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
地处青州腹地,距离剑阁不过百里。
镇上商铺林立,酒旗招展,修士与凡人混居,街头巷尾满是烟火气。
两道遁光在镇外悄然落下。
“萧珩,我们是不是又走错了?”白初瑶扯了扯萧珩的衣袖,仰起脸,大眼睛里满是无辜,“这里好热闹呀,不像是有大宗门的样子。”
萧珩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走错。前面就是青石镇,再往北百里,就是剑阁。”
“哦。”白初瑶拉长了声音,目光却已经被镇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吸引了过去。
萧珩按住她的肩膀:“先办正事。”
两人走进镇子挑了处临街的茶棚,要了两碗粗茶。
棚内早挤满了歇脚的商客和散修。
白初瑶捧着粗瓷茶碗,小口抿着涩口的灵茶。
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周围三教九流的人群,像个初次下山的稚童,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
邻桌,一个络腮胡大汉正捏着酒碗:“……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煞门、合欢宗、狂狮谷,三家围攻剑阁山门!少宗主被人偷袭,差点连命都丢了!”
“吹吧你。”对面一个瘦削的修士撇撇嘴,“说得好像你在现场似的。”
“我表兄的外甥就在剑阁外门当杂役!”络腮胡一拍桌子,“那一战之后,剑阁死了不少人,连长老都叛了两个。”
“死人不假。”一个中年人懒洋洋地开口,“但活下来的人,怕是比死人更麻烦。”
络腮胡转头看他:“这话怎么说?”
中年人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三宗的俘虏,至今还关在剑阁地牢里。外面都在说,薛阁主要拿这些人头祭旗。”
邻桌一个青袍散修倒吸口凉气:“那位薛阁主……传闻端庄温婉的,手段这么狠?”
“端庄温婉?”
中年人嗤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剑阁被人踩了十几年,换了谁当阁主都憋着一肚子火。那位薛阁主隐忍了这么久,如今儿子出息了,又攀上了太微宗的高枝,还不趁机立威?”
“太微宗?”络腮胡眼睛一亮,“我听说太微宗来了两位上使,驻在剑阁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走。”
又有人加入讨论。
“我听说,其中一位,是个女剑修。剑阁山门前,太微宗那个女修三剑杀了个元婴老怪。”
“三剑?”青袍散修喃喃重复。
白初瑶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女修叫什么呀?”她忽然探过头去,眨着大眼睛问道。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白初瑶被这齐刷刷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小嘴一瘪,眼眶里蓄满了水雾。
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人恨不得把刚才那一丝疑心溺死在里头。
络腮胡见是个水灵姑娘,大手一挥:
“嗨,那种元婴大能的名讳,我们这些散修哪配知道?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两位上使不走,青州的天就变不了。”
“是啊。”中年人又抿了一口酒,“剑阁如今是抱上太微宗这条大腿了。薛阁主这手段,啧啧……”
“也不尽然吧。”青袍散修插嘴。
“想这么多干嘛。”络腮胡挥了挥手,“反正这世道,神仙打架,干咱们屁事。喝酒喝酒!”
“对,喝酒。”
青袍散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大腿。
“哎,说起热闹,我进城的时候听人说,剑阁为了庆贺少宗主突破,把玉梨春请上山了!”
“玉梨春?”络腮胡眼睛一亮,“可是那个名满青州的玉梨春?当家花旦苏晚棠的那个?”
“除了她还能有谁!”青袍散修咂了咂嘴:
“听说这回排的是《斩仙台》,苏老板亲自扮琼华仙子,那一嗓子剑魄长明的唱段,据说能唱哭半座山头的修士!”
“哎呦,那可不得了!”络腮胡拍着大腿,酒碗都晃出了半碗,“哪天开台?说什么也得去蹭一耳朵!”
“说是庆典三日,在剑阁山门外的广场上搭台,方圆百里的人都能去听。”
青袍散修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我可听说了,苏晚棠那身段,啧,那水袖一甩,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瞧你这出息!”络腮胡哈哈大笑,“走走走,到时候一起去”
众人哄笑起来,棚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白初瑶牵着萧珩的衣袖,大眼睛转了转,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
“萧珩,”她凑到他耳边,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蜜,“我们也去听戏好不好?我还没听过青州的戏呢。苏晚棠,这名字听着就好看。”
……
剑阁山门前,云海翻腾。
两列剑阁弟子身着剑袍,背负长剑,分列山门两侧。
剑光映着晨曦,如霜雪般凛冽,一扫数日前的颓丧死气。
陈宇领着两名新晋执事,立于山门正中。
今日的剑阁,门庭若市。
青州地界,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宗门、世家,甚至青州府的官员,皆携重礼而来。
“飞星门门主,贺剑阁少宗主破境,献百年火灵芝一株!”
“流云谷长老,贺……”
唱名声此起彼伏。
陈宇面带微笑,应对自如。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趋之若鹜,大半冲着那两位太微宗上使。
血煞门等三宗联军覆灭的消息,早已在青州传开。
剑阁不仅没倒,反而多了一位金丹初期的少宗主,更传闻有太微宗大能坐镇。
这等风向,青州这些见风使舵的势力岂能嗅不出来?
“陈长老,年纪轻轻便已结丹,真是后生可畏啊!”飞星门门主是个圆滑的老者,满脸堆笑地拱手。
陈宇谦逊回礼:“门主谬赞,晚辈不过是侥幸。里面请。”
他面上不显,心底却如明镜。
今日谁来了,谁没来,谁带了厚礼,谁敷衍了事,他都一一记下。
甚至有不少宗主、家主,身后还跟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一双双妙目频频看向山门内,心思昭然若揭。
陈宇只作不知,一律客气迎入。
正忙碌间,山门外有两个凡人少年探头探脑,神色局促,迟迟不敢上前。
周围衣着光鲜的修士偶尔投去轻蔑的一瞥,更让两人涨红了脸。
陈宇见状,主动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两位小兄弟,可是来观礼的?”陈宇语气温和,没有半分金丹长老的架子。
两个少年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我、我们是山下镇子的……想来看看庆典……”
“剑阁大开山门,来者是客。”
陈宇笑着侧开身,指了指里面,“进去吧,顺着石阶往上走,广场外围备了席位。”
两个少年千恩万谢地踏入山门。
刚走过长长的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广场上流水席一字排开,灵果琼浆堆积如山。
但最惹眼的,还是广场尽头那座依山而建的阁楼。
阁楼通体玄黑,宛如一柄直刺苍穹的利剑。
它孤傲地矗立在那里,将下方熙攘的人群衬得犹如蝼蚁。
“长老,那是……”一个少年忍不住指着那座阁楼问道。
陈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那是摘星楼,剑阁历代阁主的居所。除阁主外,任何人未经传唤,不得踏入半步。站在此楼最高处,可将整个前山、广场,乃至山门外的云海尽收眼底。那里,代表着剑阁至高无上的威仪。”
陈宇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转身继续迎客。
而此时,在那座受万人仰望的摘星楼最高层。
薛凝一袭华贵的暗金凤纹长裙,静静立于窗前。
从这个位置,广场喧嚣、来贺宾客,尽收眼底。
她能看清林慕白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意气风发。
这副画面让她心安,也让她恍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茶盏磕碰声。
薛凝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