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喰町的轮廓在远方越来越清晰了。
说是“城下町”,其实早就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的废墟。
那些原本应该是二层三层木造町屋的建筑群,此刻大半已经坍塌成了焦黑色的骨架,只有零星的几根房梁还歪歪扭扭地刺向天空,如同溺水者拼死伸出水面的手指。
远远望去,整座废城仿佛是一只匍匐在铅灰色天幕之下的腐烂巨兽,死而不僵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妖气。
千岁走在最前面。
她的木屐在龟裂的石板路上敲出节奏稳定的清脆声响,腰间的黑白双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从背后看去,那件被深紫腰带紧紧束住的雪白巫女服之下,细腰与臀部的曲线虽然不如桃华那般夸张到令人瞠目,却也自有一番清冷凛冽的媚态。
她的背脊永远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刀鞘贯穿了她的脊柱。
黑铁落后千岁半步,右手随意搭在腰间的打刀刀柄上。
他的目光在千岁那笔直的背影和前方那片令人不安的废墟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眉头不自觉地微微锁着。
自从千岁说了那句“前面那东西不太对”,他便一直保持着一种不经意的警戒状态——走路时脚步比平时轻了三分,呼吸放得极缓,耳朵时刻捕捉着周遭每一个异常的风吹草动。
而走在最后面的,是桃华。
一反常态地安静。
“……”
千岁走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背后少了一样东西——那个自从加入队伍以来就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的粉红色噪音源,已经沉默了至少一盏茶的工夫了。
这安静来得太过反常,反常到千岁甚至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铁也跟着回头。
桃华确实还跟在后面,没有走丢。
她的步速比平时慢了许多,那柄四尺余长的巨型太刀也不再像往常一样帅气地扛在肩上,而是被她双手环抱着贴在胸前——这个动作不加任何多余的修饰,却恰好将那两座爆硕的乳房从两侧向中间轻轻挤拢,在黑色紧身衣那道深V领口之中压出了一道圆润而深邃的弧线。
她的侧马尾垂在右肩前方,发梢随着步伐微微晃荡,斜插在发间的那支桃花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她低着头,桃花色的眼瞳里没有焦距,像是在看着脚下的路,又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黑铁愣了愣。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女人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不是悲伤,也不完全是消沉。更像是——
——像是在透过眼前这片灰暗的荒野,看着某段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往事。
“桃华?”
黑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
桃华抬起头来。
那张可爱的圆脸上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桃花色的眼瞳也重新亮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出神的瞬间不过是别人看花了眼。
“怎么啦黑铁大哥——想本小姐了?”
“……不是。你刚才突然不说话,有点不习惯。”
“哈哈哈哈!原来黑铁大哥已经被本小姐的声音洗脑了嘛——!没有本小姐叽叽喳喳的话就寂寞得受不了对吧——!”
“才不是。”
“脸红了脸红了——!”
“没有红!”
桃华大笑着一路小跑追了上来,然后极其自然地挤到了黑铁和千岁之间。
她个头比千岁高两寸,肩膀几乎蹭着黑铁的肩膀。
随着她追上来的动作,那件大红的阵羽织被风扬起,里面紧绷绷的黑色紧身衣之下,那两座沉甸甸的乳肉激荡出一阵夸张的晃颤——那种晃颤的幅度不是刻意制造出来的,而是因为那乳肉的尺寸和柔软度所自然形成的物理惯性。
即便隔着半尺的距离,黑铁都能感受到那阵波动所带来的空气扰动。
他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千岁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什么都没说。
但黑铁总觉得那道视线里包含了一句“——你刚才在看哪里”的无声拷问。
“话说回来——”桃华忽然将太刀往地上一杵,双手扶着刀柄末端,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看向黑铁,“黑铁大哥,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本小姐的事啊,”桃华眨了眨那双桃花色的眼睛。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不再是之前那种大吼大叫的豪放嗓门,而是降到了像是在深夜烛火边讲话时的音量。
这种语气的转变太过自然,以至于黑铁一开始甚至没意识到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直到他反应过来,桃华平时说话的那个“豪放笨蛋模式”和现在这个“女人味的正常模式”之间的差距,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本小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一个人守在骸见关杀妖魔,不怕死也不怕疼,整天笑个没完——黑铁大哥不觉得奇怪吗?”
