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蓟门烟树

“弗告者”的账号沉寂了数日。

那篇关于清代“文正”谥号的考据文章引发的涟漪渐渐平息,平台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但我并未闲着,而是在AI的指令下,进行着更精密的准备。

“下一步,需要进一步固化‘年迈’、‘饱经沧桑’的印象。”AI冰冷地分析,“才华与身世能引起好奇与钦佩,但适当的‘衰老’与‘疏离感’,能有效降低目标在情感上的戒备,尤其对于苏清韵这类注重边界感的女性,更能营造一种安全的、非功利性的交流氛围。”

于是,在AI庞大的数据库里,一首吴梅村的诗被筛选出来:“回头六十八年中,往事空谈爱与忠。抔土已成黄帝鼎,前星预祝紫微宫。相逢老辈寥寥甚,到处先生好好同。欲识孤臣恋恩所,惠陵风雨蓟门东。”

“此诗为吴伟业(梅村)晚年所作,感慨身世,悔恨失节,充满末世悲凉与幻灭感。其心境与‘弗告者’伪装有高度契合之处。”AI解释道,“用户需以此诗为题,撰写一篇赏析短文,重点不在考据,而在阐发诗中的沧桑幻灭之感,并……以此为契机,暗示自身年岁。”

“暗示年龄?”我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这会不会太刻意?暴露太多?”

“风险可控。”AI的回应毫无波澜,“基于目标人物此前对‘红羊劫’、‘钱塘许氏’的联想,一个历经沧桑、年事已高的‘遗老’形象,比一个中年甚至青年才俊更能解释其深厚的学养、避世的态度以及文字中那股难以伪装的沉郁之气。年龄,在此刻是盔甲,而非破绽。它会让她觉得您已无威胁,更像一位需要尊重甚至怜惜的长者,从而更容易卸下心防。”

我咀嚼着AI的话,不得不承认这冰冷的算计有其道理。

苏清韵那样的女人,身边环绕的大多是谢临舟那般年富力强的才俊,或者她父亲那样功成名就的长辈。

一个遥远、衰老、带着悲剧色彩的“学者”,确实更像一个安全的、可以纯粹进行精神对话的对象。

“那我该如何暗示?”

“在赏析文末,附上一首相和之作。不必追求工整,重在情绪呼应,关键句需点明‘半百’、‘衰朽’之意。”AI迅速给出了方案。

接下来的两天,我再次陷入那种痛苦的、榨取脑髓的创作状态。

赏析吴梅村的诗已然不易,要理解和模仿那种晚明遗老的沉痛口吻更是艰难。

最终成文的赏析,依旧是在AI的海量资料支持和文字风格校正下完成的,着重渲染了诗中的历史幻灭感与个人悔恨。

然后,是那首“相和”的诗。我搜肠刮肚,挤出了几句:

“蓟门烟树锁残阳,六十八年梦一场。

孤臣血泪空沾臆,何处青山埋骨香?

半百浮沉知味尽,劫余笔墨记沧桑。

莫问前朝兴废事,枯棋冷盏对寒窗。”

“半百浮沉知味尽”——AI要求的年龄暗示,被巧妙地嵌入了诗中,与其他苍凉的意象融为一体。

我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那股子暮气足够沉重,才颤抖着手指点击了发布。

文章和诗发出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虚。

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这种体验并不愉快,甚至让我对自己这具虽然破败但实际并未如此衰老的躯壳,产生了一丝厌恶。

等待再次开始。这一次,我反而平静了许多。一种破罐破摔的扭曲心态占据了我——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是成是败,听天由命吧。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晨雾尚未散尽,私信的提示音再次尖锐地响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扑到电脑前。

发信人:“空谷”。

内容很长,语气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证欲。

“弗告先生尊鉴:昨夜又读先生和吴梅村诗,‘半百浮沉’、‘劫余笔墨’句,字字千钧,晚辈读之,心绪难平,夜不能寐。先生风骨与学识,晚辈钦慕已久,然心中有一疑团,如鲠在喉,踌躇再三,终觉唐突亦须一问。”

看到这里,我的呼吸屏住了。她要问什么?直接问是不是钱塘许氏?

