学负责计票和唱票。”
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和翻找纸笔的声音。课代表将裁好的小纸条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林天接过纸条，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心里开始盘算。
班长……秦风肯定是众望所归，但他今天不知怎的，不太想投。
脑海中闪过夏弄溪叉着腰、皱着眉、却一丝不苟检查卫生的样子，虽然凶，但确实负责。
他犹豫了一下，在“班长”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夏弄溪”三个字。
旁边的李清漓已经飞快地写好了几个名字，然后侧过身，对着林天挥了挥她的小粉拳，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别忘了写我！写纪律委员！”的威胁和期待。
林天瞥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知道了。”然后在“纪律委员”那一栏，老老实实地写下了“李清漓”。
不管怎么说，身边人是“官”，以后行事说不定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行个方便呢？
虽然他对此深表怀疑。
其他职位，他想了想，学习委员毫无悬念写了柳紫萍，体育委员写了赵壮，生活委员写了看起来细心温和的肖静嘉，团支书……云苏怡吧，她人气高，应该没问题。
五分钟很快过去，叶瑜起身，从前排开始，将一张张折叠好的小纸条收进一个空纸盒里。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收齐后，叶瑜抱着纸盒走上讲台，和秦风、云苏怡站在一起。
云苏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白纸，贴在黑板上，上面已经用马克笔画好了表格，列出了各个职位。
“现在开始唱票计票。”秦风宣布，“叶瑜唱票，云苏怡在黑板上相应职位下画‘正’字记录，我负责监督和最终核对。”
叶瑜打开第一张纸条，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班长——秦风。团支书——云苏怡。纪律委员——李清漓。学习委员——柳紫萍。卫生委员——谢素笺。生活委员——肖静嘉。体育委员——赵壮。”
云苏怡拿着粉笔，在对应的职位下，利落地画下第一笔。
一张，两张，三张……
唱票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粉笔划过黑板的“哒哒”声清晰可闻。黑板上的“正”字逐渐增多，差距也开始显现。
班长一栏下，秦风的“正”字一骑绝尘，几乎没有其他名字出现。
团支书云苏怡的票数也稳步增长。
纪律委员那里，竞争似乎有点激烈，除了李清漓，叶瑜、甚至还有林天的名字都偶尔出现，但李清漓的“正”字还是逐渐领先。
学习委员柳紫萍毫无悬念地几乎全票通过。体育委员赵壮也优势明显。
然而，当唱票进行到卫生委员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卫生委员——夏弄溪。”
“卫生委员——谢素笺。”
“卫生委员——谢素笺。”
“卫生委员——夏弄溪。”
“卫生委员——谢素笺……”
两个名字交替出现，但“谢素笺”下面的“正”字，明显比“夏弄溪”多出了一大截。偶尔还有一两个其他名字，但无足轻重。
林天坐在下面，看着黑板上那两个名字下不断拉开的差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投了夏弄溪一票，但他那一票，改变不了大局。
夏弄溪就坐在他斜前方两排的位置。
从唱票开始，她就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脊背挺得笔直。
但随着自己名字被念出的次数越来越少，谢素笺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她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又微微塌下去一点。
终于，所有票唱完。
云苏怡开始统计最终票数，并报给秦风。秦风核对后，拿起粉笔，在表格最右边写下了每个职位得票最高的名字和具体票数。
班长：秦风（47票）
团支书：云苏怡（45票）
纪律委员：李清漓（41票）
学习委员：柳紫萍（48票）
卫生委员：谢素笺（38票）
生活委员：肖静嘉（36票）
体育委员：赵壮（44票）
看到这个结果，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议论。大部分结果都在意料之中，唯独卫生委员。
夏弄溪，只有20票。连谢素笺的一半都不到。
讲台上，秦风看到自己47票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48人，一人没投自己？
是谁？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开始宣布当选名单。
台下，夏弄溪在秦风念出“卫生委员，谢素笺”时，肩膀猛地一颤。
她迅速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和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她默默地翻开桌上的课本，视线牢牢盯在书页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难题需要立刻攻克，只是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
林天从斜后方看着她倔强又孤单的背影，心里那点不是滋味，突然变成了清晰的、带着点刺痛的……心疼？
他甚至想给自己来一巴掌。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保护欲又上来了！
明明夏弄溪平时对他那么凶，检查卫生时吹毛求疵，动不动就训他。
可看到她落选后强忍难过的样子，看到她被大多数同学“抛弃”，看到她明明想哭却拼命忍住、假装看书的样子……林天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是因为自己投了她一票，却无力改变结果而产生的愧疚？
还是因为其实在他心里，这个认真到有些固执、脾气火爆但尽职尽责的“女恐龙”，比温婉可人、却未必有她那般铁面无私和行动力的谢素笺，更适合那个需要得罪人的卫生委员职位？
他不知道。
他只看到夏弄溪挺直的、微微颤抖的背影，和黑板上那个刺眼的“20票”。
秦风宣布完最终当选名单，教室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但还算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对新班委的祝贺和对某些结果的低声议论。
然而林天却坐不住了，他本来就没想到她会选上，当初选她是闹着玩呢，谁选她上台压自己啊。
就在这掌声将息未息、气氛趋于平复的当口，后排靠窗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带着明显不服气的怪叫：