“……”
黑铁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他觉得奇怪。
一个年轻女人独守废关隘两个月、以砍妖魔为乐、第一回见面就炫耀自己的胸围臀围——这要是不奇怪才见鬼了。
但他一直没问过。
因为在如今这个世道里,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两段不想被问起的往事。
他自己也是一样。
“想说的话你就说呗,”黑铁耸了耸肩,“不想说的话老子也不会追问。”
桃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桃花色眼瞳里的笑意慢慢地沉淀了下来,沉淀成了一种更为沉静、更为柔软的东西。
“……黑铁大哥,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哄女人呢。”
“——什么?!老子这是在尊重你——”
“这种时候啊——”桃华伸出手指戳了戳黑铁的胸口,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你应该说『老子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老子都想知道』才对啦。女人都喜欢听这种话的——”
“……”
“不过算啦。”桃华将手指收回来,重新将下巴搁在刀柄上,那双桃花色眼瞳望向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废墟轮廓,“你不想问,本小姐也想说。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前面那个城,感觉不太对吧。千岁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绷着肩膀,黑铁大哥你的手也没离开过刀。如果进了那里之后发生了什么的话——”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本小姐怕有些话,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风从荒野上吹过。风里那股甜得发腻的腥臭味比之前更浓了一些。千岁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耳朵却在不动声色地听着身后桃华说的每一个字。
黑铁看着桃华那张在昏暗天光下忽然变得有些遥远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
“……你说吧。老子听着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桃华偏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没有平时的张扬和傻气,只是那么轻轻地、微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黑铁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桃华——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
“本小姐出生的村子啊——叫『桃里』。名字很好听对吧。”
桃华一边走一边开始讲。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柔沉稳的调子,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千岁依然走在最前面,但她的步速明显放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桃华讲话的节奏。
“那是个很小的村子,坐落在西国山里的一处山谷里。村子里种满了桃树——每年春天的时候,桃花一开,整个山谷都是粉红色的。本小姐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爬到村子后山那块最大的石头上,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山谷的桃花发呆。风一吹,花瓣就漫天乱飞——美得跟做梦一样。”
“……听起来挺不错的。”黑铁说。
“对吧——”桃华弯起嘴角,“可是啊,那么美的村子,那么美的桃花——本小姐在村子里住了整整十年,却没有一个玩伴。一个都没有。”
黑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本小姐小时候啊——”桃花将一只手从刀柄上抬起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尺寸,“——是个超级超级胆小的小不点。个子矮,说话声音小,跟不熟的人一说话就脸红。长得嘛——其实跟现在也没太大变化,就是那时候还没长开,瘦瘦弱弱的。”
“你?胆小?”黑铁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个一见面就对着老子炫耀胸围的人,小时候胆小?”
