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令天地变色、雷霆万钧的暴雨,终于在黎明破晓时分停歇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经过一夜雨水洗刷后的“听雨轩”内。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被打落的草木清香,以及深秋特有的凉爽,一切都显得那般清新洗练,仿佛昨夜的狰狞只是一场幻梦。
宁雨昔推开厅堂的雕花大门,一阵夹杂着兽味和泥土气味的雨后清风拂面而来。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眼便看到了趴在门口那块旧地垫上的黑虎。
它似乎一夜未睡,一直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守护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见宁雨昔出来,它立刻站起身,动作轻盈而稳健,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躁地扑腾,也没有发出令人心烦的吠叫。
它只是安静地摇了摇那条蓬松的大尾巴,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满是温驯,仿佛昨夜那个在雷声中瑟瑟发抖的可怜虫,和那个在院子里疯狂标记领地的嚣张野兽,都不是它。
“算你懂事。”
宁雨昔的目光扫过屋内。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厅堂内干净整洁,并没有出现她担心的污秽。
这只大狗竟然真的做到了滴水不漏,哪怕憋了一整夜,也忍着没在屋内随地便溺,甚至连那块它趴过的地垫,都被它用爪子归拢得整整齐齐。
这份意料之外的规矩和洁净,让宁雨昔心中对它仅存的那一丝芥蒂与嫌恶,彻底消散了。
“去吧,院子里透透气,憋坏了吧。”
宁雨昔轻挥衣袖,语气中多了一分难得的柔和,解除了对它的禁足令。
黑虎闻言,并没有像疯狗一样撒欢乱跑。
它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宁雨昔,仿佛在确认命令,然后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房门。
它径直走到院墙角的一处僻静泥土地,背对着宁雨昔解决了生理问题,甚至还懂得用后腿刨土掩盖。
做完这一切,它便默默地回到了宁雨昔身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个忠诚的哑巴卫士。
看着这只大狗沉稳懂事的模样,宁雨昔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愧疚。
“看来林郎说得对,这西洋犬确实通人性,知进退。之前它那般躁动,或许只是因为被铁链锁着不舒服,天性受了压抑。又或许……是我自己想多了,太过敏感,竟将一只护主的忠犬当成了洪水猛兽。”
她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堂堂千绝峰首座,大华朝的顶尖高手,竟跟一只畜生置气了这么久,还被一只狗的生理反应吓得闭门不出,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既然它懂规矩,知恩图报,那便不必再像防贼一样防着它了。毕竟,这也是林郎留给我的念想。”
……
几日后,金秋的意味愈发浓了。
庭院中那棵百年的金桂开得正好,满树金黄,细碎的花瓣如雨般飘落。
浓郁甜腻的桂花香气弥漫在整个别院之中,与院中原本的草木气息交织,熏得人醉意微醺,连时间似乎都变得缓慢了。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点点金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宁雨昔今日并未着那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袍,亦未束起那象征身份的高髻。
她换了一身居家常穿的宽松月白绸裙,布料柔软贴身,随着微风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仅用一根淡青色的丝带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鬓,显得慵懒而温婉,透着一股浓浓的女儿家风情。
她端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细细品读。
阳光落在她如玉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美得不可方物,宛如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而在石桌之下,那幅画面的另一角,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安静地蛰伏着。
黑虎就趴在宁雨昔的脚边。
它那庞大的身躯沿着石凳蜿蜒,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它几乎将宁雨昔的裙摆围了个半圆,形成了一个守护的姿态。
它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双眼半眯,呼吸平稳而悠长,仿佛在这午后的暖阳中舒服地睡着了。
这画面看起来是如此的和谐,岁月静好,人宠相依。
黑虎并没有真的睡着。作为顶级的护卫犬,它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宁雨昔今日穿了一双绣着兰花的软底绣鞋,脚踝处裹着雪白细腻的罗袜。
因为坐姿的关系,裙摆微微上提,露出了一小截纤细精致的脚踝轮廓,在罗袜的包裹下显得格外诱人。
随着宁雨昔偶尔翻书、换腿的动作,裙摆微动,带出一丝混合了桂花香、书卷气与女儿体香的暖风,直直地钻入黑虎的鼻腔。
每当这时,原本假寐的黑虎,鼻翼就会极其轻微地翕动两下。
“呼……”
它小心翼翼地、贪婪地吸入那股气味,仿佛在品尝一道看不见的美味。
它那湿漉漉、冰凉的黑色鼻尖,甚至隔着极近的距离,虚空描摹着那罗袜下透出的温热体温。
它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幽绿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双就在嘴边的精巧玉足。
宁雨昔只觉得脚边有个暖烘烘的大火炉,在这个微凉的深秋午后,替她挡去了地面的寒气,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反而让她觉得格外舒适安心,甚至下意识地将脚往那个温暖的源头靠了靠。
书看久了,宁雨昔觉得脖颈微酸,神思也有些倦怠。
她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石桌旁的一个彩缎绣球上。
那是前几日闲来无事,为了打发时间随手绣着玩的,做工精巧,挂着五彩流苏,十分讨喜。
“黑虎。”
宁雨昔轻唤了一声,起了几分逗弄的玩心。
听到主人的召唤,黑虎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去。”
宁雨昔并未起身,甚至视线还停留在那本古籍的注解上,只是手腕轻扬,将那绣球向着院子的另一头抛了出去。
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彩色的弧线,伴随着流苏飞舞。
“嗖——!”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在脚边“沉睡”的黑虎,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开关,瞬间弹射而出!
