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是被腰疼叫醒的。
睁眼看到的天花板不像是出租屋那面布满水渍的白灰屋顶。空调低速运转，送出来的冷风吹在他裸露的肩膀上。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
他偏头看了一眼。
陆薇然趴着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蓬蓬的，短发翘成各种奇怪的角度。
被子只盖到腰，露出整片光裸的后背，肩胛骨的弧线在晨光里很清晰。
她睡着的样子安静得不像昨晚那个在他身下骂脏话的女人。
沈放试着翻身。
腰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大腿根酸得发胀。连手臂都在抖。
黄金之肾加持了能力，但加持不了第二天早上这副人间疾苦。
他扶着床头柜慢慢坐起来，动作像个刚做完手术的老头。赤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差点没站稳。
厕所。先去厕所。
他扶着墙挪过去。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缓了半分钟。手机搁在客厅充电，够不着。他闭上眼，在脑子里呼叫系统。
系统面板亮了。
他直奔积分商城。搜索栏打了两个字：体力。
商品列表弹出来，第一行就是他要的。
体能强化·基础版，150积分，永久生效。
描述写着“全面提升宿主基础体能素质，包括但不限于肌肉耐力、心肺功能、恢复速度”。
当前积分：487。扣150，还剩337。
花了。
灌注的感觉和黄金之肾不一样。
没有从腰腹蔓延的温热，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通透感。
酸痛从十分降到两三分，膝盖不打弯了，腰也直了。
整个人像睡了十二小时之后的清爽。
系统补了一句：【建议宿主日常坚持健身锻炼。系统不是万能药房，体能和身体素质的根基还得靠自己。性价比最高的方案是去健身房。】
沈放没搭理。站起来冲了马桶。
出来的时候陆薇然已经醒了。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头发还是乱的，没打算整理。她看他从厕所出来，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腿，嘴角翘了一下。
“厨房有咖啡。滤纸在冰箱顶上那个罐子里，自己煮。”
“嗯。”
他走向厨房。体能强化的效果立竿见影，步态已经恢复正常。但他没注意到自己刚才从厕所出来的头几步还带着昨晚的残余。
陆薇然注意到了。
“昨晚把你累成这样？”
语气促狭。三十二岁的女人调侃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体力不支，眼睛里全是笑意。
沈放靠在厨房门框上回头看她，顿时支棱起来了。
“什么话，我现在生龙活虎的好吧，昨天就只是热身运动罢了。”
她笑了，鼻子皱了一下。没接话。
他在厨房煮了两杯咖啡。她的冰箱里只有牛奶和几盒便利店沙拉。他端着两杯黑咖啡回卧室，递给她一杯。
“我先走了。”
“行。”她接过咖啡，吹了吹热气，“路上小心。”
干脆利落。没有过多的挽留。
沈放穿好衣服出了门。在她家楼下叫了辆网约车。
手机上一排未读消息。
苏雨微的语音消息排了七八条，周念昨晚发的〈晚安〉后面跟着今早的〈早安～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赵晴的〈晚安🌙〉。
他一条都没回。先回出租屋拿东西。
出租屋的门推开，十五平的隔断间和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从塑料衣柜底层翻出昨天帮妈妈买的那几袋东西。
V领收腰裙、亚麻衬衫、修身九分裤、护肤品套装。
还有给妹妹买的便携三脚架和手机支架套装。
全部塞进一个大号购物袋里，出门。
从出租屋到家属楼，走路七分钟。
小满来开的门。穿着一件宽松的卡通T恤，头发还没梳，刘海乱翘着。看到他手里的大号购物袋，眼睛一亮。
“哥！你又买东西了？”
“给妈的。”
小满的脸垮了一瞬：“每次都没有我的。”
沈放从袋子底下摸出三脚架的包装盒递给她。
小满接过去愣了一秒，翻过来看了一眼品牌和型号，然后整个人像被通了电，蹦了起来。
“啊啊啊啊！！这个！！我看了好久！！哥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看你再朋友圈发过，看到了顺便就给你买了。”
小满抱着盒子原地转了一圈，拖鞋啪嗒啪嗒踩得响。然后冲回房间，估计是去拆箱了。
林婉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一根葱。
“回来了？吃饭没？”
“还没。”
“洗手，马上就好了，你回来的刚刚好。”
沈放把购物袋放在客厅茶几上。
小满的声音从她房间里传出来：“哥！这个三脚架是蓝牙遥控的！！我的天！！”
他没接小满的话。走到厨房门口靠着。
“妈，这些是给你买的。”
林婉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袋子，皱眉：“又乱花钱。上次买的还没穿呢。”
“那就多穿穿试试。”沈放说。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
他只是随口接了一句。但林婉脸上闪过的表情被他捕到了：惊讶，然后是某种微妙的不好意思。
小满跑出来翻茶几上的购物袋，嘴没停：
“哥你知不知道，妈前几天穿了你上次买的那条裙子去上班了！”
她的声音兴奋得能把墙掀翻：
“妈回家的时候还炫耀说她们单位那些阿姨全都夸妈她好看！说什么‘林姐你这裙子真好看’‘林姐最近气色也太好了吧’‘年轻了十岁啊’！”
小满学着同事的语气，表情浮夸。
