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从外头烧香回来,听丫鬟说嫣儿下午又去了裴仲昀的书房,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她去书房做什么?”王氏问。
丫鬟低着头:“回夫人,是大人叫去的。说是……煮茶弹琴。”
王氏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她没有发作。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那一夜,王氏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身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裴仲昀今夜宿在书房,没有回房。她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丫鬟说的那句话:“是大人叫去的。”
裴仲昀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叫过哪个妾去书房。甚至对她这个正室夫人,他也从来不会“叫”她做什么。
他居然叫那个青楼出身的贱人去书房煮茶弹琴?
王氏翻了个身,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她不傻。她早就看出裴仲昀看嫣儿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她嫁给裴仲昀二十多年,从未在他眼里见过。
王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妒意和恨意压了下去。
不能急。
她是正室。嫣儿是妾。裴仲昀再怎么样,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王氏这样安慰自己,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裴昭走后的第四十五天,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嫣儿早早歇下了。
她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雷声和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小就怕打雷,在醉月坊时,每逢雷雨夜,她都会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捂着耳朵,等雷声过去。
今夜也不例外。她把被子拉到头顶,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风声。
直到脚步声走近,她才猛地掀开被子。
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床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床前的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大……大人?”
嫣儿的声音在发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很浓,混着雨水和松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裴仲昀没有说话。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一截湿透的衣领和锁骨下方的皮肤。
嫣儿往床角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浑身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大人醉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让人送您回去……”
“不必。”裴仲昀的声音低沉,带着酒意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外面雨大,回不去了。”
嫣儿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裴仲昀侧过身,面对着缩在床角的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烫得灼人,像两簇暗火,烧在她脸上、颈上、肩上。
“你怕我?”他问。
嫣儿没回答,只是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裴仲昀忽然伸出手,捏住了被角。
嫣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但他没有掀开被子,只是把被角从她手里抽出来,替她掖了掖,像在照顾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睡吧。”他说。
然后他脱了靴子,合衣在她身侧躺下。
嫣儿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裴仲昀躺在床的外侧,和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碰她,没有说话,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过了很久,久到嫣儿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裴昭小时候,也怕打雷。”
嫣儿愣了一下。
“每到雷雨夜,他就跑到我房里来,钻到我和他母亲中间,缩成一团。”裴仲昀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母亲走了以后,他就不来了。再也不怕打雷了。”
嫣儿侧过头,黑暗中只能看到裴仲昀的轮廓,他平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放在身侧,离她的枕头只有几寸的距离。
“大人,”嫣儿犹豫了一下,“您……想念公子的母亲吗?”
裴仲昀沉默了很久。
“不说这些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嫣儿,“睡吧。”
窗外,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嫣儿睁着眼睛,看着裴仲昀宽阔的背脊,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他今夜为什么来。是真的因为雨大回不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嫣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裴昭穿着铠甲站在边关的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朝他跑过去,却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
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雨停了,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
嫣儿翻了个身——身旁是空的。
裴仲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被褥上没有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嫣儿坐起来,抱着被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的枕边,放着一块玉佩。白玉,雕着兰花,温润细腻,是裴仲昀腰间常戴的那块。
嫣儿拿起玉佩,攥在手心,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他留下这块玉佩是什么意思。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她想起昨夜他躺在她身侧,和她说起裴昭小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是嫣儿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温情”这种东西,不是对女人那种,是对儿子、对过去的那种。
那一刻的他,不像那个城府深重的知府大人,只像一个普通的、思念亡妻和远行儿子的中年男人。
嫣儿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不应该对裴仲昀有任何感觉。他是裴昭的父亲。他是她父亲的仇人。他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可是……
她想起他昨夜替她掖被角时,手指碰到她下巴的触感。
想起他说“睡吧”时,声音里的那一点温柔。
想起他背对着她躺下时,宽阔的脊背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风雨之间。
嫣儿猛地睁开眼,把玉佩塞进枕头底下,像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不能再想了。
她爱的是裴昭。只能是裴昭。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
芙蓉坞的海棠花被昨夜的暴雨打落了大半,一地残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嫣儿推开门,站在廊下,看着满地落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姨奶奶,”丫鬟来传话,“夫人请您去正房。”
嫣儿回过神,理了理衣襟,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有些事,从昨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