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爬到东边,最后被夜色吞没。我就坐在门槛上,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一动不动。
村里几个碎嘴婆娘挑着水桶路过,斜着眼睛瞅我,压低了声音嚼舌根:“看呐,李老汉又癔症了……啧,可怜哦,当年还是状元郎呢……”
“怕是想起他那跑了的婆娘了吧?造孽……”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我耳朵,又轻飘飘地溜出去。
她们懂个屁。
我胸腔里揣着的那颗心,早就不是为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跳动的了。
它现在跳得又沉又稳,像打桩机,一下一下,夯实的全是见不得光的算计和滚烫的妄念。
她们以为我疯了,傻了,又被什么鬼魂勾了魂。
她们哪里知道,我脑子里那台生锈了二十多年的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着,齿轮咬合,火星四溅,烧的都是名为“苏清韵”的毒油。
一天。整整一天。
我就这么坐着,任日头把我晒出油,任夜露打湿我破旧的衫子。
眼睛望着远处的笔架山,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
但我的心眼,却穿透了这千山万水,死死地钉在那个隐藏在浩瀚网络角落、只有四十七个粉丝的私人账号上。
那感觉,就像很多年前,我趴在水田边,死死盯着泥鳅钻出的那个小洞。
你知道它就在里面,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它的滑动,但你得等,得有足够的耐心,用最精准的力道,才能把它抠出来。
现在,我抠出了苏清韵的一个洞。一个极其隐秘,透着丝丝她真实气息的洞。
接下来怎么办?
直接扑上去?
用最污言秽语去骚扰?
不,那太蠢了。
那是村里二流子调戏寡妇的手段。
我是谁?
我是李小凡!
我是复旦出来的!
我当年也是用脑子吃饭的!
虽然那脑子荒废了太久,里面爬满了苔藓和蛆虫,但底子还在。
对付苏清韵这样的女人,用强?
用下三滥?
那是侮辱她,更是侮辱我自己那点仅存的可悲的“品味”。
她是一块裹着冰纱的玉,你得用温水慢慢煮,用文火慢慢炖,才能把那层冰纱融掉,才能让她露出里面温润……或者,是滚烫的芯子。
我得靠近她,用她无法拒绝的方式,走进她的世界。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隔壁的WiFi信号似乎强了一点。
我拖着坐得麻木的腿,回到屋里。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个冰冷的AI界面,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坐下来,粗糙的手指摸上键盘,敲得咔哒响。
“NeuroSeek。”我输入它的名字,像是在呼唤一个魔鬼。
“我在。”它回应得总是那么及时,不带丝毫情绪。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让苏清韵感兴趣,至少不反感的身份。”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着光,“一个能靠近她的假身份。”
光标闪烁了几下,字符飞速滚动。
“基于目标人物苏清韵的公开及非公开信息分析,其社交圈层核心为传统文化、古典艺术、学术领域。其对商业应酬、娱乐炒作明显排斥。建议构建一个远离世俗喧嚣、醉心于传统文化研究的隐士型人格面具。该人设需具备: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尤其诗词、古籍)、淡泊名利的姿态、与自然山水亲近的宁静气质。风险提示:此人设与用户本人现实背景反差极大,维持伪装需极高技巧,存在暴露风险。”
隐士?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当年在大学图书馆翻过的那些画册,什么竹林七贤,什么采菊东篱下。
清高,避世,谈玄论道。
确实,这调调和苏清韵那小号里散发出的味儿,像得狠。
“具体点。该怎么弄?”我追问。AI能分析,但具体怎么编织细节,还得靠我这颗虽然腐朽但还有点墨水底子的脑袋。
“建议步骤:1. 创建匿名账号,个人信息高度模糊化,但文化取向需鲜明。2. 初期以内容吸引为主,发布原创古典诗词或高质量古籍点评,风格需与目标账号调性契合。3. 谨慎互动,初期以点赞、欣赏为主,避免直接搭讪。4. 逐步建立‘同好’印象后,可尝试极简短的、切中要害的学术性或艺术性探讨。5. 全程需保持低调、神秘、被动姿态,符合‘隐士’特征。”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那点关于诗词格律、古文典故的存货,像被水泡开的干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幸好,当年为了装逼,也为了骗那个后来跟了权贵的未婚妻,这些东西,我确实下过苦功啃过几年。
虽然早已荒疏,但底子还在,拾掇拾掇,还能挤出点汁水。
“名字呢?取个什么名号?”