“然后她们问妈裙子哪买的，妈说是儿子买的，她们就又开始夸你了，‘林姐你儿子这么孝顺’‘有这么好的儿子真幸福’。你不知道，妈那天回来高兴了一整晚！”
沈放站在厨房门框边，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变化。但他靠着门框的肩膀明显比刚才松懈了不少，心里面也有些买对东西的高兴。
然后，脑子里又冒出了。
被看见，作为一个女人。
系统面板上那行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过那条裙子她就穿了那一次。”小满的声音从兴奋转为困惑，“后来就没穿过了。我问她她说‘上班穿那个不方便’。但她那天明明穿着去了啊。”
沈放没接话。
林婉端着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正好撞上小满还在翻购物袋。
“别翻了，先吃饭。”
“妈你看！哥给你买了好多衣服！还有护肤品！”小满掏出那盒护肤品套装举到林婉面前，“这个牌子的！我同学她妈妈也用这个！贵死了！”
“多少钱？”林婉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品牌标识，语气马上沉下去了。
“不贵。”沈放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
“沈放。”
“你到底哪来这么多钱？”
“做了点小生意，妈你就别担心我了，绝对是不违法的，你就放宽心吧。”
林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沈放把菜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排骨。
“吃饭。”
林婉还想追问。
小满已经坐下了，嘴里塞了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就别问了啦，我哥现在混得好着呢。你看他上次给你买的衣服多好看！”
林婉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最后坐下来了。
沈放嚼着排骨，等林婉注意力转回到菜上之后，说了一句：
“妈，你穿好看。以后别光穿单位那些了。”
林婉手里正在朝碗里夹菜的的筷子停住了。
然后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她低下头继续夹菜。也没接话。但是沈放还是注意到她的耳朵有点红起来了。
小满在旁边起哄：“妈你快试试嘛！哥买的那件裙子V领的，比你平时穿的好看多了！”
“回头再试。”
林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她吃完饭之后，把那几个购物袋拎进了自己的房间。一只手托着袋底，另一只手提着袋口，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门关上了。
林婉坐在床沿，把衣服一件件从购物袋里拿出来。
V领收腰裙。领口比她平时穿的低。面料滑，有重量感，手指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她把裙子在身前比了比，低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穿着旧家居服的女人，手里捧着一条不像她会穿的裙子。
她放下了。
又拿起来。
上周穿那条真丝裙去上班的时候，确实有人多看了她几眼。
同事的夸可以是客套。
但走廊里那个新来的小年轻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
她注意到了。
那一刻她有种感觉，原来她还不老，打扮打扮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也会多看几眼。
不过很快这种想法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把收腰裙挂进衣柜。挂在上次那条真丝裙旁边。
两条裙子并排。都是儿子买的。都是她自己绝对不会买的款式。
然后是护肤品套装。她拆开盒子闻了闻。很淡的花香。梳妆台上原来只有一瓶大宝和一盒散粉。现在多了一套价格够买半个月菜的东西。
她对着镜子坐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梳妆台左手边的抽屉，翻出那支上周开始用的口红。很淡的颜色。她旋开盖子，对着镜子涂了薄薄的一层。
嘴唇颜色好看了一点。
她把口红盖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林婉亲密度＋1。当前亲密度：91/100。】
午饭。三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餐桌。
林婉做了一桌饭菜全是沈放爱吃的。
小满边吃边说话，嘴里的饭粒差点喷出来。她在汇报新相机的进展。
“哥，我用三脚架拍了好几组照片了，构图比上次好多了！但是打光还是不太行，室内灯光一打整个人都是黄的。”
沈放夹了一块茄子：“那就找个有经验的人教你。”
小满两眼放光：“哥你帮我找一个呗！”
“再说。”
“你怎么每次都是再说！”
“那就再再说。”
小满嘟着嘴，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排骨表示抗议。
过了一会儿她又蔫了下来，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哥，我那个号涨粉好慢啊。上个月才涨了三百多个。”
沈放看了她一眼，心里面也在想着该怎么帮帮沈小满了。
她的表情不像在撒娇。是真的有点沮丧。十六岁的女孩把大半精力投在一件事上，回报远不如预期，是会这样的。
“内容做好了迟早会涨。”
“可是我觉得我内容已经做得挺好了……”
“还不够好，多多提升自己。”
小满抬头瞪他。