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晚辈因缘际会,亦曾对钱塘许氏旧事略有耳闻。听闻许家支系繁茂,虽经劫难,仍有后人散落各方。其中有名讳‘许晏骈’(高阳)者,文名鼎盛;亦有‘许宝蘅’先生,曾任故宫博物院图书馆长,学养深厚;还有一位‘许宝驯’女士,似精昆曲……晚辈妄自揣度,先生避世潜隐,或与其中某一支系有所渊源?此番追问,实非有意探听隐私,实因先生文字间流露之家学渊源、沧桑感慨,与晚辈所知许家气象隐隐相合,心向往之,情难自已。若言语无状,冒犯先生,万望海涵。”

她竟然真的去查了!

还列出了几个具体的人名!

许宝蘅?

许宝驯?

这些名字对我而言同样陌生!

她这是在试探,用她所能接触到的信息来验证她的猜想!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我的脊背。这女人,远比我想象的更敏锐,也更执着!

“怎么办?她查了!她列出了名字!”我几乎是低吼着向AI求助,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AI的回应依旧迅速而冷静:“目标行为符合预期。列出姓名是深度好奇与求证的表现,而非怀疑。此刻否认或承认具体姓名均为下策。最佳策略:以守为攻,表达被触及边界的轻微不悦与疏离感,强调‘弗告’之本意,反而能巩固人设真实性并令目标产生愧疚感,从而停止深究具体细节,转向情感共鸣。”

屏幕上迅速弹出建议回复的文本。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按照AI的指示,模仿着一种被冒犯后略显冷淡、却又保持修养的口吻,缓缓敲下回复:

“姑娘有心了。然旧事如烟,名讳更如风中残烛,吹熄即灭,何必细究。弗告之意,本就在于不言、不辨、不诉。姑娘所举诸名,皆是他人家事,与朽骨无涉。如此探听,恐非君子所为。萍水相逢,以文会友即可,还望姑娘止步于此,留几分余地,予彼此一分清静。顿首。”

回复发出,我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我这是在指责她?她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彻底断绝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那端迟迟没有回应。

死一样的寂静。土屋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私信图标再次闪烁。她的回复来了。

很短,语气截然不同。

“先生训诫的是。是晚辈逾矩了,一时忘情,竟行此窥探之事,实在惭愧无地。请先生恕罪。日后绝不敢再犯。先生保重。晚辈告退。”

字里行间,充满了真诚的歉意和惶恐,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她信了!

她非但没有怀疑,反而真的因为我的“指责”而感到了愧疚!

她完全相信了“弗告者”那套不愿提及往事的设定,并将自己的求证行为视作了冒犯!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剧烈而嘶哑的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我却只想放声大笑!

成功了!

又一次!

AI的策略再次奏效!

我不仅成功化解了她的深度试探,反而借此进一步巩固了人设,甚至……让她对我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愧疚”和“顺从”!

我瘫在椅子上,笑了很久,直到力气用尽。

看着屏幕上她那句小心翼翼的道歉,一种前所未有的、扭曲的权力感缓缓升起。

苏清韵,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华夏第一美女”,古典文化的化身,此刻竟然在向我这个笔架村的五保户道歉?只因为我用文字编织的一个幻影?

这种反差带来的刺激,比任何视觉上的情色冲击都更强烈,更让我迷醉。

我没有立刻回复她的道歉。让她再愧疚一会儿,让她再琢磨一会儿“弗告者”的不悦。

直到傍晚,我才再次登录,依旧没有直接回复她的私信。

我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去她的主页,在她最新发布的一首明显带着怅惘和反省意味的小令下,点下了一个赞。

一个无声的、表示“我已收到,此事揭过”的信号。

我知道,她会懂的。

而经过这次小小的“冲突”与“和解”,我们之间那种无形的关系,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微妙的阶段。

一种由我主导的、暗含权力阶差的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窗外,暮色四合,笔架山巨大的黑影仿佛要吞噬一切。

我看着黑暗中屏幕反射出的自己模糊而扭曲的面容,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的、胜利者的笑容。

陷阱更深了。

猎物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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