“没骗你啦!本小姐小时候连去村子里的杂货铺买个盐都不敢——”桃华鼓起腮帮子,“因为杂货铺的老板娘嗓门好大,每次看到本小姐都会大声说『哎哟这不是桃华嘛今天又是一个人来呀你爹还是老样子吗』——那种嗓门本小姐光是站在她面前就开始发抖了。每次都要在杂货铺门口转四五圈,深呼吸好几十次,才敢推门进去。”
黑铁试着在心里用“胆小内向”这个标签去套桃华那张脸——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一对桃花色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人看的脸。
怎么套都觉得违和。
“不只是杂货铺啦。村里的其他小孩也不跟本小姐玩的。一来是本小姐说话声音太小,他们嫌听不清。二来是——”桃华犹豫了一下,“——是本小姐没有娘。”
“……”
“娘在本小姐三岁那年就病死了。本小姐对她几乎没什么记忆,就只记得她的手——很瘦很白,手背上有一道疤,据说是年轻时候砍柴留下的。她去世之后,爹就不太对劲了。”
桃华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让黑铁觉得有些不对劲。
“爹原本是村里最好的陶匠。他做出来的茶碗和花瓶,城下町那边的商人都会专门跑来收购。可是娘死了以后,他就再也不碰陶土了。整天待在屋子里喝酒,从早喝到晚,喝完了就坐在娘生前用的那架织布机前面发呆,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本小姐那时候才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爹不吃饭会饿死,就去求村里的大婶们教本小姐做饭。踩着小板凳,趴在灶台上,锅里的水烧开了都端不动——有一次整锅热水倒在腿上,疼得本小姐在地上打滚哭了一整夜。爹喝醉了没听见。”
黑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许。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没有说话。
“不过爹不喝酒的时候,对本小姐还是很好的,”桃华连忙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他会让本小姐坐在他腿上,教本小姐用陶土捏小兔子、捏小狗、捏桃子——本小姐捏得歪歪扭扭的,丑得不行,但他每次都会摸着头笑着说『桃华捏得真好,比爹还厉害』。那种时候的爹,本小姐觉得——他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种时候越来越少了。本小姐五岁以后,爹就几乎不怎么清醒了。本小姐七岁那年冬天,他在结冰的河堤上走路的时候滑倒了,摔断了腿。摔断腿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但他不肯去看郎中,说没钱——其实不是没钱,是他根本没有想活下去的念头了。伤口感染发炎,拖了两个月——人就这么没了。”
“……”
黑铁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桃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灰蒙蒙的妖云依然沉沉地压着,看不出半点阳光的影子。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之后本小姐就成了孤儿啦。村里人倒是没有把本小姐饿死——东家大婶送一碗粥,西家大伯给两个饭团,就这么东一口西一口地把本小姐吊到了十岁。可是没有哪户人家愿意收养一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闷葫芦。那时候本小姐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跑到后山那块大石头上,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桃花。心里想——要是本小姐能变成一朵桃花就好了。桃花开完了就落,落了就没了,不用想那么多事。”
“……”
“——然后有一天。本小姐正坐在那块石头上发呆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桃华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那双桃花色眼眸里浮现出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喂——小不点。你坐在本将的石头上干什么。』”
◇
黑铁愣了一瞬:“——本将?”
“对。那个人说话的自称就是『本将』。本小姐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高高壮壮、黑黑胖胖的大叔站在本小姐身后。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铠甲,腰上一左一右佩着两把大太刀——那两把刀比本小姐整个人都长。脸上胡子拉碴的,左边眉毛上还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看起来凶得要命,小孩子看了绝对会吓哭的那种。”
“……黑田藩主?”千岁忽然从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对——就是黑田大人。”桃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那天正好带着武士团经过桃里村附近。说是因为刚打完一场仗,辎重队掉队了,他一个人骑着马乱转,就转到了本小姐那个后山上。看到本小姐一个小不点孤零零地坐在他的『战略要地』上——那本来是他打算用来瞭望敌情的制高点——就忍不住开口逗了本小姐一下。”
“本小姐当时吓坏了。一个看起来凶得要死的陌生大叔忽然出现在身后,嗓门又大又响——本小姐当场就从石头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睛里立刻泛满了泪水,然后——”
“哭了?”黑铁问。
“——晕过去了。”
“……”
“哈哈哈哈,”桃华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两座乳肉自然也跟着一阵晃颤,“本小姐小时候就是这种程度的胆小鬼啦。被陌生人大声说一句话就会当场吓晕过去——真是弱到爆了。等本小姐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黑田大人扛在肩上往山外走了。本小姐吓得拼命挣扎,对他又踢又咬,结果他完全不痛不痒——那家伙的皮厚得跟犀牛一样。他就那么一只手扛着本小姐,另一只手牵着马缰,哈哈大笑说——”
桃华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粗犷豪迈的声线模仿道:
“『小不点——你别咬了,本将那盔甲可是玄铁铸的,你牙崩了就不好看了。本将看你一个人在石头上发呆的样子挺有意思的——要是不嫌弃的话,跟本将回家可好?本将家里有饭吃、有床睡,还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臭小子。虽然臭小子长得丑脾气又差——但好歹是个玩伴。你要不要来?』”
“……”
“你们猜本小姐怎么回答的?”桃华歪着脑袋看着黑铁。
“……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因为又晕过去了。”
“——”
黑铁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他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晃。
千岁在前面也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这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确实是笑了。
“你笑什么啦——!!”桃华不满地拍了一下黑铁的背,那力道大得让黑铁差点被拍飞出去,“本小姐当时才十岁好不好——!!有本事你十岁的时候被一个长得跟山贼王一样的大叔扛在肩上试试看——!!”