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动作矫健得令人咋舌,带起一阵劲风。在绣球落地之前,它高高跃起,舒展身躯,精准地一口叼住了那个彩色的小球。
落地,转身,跑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息之间。
黑虎叼着绣球跑回石桌旁,它没有像寻常狗那样摇尾巴邀功,也没有把口水甩得到处都是。
它只是乖乖地把绣球放在宁雨昔手边的石桌上,然后重新趴回脚边,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宁雨昔。
宁雨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情也随之明媚了几分。
“倒是好身手。”
她伸出手去拿那个绣球。
然而,指尖触碰到绣球缎面的瞬间,一股湿润凉意传来。那是黑虎口腔里的唾液,浸湿了彩色的丝绸,有些滑腻。
宁雨昔微微皱眉。她素爱洁净,这黏糊糊的触感让她本能地有些不适,手指下意识地缩了缩。
“脏死了。”
她轻嗔一句,掏出袖中的丝帕,仔细地将绣球擦了擦,直到感觉不到那股湿意,这才再次抛出。
一次,两次,三次……
这简单的抛接游戏,似乎成了这个无聊午后唯一的消遣,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渐渐地,随着抛出的次数增多,绣球被浸湿的程度也越来越严重。
黑虎的唾液渗透进了丝绸内部,那丝帕早已擦不过来了,而且每次都要擦拭也太过麻烦,打断了游戏的兴致。
到了第十几次的时候。
当黑虎再次将那个已经湿透了、甚至还在往下滴着晶莹口水的绣球放在桌上时,宁雨昔的手伸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罢了,反正一会要洗手的。若是每次都擦,倒显得我矫情了。”
宁雨昔自我宽慰着,伸出那双如羊脂白玉般的纤纤玉手,毫无介蒂地、直接握住了那个沾满兽类唾液的湿漉漉绣球。
“啪嗒。”
黏腻的液体沾在她的指尖和掌心,温热,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起初的那种恶心感,竟然在这一次次的接触中,变得麻木,甚至……变得有些习以为常。
她开始习惯这种触感,习惯手中沾染上这只野兽的味道。
她再次扬手抛出,动作自然无比。
就在一人一狗玩得正起劲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打破了这份宁静。
“噼里啪啦——!!”
围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鞭炮声,紧接着是几个路人高声喧哗、醉酒吵闹的声音,还有拍打院门的声音。
“这又是哪家的醉鬼……”
宁雨昔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厌烦。这别院地处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这般嘈杂实在扰人清净,还没等她开口或起身。
“汪——!!”
一直趴在她脚边、仿佛人畜无害的黑虎,瞬间起身。
它原本慵懒、温驯的状态一扫而空。
它前腿紧绷,背毛炸立,肌肉如铁石般隆起。
它冲着院墙喧哗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充满杀气的低沉咆哮。
那声音浑厚、凶猛,带着顶级猛兽的威压,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震得连树上的桂花都纷纷飘落,洒了宁雨昔一身。
墙外的喧哗声戛然而止,那些路人似乎被这声恐怖的兽吼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四周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虎并没有立刻趴下。
它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竖着耳朵,在院门处来回巡视了两圈,直到确认墙外再无动静,威胁彻底解除,才转过头,看向宁雨昔。
那一刻,它眼中的凶光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副温驯忠诚的模样。
宁雨昔看着它那宽阔厚实的背影,看着它那双依旧警惕的眼睛,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在这个林三不在的空旷园林里,在这个孤身一人的深秋午后,这只野兽的存在,竟然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它是野兽,但它是属于她的野兽,是会为了她露出獠牙的守护者。
“这就是林郎留给我的守护吗……”
宁雨昔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心中最后一丝防备也卸下了,“虽然是个畜生,但有它在,确实安心。比那些只会聒噪的家丁强多了。”
她伸出手,主动且温柔地,抚摸上了黑虎那宽大的头顶。
手感有些扎手,那是硬质的刚毛,却透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滚烫的体温。
“好狗。”
宁雨昔轻声夸赞道,手指轻轻梳理着它的毛发。
黑虎在她的掌心下舒服地眯起了眼,顺势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