“不是说你差。你的cos还原度可以，妆面也越来越好。但视频的打光、构图、剪辑节奏全差意思。这些东西不是光靠自己琢磨能学会的。”
小满没说话了。低头扒了两口饭。
林婉在旁边安静地夹菜，偶尔抬头看沈放一眼。
下午两点半。沈放从家属楼出来。
系统那句“性价比最高的方案是去健身房”还在耳朵里。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附近的健身房，最近的一家乐刻在城南，骑共享单车十分钟。
乐刻是二十四小时自助健身房，刷脸进门。下午两三点人最少，器械区零零散散四五个人。沈放新注册了月卡，138块。
他上了跑步机。速度调到八。
跑了十分钟。体能强化的效果很明显，以前跑五分钟就开始喘，现在十分钟下来呼吸还很稳。
他擦了把汗，准备去器械区。
余光扫到一个人。
器械区角落的深蹲架前。
一个穿紧身运动背心和深灰色瑜伽裤的女人正在做杠铃深蹲。
背心是露脐的，腰线完全暴露在外。
瑜伽裤贴着大腿和臀部的轮廓，深蹲到底的时候布料绷得极紧，臀线的弧度清晰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赵晴。
沈放的手抓住了跑步机扶手。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他刚准备要绕开，赵晴已经看到他了。
她放下杠铃，往他这边走过来。表情看起来自然且开心。
“你也来这？”她笑着说，“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周末来健身。”
“刚办的卡，锻炼锻炼身体。”沈放从跑步机上下来。
“真的假的？我在这练了快半年了。”赵晴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你之前不是从来不健身的吗？大学体测八百米都是最后几名。”
“人是会变的。”
“倒也是。”
她笑了一下。没再提大学的事。
沈放走到器械区，站在一台史密斯机前面，准备做几组深蹲。
他上个月的运动量约等于零。
但体能强化跟驾驶精通一样是技能灌注，基础力量和动作模式都有了，只是肌肉还需要适应。
他调了个中等重量的杠铃，扛上肩。
“等等。”赵晴走过来，“你膝盖不能超过脚尖，重心往后压。”
她的手搭在他后背上。
隔着T恤，她的手掌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手很小。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她运动后升高的体温。指尖虚虚地按着，是引导的力度。
沈放僵了一秒。然后放松了。
赵晴在旁边蹲了一个标准示范：“像这样。膝盖方向跟脚尖一致，下去的时候屁股往后坐。”
她站起来的时候，瑜伽裤贴着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绷出一条流畅的线。
皮肤因为出汗泛着薄薄的光。
运动状态下的赵晴和咖啡店里那个低着头说“如果当时没分手”的赵晴判若两人。
系统评分虽然只有81。
但此刻的视觉冲击远超这个数字。
“来，再做一组。我给你看着。”
她很自然地站到他侧面，等他做完一组就帮他递水。
他做卧推的时候她站在杠铃后面保护，弯腰的角度刚好让运动背心的领口微微敞开。
她自己没注意到。
沈放恰好撇到了。
目光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全程只是两个人一起锻炼，原本沈放是想一个人锻炼的，但是耐不住她过于热情了，到最后也没好意思说出来。
练了一个多小时。赵晴看了一眼手机。
“我差不多得走了，晚上还有事。”
她擦了把汗，把毛巾搭回脖子上。犹豫了一秒，说：
“我每周三和周六都来。你要是常来的话……一起练也有个伴。”
沈放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
“再说。”
赵晴没追问。笑了笑，摆了摆手，走了。
【赵晴亲密度＋2。当前亲密度：62/100。】
晚上八点多。出租屋。
沈放躺在床上处理消息。
苏雨微的七八条语音他快进听了。
大意是“老公你昨晚去哪了”“老公你怎么不回我”“老公我今天有好好吃饭哦”再配几张自拍。
他回了一个〈在忙〉。
苏雨微秒回三个撒娇表情包。
周念的消息他认真回了下，毕竟林婉的衣服都是她给挑的。
她问今天有什么安排，他说回家看了看我妈。
她发了个“好孝顺”的表情包，又追了一句〈你妈妈喜欢上次买的衣服吗？
〉沈放打了：〈已经穿了，很喜欢，你的眼光很好。
〉周念回了一串感叹号。
甜甜酱的自拍他点了个赞，没回文字。
陆薇然下午发了一条：〈加班了。困。你在干嘛。〉他回了〈健身〉。她回了个〈？〉再加一句〈你昨晚的体力还不够你用？〉他没接这茬。
最后一条。赵晴。
发了一张今天健身的照片。
运动背心。
锁骨上全是汗珠。
皮肤被汗水浸湿后泛着细密的光。
背景是刚才那面器械区的镜子，能看到她半侧身的轮廓。
运动背心贴合着胸部和腰线。
不露骨，但该有的线条全有了。
配文：〈今天练得好累😮💨〉
这是她第一次发带身材展示性质的照片给他。
沈放回了个〈💪〉。
秒回。
三条消息连发：
〈你后来又练了多久？我走的时候你还在跑步机上〉
〈下次可以一起练腿，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动作〉
〈对了你家离这个健身房近吗？〉
每条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
沈放看着这三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在想到底要不要回他这个短信。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
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挺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