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进市中院的大门时,赵凯兰的脚步比上一次坚定了许多。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
赵凯蒂走在她身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手里拎着文件袋。
李学文跟在她们身后,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家属。
三人走进法庭时,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记者,有许铁强的几个亲戚,还有一些关注此案的市民。
许铁梅坐在第一排,看到赵凯兰进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赵凯兰没有回避,平静地迎上那道目光,然后移开视线。
许铁强被法警押进来时,赵凯兰的目光短暂地停在他身上。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橙色的看守所马甲。
他的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凯兰身上,停了几秒。
赵凯兰没有避开。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些年的委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都化成了这片平静。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人将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许铁强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在被告席上坐下。
法官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庭审进行得很快。
许铁强在之前的庭前会议中已经认罪认罚,放弃了辩护。
离婚诉讼部分几乎没有任何争议,许铁强签署了放弃所有财产的协议,赵凯兰获得许梓桐的抚养权,许铁强每月支付抚养费(由法院从其名下未来可执行的财产中扣除),并放弃对许梓桐的一切探望权。
法官逐条宣读判决书,声音平稳而威严:
本院认为,原告许铁强与被告赵凯兰的婚姻关系因原告严重违反夫妻忠实义务和法定义务,已无维持必要。
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对被告长期漠视、疏于照顾,在被告遭遇严重侵害后未尽到夫妻之间的扶助义务,且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对未成年子女实施严重侵害行为,已构成对婚姻关系的根本性破坏。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判决如下:
一、准予原告许铁强与被告赵凯兰离婚;
二、婚生女许梓桐由被告赵凯兰直接抚养,原告许铁强每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一千二百元,直至许梓桐年满十八周岁;
三、原告许铁强放弃对婚生女许梓桐的探望权;
四、登记在原告许铁强名下的房产、车辆及银行存款等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被告赵凯兰所有;
五、原告许铁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搬离上述房产。
法官合上卷宗,又拿起另一份文件:关于被告人许铁强涉嫌强奸罪一案,本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人许铁强以麻醉手段对未成年被害人实施性侵犯,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大。
但鉴于被告人在案发后能够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具有立功表现,且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本院依法予以从轻处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许铁强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法槌重重落下。
“休庭。”
许铁强被法警押着站起来,走向侧门。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想回头,但最终没有转过来,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法警推了推他,他跟着走出了法庭。
赵凯兰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追随着许铁强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
她的手在发抖。
“姐。”赵凯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凯兰转过头,看着妹妹。赵凯蒂的眼睛红了,但嘴角在笑。
“我们赢了。”赵凯蒂说。
赵凯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赵凯蒂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姐,你自由了。”赵凯蒂在她耳边轻声说,“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用怕了。”
李学文也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凯兰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掌很暖,隔着薄薄的衣料,把温度传进她的皮肤里。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离开。
许铁梅走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们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走了。
记者们追着法官去了办公室,想要采访更多的信息。
法庭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凯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窗户,洒在法庭的木质地板上,金色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走吧,”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回家。”
三人走出法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台阶下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赵凯兰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还有自由的味道。
“凯蒂。”她轻声说。
“嗯?”
赵凯兰转过身,看着妹妹。阳光照在赵凯蒂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赵凯兰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妹妹了。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赵凯蒂耳边的一缕碎发。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真。
赵凯蒂笑了,眼眶却红了:“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赵凯兰说,“谢谢你帮我打了那场仗。”
赵凯蒂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赵凯兰伸出手,捧住妹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她们的额头轻轻触在一起,呼吸交融,阳光在她们周围洒下一圈金色的光晕。
然后赵凯兰微微侧过头,吻上了妹妹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像是春风拂过花瓣。
赵凯蒂微微一怔,然后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回应着姐姐的吻。
她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咸涩的眼泪的味道和阳光的甜味。
赵凯兰的舌头轻轻撬开妹妹的牙关,探了进去,触碰到了赵凯蒂的舌尖。
那是一种久违的亲密,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医学院宿舍的深夜,两个少女躲在被窝里偷偷亲吻的青涩时光。
但现在的这个吻,比那个时候多了太多东西。有十四年的隐忍,有千万次的委屈,有那一夜的恐惧,也有这一刻的释放和自由。
赵凯蒂的舌头回应着她,在她口腔里轻轻搅动,缠绕着她的舌尖。
她的手臂环上姐姐的腰,将她拉近自己。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一样急促,一样热烈。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李学文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赵凯兰的脸微微泛红,她转过头,看着李学文。
李学文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没有避开目光,也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只是那样微笑着,眼睛亮亮的。
“看够了吗?”赵凯蒂擦了擦嘴角,笑着问。
“没看够,”李学文笑着说,“就是有点嫉妒。”
赵凯蒂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那就回家,让姐姐也亲亲你。”
李学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赵凯蒂挽住他的胳膊,又伸手挽住赵凯兰,“走吧,回家。”
三人走下台阶,赵凯兰在中间,赵凯蒂和李学文分别在她两侧。赵凯兰的手被妹妹牵着,另一只手被李学文轻轻握住。
三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并排而行,落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梓桐今天怎么样?”赵凯兰问。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吃早饭,”李学文说,“陈医生说她的情况越来越好,昨天还主动说想去上学。”
“真的?”赵凯兰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苏秀红在陪她,说今天要给梓桐包饺子。”
赵凯兰笑了,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赵凯蒂伸手帮她捋好,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滑过。
“姐。”赵凯蒂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说好了,谁也不嫁人,我们俩一直在一起。”
赵凯兰笑了,她握紧妹妹的手:“记得。”
“现在好了,”赵凯蒂看向前方,阳光在她眼睛里闪烁,“我们又在一起了。”
三人走出法院大门,拐过街角,消失在阳光下。
那栋庄严的法院大楼矗立在身后,见证了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而今天,它见证了一个女人的重生。
赵凯兰在走出那扇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静静地立在那里,窗玻璃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她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街头有人抱着吉他在唱歌,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是一首老歌的调子:
“春天来了,花儿开了,一切都过去了……”
赵凯兰停了一下,听着那首歌,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走吧,”她对身边的两个人说,“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