“好好好——老子不笑了——”黑铁扶着差点被她拍散的骨架,擦了擦眼角,“那后来呢?”
“后来啊——”桃华收回手,重新抱住了那柄太刀。
她的眼神变得温柔了起来,就像是深秋时节晒在廊下的暖阳,不灼热却极为温暖,“本小姐醒来以后已经在黑田藩的藩邸里了。黑田大人亲自给本小姐端了一碗热粥过来,还怕吓着本小姐,特意蹲在地上跟本小姐说话——那么高那么壮的一个武将,蹲在榻榻米上缩成一团,姿势滑稽得要命。他问本小姐叫什么名字,本小姐结巴了老半天,最后用蚊子叫那么大的声音说了一个『桃……桃华……』。”
“然后他就说——『桃华?好名字。跟本将年轻时候养的那只粉毛兔子一个名字。不过那只兔子后来跑了——你可别跑啊。』”
“……你确定他是夸你?”黑铁嘴角抽了抽。
“本小姐当时觉得被骂了,又差点哭出来——”桃华笑了起来,“不过后来才知道,那只兔子是黑田大人小时候养在身边的宠物,他喜欢得不得了。他说那只兔子跑掉的那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哭了一整夜。所以他给本小姐取的外号就叫『兔子』——他叫了本小姐八年『兔子』,从没叫过本名。连带着整个黑田藩的人全都跟着叫本小姐『兔子』。”
桃华顿了顿,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发间那支金黄色的桃花簪。
“这支簪子——就是他送给本小姐的最后一个生辰礼。他说:『兔子你长大了,不能老戴那些小姑娘的玩意儿。这支簪是本将请京都的匠人专门打的,花了好几个月——以后戴着它的时候不准哭,哭起来很难看。』”
然后她轻轻地将簪子从发间取下,放在掌心里。
那朵雕在簪头的桃花,在阴暗的光线下薄得近乎透明,花瓣上隐约能看到极细的金线纹路——确实不是凡品。
“……他真是个奇怪的大叔,”桃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他给了本小姐名字、家、铠甲、刀——他给了本小姐整整八年身为一个『人』的生活。他教会本小姐一件事——不是所有的声音都值得害怕。有些声音虽然很响,但那是因为那个人在用全部的力气告诉你——『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桃华重新将那支簪子插回发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黑铁,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
不像平时那样张狂豪放、把所有牙齿都露出来,而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桃花色眼瞳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在灰暗的天幕之下,那个笑容仿佛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桃花,脆弱、灿烂、又带着一点点不讲道理的倔强。
“所以从那以后,本小姐就决定了。黑田大人用八年的时间把一个胆小到会晕倒的小不点养成了一个能上战场的武士——本小姐不能辜负他。他不在了以后,本小姐就替他守着他的关隘。他活着的时候是怎么说话的——本小姐就怎么说话。他活着的时候是怎么笑的——本小姐就怎么笑。”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个地方跳动着的心脏,显然是用力过度了的。
“本小姐大声说话、放声大笑、不怕死不躲疼——不是因为本小姐真的有多强。只是因为——如果本小姐不这么做的话,那个十年前坐在石头上看桃花的小不点,就会不知不觉地爬回本小姐的心里,让本小姐重新变成那个连杂货铺都不敢进的胆小鬼。”
“所以,”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就是本小姐的全部啦。没有秘密了——黑田大人的故事、桃里村的故事、那个小不点的故事——全都告诉你们了。讲得好累啊——”
◇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荒野上只有风声,和木屐与草鞋在石板路上踩出的细碎声响。
天空中的妖云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一束惨淡的灰白色日光从缝隙中漏下来,恰好落在了桃华那粉红色的侧马尾上,将那蜜桃色的发丝染出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黑铁停下了脚步。
“桃华。”
“嗯?”
