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里,声音却稳得像一潭死水:“回大人,嫣儿自幼丧父,对父亲的事知之甚少。”
裴仲昀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嫣儿以为他忘了她还在。
“去吧。”他终于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嫣儿站起身,屈膝行礼:“多谢大人。嫣儿告退。”
她退出书房,快步往回走,一直走到翠竹丛后面,才扶着竹子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裴仲昀刚才问的那句话——“你父亲生前可曾跟你提过江州的官场”——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过来,差一点就捅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他是当年构陷父亲的官员之一。
但他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还是……他知道了,在试探她?
嫣儿靠在竹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忽然想起裴仲昀方才看她的眼神——那双沉沉的眸子,平淡如水,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像一潭深水,你知道底下有东西,但你看不清。
她不怕王氏。王氏的恶在明处,再厉害也是纸老虎。
她怕裴仲昀。裴仲昀的恶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嫣儿深吸一口气,扶着竹子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裙,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芙蓉坞。
她没有回头,但她总觉得,那扇书房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一丛翠竹,看着她。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四月,裴昭出征的日子到了。
前一晚,嫣儿替裴昭收拾行装。
冬衣、护膝、伤药、火折子、干粮——一样一样地清点,叠好,放进包袱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别的新婚妻子那样哭哭啼啼,只是低着头,一样一样地收拾。
裴昭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嫣儿。”他叫她。
嫣儿回过头:“嗯?”
“你过来。”
嫣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裴昭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小腹上,闭上眼睛。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闷闷的。
嫣儿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少年的发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她说,“我等你。”
第二日清晨,裴昭在校场点兵,嫣儿不能去送。她站在芙蓉坞的院门口,听着远处传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一直听到声音消散在风里。
她转身回了屋,坐到琴案前,抱起那把裴昭送她的新琵琶,拨了一个音。
声音清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想起裴昭第一次去醉月坊听曲的那个晚上,想起他坐在雅间里,端着一杯茶,眉头微蹙,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想起他在雨夜替她赶走地痞,把外袍披在她肩上,说“你不是‘这种人’,你只是运气不好”。
想起他跪在裴仲昀的书房里,磕得额头流血,说“没有她,儿子活不下去”。
嫣儿抱着琵琶,慢慢弯下腰,把脸贴在冰凉的琴身上。
她没哭。
她答应过裴昭,等他回来。她不能哭着等。
裴昭出征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嫣儿照旧每日卯时去正房伺候王氏,站到傍晚才回芙蓉坞。
王氏对她的刁难有增无减,但嫣儿已经习惯了。
她学会了在王夫人话中听出指令,在她的脸色中判断情绪,在她的沉默中揣摩心思。
她像一只警觉的兔子,竖起耳朵,时刻准备逃跑。
但有些事,是跑不掉的。
裴昭走后第七天,裴仲昀的管家又来传话:“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这一次,嫣儿没有那么紧张了。她换了衣裳,跟着管家去了。
裴仲昀还是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让她坐下。
“裴昭来信了。”他说,把一封信推到她面前。
嫣儿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但字迹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挺拔——边关苦寒,但一切都好。
代我向父亲问安。
嫣儿,等我回来。
嫣儿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抚过“嫣儿”两个字,眼眶微微泛红。
裴仲昀看着她垂眼读信的样子,目光在她睫毛的颤动上停了一瞬。
“信你可以带走。”他说。
嫣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沉沉的眸子还是看不出情绪,但她觉得,今天那潭深水好像比平时浅了一点。
“多谢大人。”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中。
“裴昭在边关,不会有事的。”裴仲昀忽然说了一句。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嫣儿垂下眼:“嫣儿相信公子。”
裴仲昀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嫣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嫣儿。”
她回头。
裴仲昀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她脸上。
“夫人那里,不必每日都去。”
嫣儿愣住了。
裴仲昀已经低下头去看公文了,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嫣儿攥紧了袖中的信,轻声说:“嫣儿知道了。嫣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翠竹丛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挡住了她身后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