“《诗经·小雅·小明》:‘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又《礼记·中庸》:“‘奏假无言,时靡有争。’可取‘弗告’之意,隐晦表达不事张扬、悠然自得之态。建议昵称:‘弗告者’。”
弗告者……不说,不言,默默然。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一天,我和这个冰冷的AI,像两个最阴险的裁缝,一针一线地缝制着“弗告者”这件华丽而虚假的外衣。
我搜肠刮肚,把记忆中所有关于隐逸、山水、田园的诗词意象都翻出来。
AI则负责校验平仄、格律,提供古籍典故的精准引用,甚至模拟出一种洗练、含蓄、略带古拙的文风。
过程痛苦而兴奋。
我像个蹩脚的工匠,对着生锈的模子,拼命想浇铸出一件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艺术品。
汗从我的额角滑落,滴在破旧的键盘上。
眼睛酸涩胀痛。
但我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刺激,一种智力上的角力感和欺骗带来的卑劣快感。
终于,一首像模像样的“隐逸诗”憋了出来。
字句反复推敲,意境务求空远,不沾半点烟火气,更没有一丝一毫笔架村或者我李小凡的影子。
写的只是山野之趣,林泉之乐,一种超然物外的逍遥。
“发表吗?”AI询问。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踏上一条不归路。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微微颤抖。
这一按下去,“弗告者”就活了。
我就真正开始这场危险的、肮脏的、却又让我兴奋得浑身战栗的欺骗游戏。
“发表。”
屏幕上显示发布成功。
那个名为“弗告者”的账号下,出现了第一首诗。
文字清冷,超然,像山巅的一缕云,和我这间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土屋,和我这副被贫苦和欲望折磨得变了形的躯壳,形成了最荒诞、最讽刺的对比。
我盯着那首诗,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始行动。
按照AI的建议,我像个真正初来乍到、沉静低调的隐士,先是在那个小平台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给其他几个看起来也是搞古典文化创作、但粉丝寥寥的账号点赞——不能太明显,不能一眼就让人看出我是冲着苏清韵去的。
我的心跳一直在加速,手心冒汗。做这些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始终瞟着苏清韵那个账号。她的头像是一片空白,像她的人一样,难以捉摸。
最后,像是无意间滑到了,又像是被某句词吸引,我的手指,终于点在了她最新发布的那首咏兰词的下方——那个小小的点赞图标上。
点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几乎抽空了我全身的力气。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仿佛刚刚不是点了一下鼠标,而是徒手爬上了一座悬崖。
信号已经发出。鱼饵已经抛下。现在,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大的煎熬。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次页面。
看她有没有上线,看她有没有反应。
那种焦灼,比当年等高考录取通知书还磨人。
她上线次数极少,四次。每次时间都很短,像是匆匆瞥一眼就离开。
第一次上线,她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多出来的赞。我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第二次上线,是在深夜。我强撑着睡意守着屏幕。然后,我看到……她那个账号,竟然也反手给我点了一个赞。就点在我那首唯一的诗上。
没有评论,没有关注。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任何意义的点赞。
但对我来说,够了!就像漆黑的夜里,猛地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我心底那头狰狞的怪兽!
她看到了!她注意到了!她没有排斥!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在狭小的土屋里来回踱步,像个困兽。
我想咆哮,想砸东西,想冲到院子里对着那座笔架山狂吼!
但最后,我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喜和兴奋。
冷静!李小凡!冷静!只是开始!我不断告诫自己。她可能只是礼貌性的回赞,甚至可能只是顺手一点,根本没过脑子。
对,不能得意忘形。
于是,我也按兵不动。
她点赞后的那几天,我硬是忍着没有再发表任何东西,也没有再去点赞她的内容。
甚至刻意减少上线频率,营造出一种“我只是偶然路过,随手留下一诗,而后便继续隐没于山水之间,不通音讯”的假象。
“弗告者”就该是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次出现太多,反而廉价。
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我依旧是个村里人眼里阴阴沉沉、偶尔癔症的五保户老头。
每天拖着身子去领那点救济粮,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听着他们议论张家长李家短。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内里已经完全变了。
我心里揣着一团火,一团肮脏而炽烈的火。
网络那头,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已经搭上了那个我梦寐以求的猎物。
虽然微弱,但它真实存在。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苏清韵上线了四次,依旧沉默如冰。“弗告者”也再无声息,像从未出现过。
但每次她上线,我都能通过AI捕捉到那短暂的登录痕迹。
我知道她来过。
也许,她也曾瞥过一眼那个只有一首诗、一个赞的“弗告者”的主页?
这种猜测,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我的心脏,带来一种微痒而持久的兴奋。
窗外的笔架山,依旧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但我看着它,却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光鲜和璀璨。
而我,李小凡,笔架村的五保户,正躲在这最卑微、最肮脏的角落里,用最虚伪的面具,朝着那个世界,伸出我枯槁而颤抖的手。
狩猎,才刚刚开始。我有的是耐心。我等了几十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桌上的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扭曲而模糊的脸,嘴角似乎正向上弯起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