黑铁转过身,正对着她。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犹豫了大约半秒,然后落了下去,落在了桃华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粝,掌心和指肚上布满了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但落在桃华头发上的力道却很轻——轻到像是怕压碎了什么东西一样。
他就这么揉了两下桃华的头顶。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看着很别扭——脸微微偏向一边,眼神飘向远方的废墟,耳根上似乎浮起了一层极其可疑的红色。
语气倒是装得很轻松,好像只是在说什么“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
“……”
桃华眨了眨眼睛。她那双桃花色眼眸上翻着,试图去看自己头顶上那只手的样子很滑稽——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黑铁大哥——你耳朵好红!!”
“没红!!这是晒的——”
“现在根本没有太阳好不好哈哈哈哈哈——!!”
“……”
走在最前面的千岁忽然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那双紫色眼眸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桃华正笑得蹲在地上捶地面,黑铁则一脸生无可恋地仰头望着天空,那只刚刚揉了桃华脑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然后千岁走到了桃华身边。
“……站起来。”
“诶——”桃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依言站了起来。
千岁将右手从刀柄上移开,伸到桃华面前。
她的手上托着一样东西——一块用白色绢布包裹着的小小物件。
绢布的边缘绣着稻荷神社的狐狸纹章。
“给你。”
“这是——”桃华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绢布。
里面是一颗拇指大小的透明珠子,珠子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极为温和的暖光。
“狐火玉,”千岁用她那毫无起伏的平淡语气说道,“稻荷神社历代巫女用来祈福的护身符。带在身上可以驱散低级妖气——至少能让你在被盯上的时候多撑几个时辰。有效期大概半年。”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桃华瞪大了眼睛,连忙将珠子推了回去,“本小姐不能——”
“不是送你的,”千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是借你的。救了师父以后还我。弄丢了的话砍了你。”
“……”
桃华捧着那颗小小的狐火玉,看着千岁那一如既往笔直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才憋出了一句:
“……千岁酱。你真的——超不坦率诶。”
“啰嗦。”
桃华将狐火玉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自己那条桃色腰带的结扣上,然后大笑着追了上去。
她的笑声依旧响彻荒野——但这一次,那笑声之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黑铁落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一白一红、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热烈奔放的两个背影,弯起嘴角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脚步也跟了上去。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
距离骨喰町废墟已经不足三里了。
千岁在最前面忽然又一次停下了脚步。这次她的右手直接握上了“影切”的刀柄,拇指微微推开了刀鞘的卡口,露出了一小截暗黑色的刀身。
“——有东西。”
黑铁和桃华也在同一时间拔出了刀。
前方的道路正中央,横着一辆翻倒的牛车。
牛车本身并不奇怪——在如今的荒原上,到处都能看到被废弃的车马。