“有——黑——幕——！”
紧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只见林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只脚还踩在椅子横档上，身体前倾，手指着黑板上的“纪律委员：李清漓（41票）”，脸上写满了“我不服”三个大字，声音响亮地嚷嚷：“这不公平！凭什么她当选纪律委员啊？就她？上课偷吃零食、传小纸条、还总踢我椅子！她能管好纪律？我才不信！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刚当选、正准备上台说两句感言的李清漓，更是瞬间僵在原地。
她先是错愕，随即琥珀色的眼睛迅速燃起两簇小火苗，脸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林天！你给我闭嘴！”李清漓又羞又恼，也顾不上什么“新官形象”了，两步冲回座位，伸手就去拽林天的胳膊，想把他从椅子上拉下来，“你给我下来！胡说什么呢你！”
林天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但嘴上不停：“我哪有胡说！大家评评理！她哪点像个纪律委员的样子？肯定是私下里跟人打招呼、拉票了！要不然能有这么多人投她？”
他这话半真半假，拉票是真，但质疑当选资格，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的、混合着意外、不爽和一点……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想她真的当上这个“官”来管自己的别扭心理。
他原本以为，大家也就是投着玩玩，没人会真选这个散漫的大小姐，谁知道她居然还真高票当选了！
“我得票多怎么了？那是我的本事！”李清漓使劲把他往下拽，气呼呼地反驳，“大家选我，那是认可我！说明我有群众基础！你以为都像你，人缘差到没人选！”
她一边说，一边终于成功把林天从椅子上拽了下来。林天踉跄一步站稳，还想继续嚷嚷，却被李清漓抢先一步。
她站直身体，虽然个子比林天矮了半个头，但此刻气势十足。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而郑重，目光扫过教室里看向他们的同学，最后落在林天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林天同学，请你端正态度！我现在是同学们民主选举出来的纪律委员，这是大家对我的信任！未来，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管好班级秩序，为大家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她顿了顿，眼神刻意在林天身上多停留了两秒，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尤其是——对于那些上课说话、做小动作、不遵守纪律的典型同学，我一定会重点‘关照’，严肃处理！树立好榜样！”
最后那句“树立好榜样”，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神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林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官方发言”和那明显针对自己的眼神给镇住了，心里咯噔一下，发怵了。
坏了！
这妮子来真的？！
她不会真把自己当成“立威”的“典型”吧？
自己刚才是不是嘴欠，给她递了刀子？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以为投个票，不会有结果，逗她玩玩，顺便以后可能有点小便利。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认真，还一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自己头上的架势！
“我……”林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词穷。
教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欢喜冤家”在新班委诞生之际上演的这出好戏。
就连原本因为落选而心情低落到谷底、一直埋头假装看书的夏弄溪，此刻也忍不住从臂弯里微微抬起头，看向后排那对吵闹不休的同桌。
夏弄溪看着林天被李清漓噎得满脸通红，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但笑意还没抵达眼底，就冻住了。
她想起刚才唱票时，自己名字响起时，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回应。而谢素笺每次被念到，都会有一小片压抑的欢呼。
原来，认真做事的人，真不如会做人的讨喜。
她重新低下头，这次的笑，比哭还难看。
讲台上，一直冷静旁观的秦风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班长特有的权威：“林天同学，选举过程公开透明，唱票计票大家有目共睹，不存在你所说的黑幕。如果你对选举结果有异议，可以课后向唐老师反映。现在，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同学自习。”
他这话既维护了选举的公正性，又给了林天一个台阶，同时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
林天被秦风这么一说，也自知理亏，加上旁边李清漓那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执法”的眼神，他悻悻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别过脸去，不再吭声，只是用余光狠狠瞪了李清漓一眼。
李清漓见他服软，这才满意地抬了抬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孔雀，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向讲台，准备发表她的就职演说去了，虽然脚步还有点发飘，心跳得飞快。
教室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粉笔写字和翻动书页的声音。
林天坐在座位上，郁闷地转着笔，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以后怎么应对这位新上任的纪律委员同桌。
他扫了一眼斜前方，夏弄溪已经恢复了平静的侧影，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和心疼，似乎也随着刚才那场闹剧，稍稍平复了些。
选举结束了，新的班委产生了。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憋屈，也有人即将迎来全新的、充满挑战的官场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