然而这辆牛车的前方地面上,却散落着一排明显是刚刚被人摆上去的小石子——排列的方式呈螺旋状,从大圈向内一圈一圈收紧,越往中心石子越密,最中心的地方则插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这是迷阵,”千岁低声道。她的紫眸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周围的废墟和断壁,“有人故意布置的——而且是不久之前。”
“那根黑羽毛——”黑铁皱着眉头盯着那根羽毛看了看,“上面有妖气。味道跟之前在骸见关闻到的饿鬼不太一样。这种妖气更——”
他想了想该怎么形容。
“——更黏。像是有人的恶意直接糊在上面的感觉。”
千岁缓缓地环顾四周。
在那些坍塌的房屋废墟之间,在那些半掩在瓦砾堆里的暗处——她看到了好几双微微发着暗紫色幽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眨不动,就那么呆呆地凝视着他们的方向。
有人的眼睛,也有动物的眼睛——甚至还有几只低级妖魔的眼睛。
所有的眼睛都泛着同一个色号的暗紫色,如同被同一盏灯照亮的人偶眼珠。
“……蝮之眼,”千岁在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从“影切”刀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共鸣波动,此刻比之前强烈了数倍。
这只刀在警告她——前方盘踞着的那个存在,已经不再是可以被称作“人类”的东西了。
“桃华。过来。”
“诶?”桃华扛着太刀凑了过来,一脸不知所云的表情,“怎么啦千岁酱?”
“你仔细看前面那个城——有没有什么眼熟的感觉。”
桃华眯起桃花色眼眸,仔仔细细地盯着那片废墟看了老半天,然后——
“……啊!!那个角楼!!那个角楼的残骸——是黑田藩的阵旗!黑底金纹的——本小姐绝对不会看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这是骨喰町——黑田藩分家的别邸就在这个城里!!本小姐两年前跟黑田大人来过这里的!!”
“……果然。”
千岁的紫色眼眸微微沉了一下。她转过身,正对着桃华和黑铁。
“从现在开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你们听好——之前我在谷口感应到的那股扭曲的妖气,现在已经遍布到了整个城里的每一个角落。而且——”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桃华,“那股妖气的目标很明确。它不是在随机狩猎。它在——等。”
“等什么?”桃华歪了歪脑袋。
千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桃华一眼——那个目光之中,含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警醒。
黑铁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
“……走吧,”千岁重新迈出脚步,木屐在石板地上敲出一声清脆无比的声响,“天黑之前得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桃华——你走我身后,不准乱跑。”
“诶——为什么只有本小姐被点名——!!”
“因为你最不听话。”
“——无法反驳!!”桃华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但还是乖乖地退到了千岁身后。
她边走边小声嘀咕着:“本小姐明明战斗力最强好不好、明明本小姐可以当前卫的、这样太浪费战力了——”
黑铁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别不服气。她是担心你。”
“我知道啦——”桃华嘟着嘴,用刀鞘轻轻撞了一下黑铁的手臂,“不过黑铁大哥也是——你刚才揉本小姐头那一下,能不能别让千岁酱看到。本小姐觉得她刚才看本小姐的眼神冷了三度。”
“……你自己先大嗓门嚷嚷什么耳朵红了之类的她能看不到吗!!”
“那倒是啦哈哈哈哈——!!”
◇
脚步声渐渐隐没在废墟之间。
骨喰町入口处那扇斜挂在门柱上的破旧门板在风中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呻吟声。
门板上的血手印已经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暗褐色,看起来就像是一朵朵干枯的锈斑。
而在那门板的背面——隐藏在最深、最暗的阴影之中——有一双竖瞳,正在沉默地注视着三人的背影。
竖瞳的主人弯起了嘴角。
“——来了啊。本大爷的——粉毛爱妃。”
啪嗒。
一滴黏腻的口水,从那双布满尖牙的嘴唇之间坠落,砸在了脚下的碎石地面上。
“还有一个巫女,和一个浪人。一个一个来——先从那个浪人开始好了。男的最容易——只要勾起他的恐惧就行。让他自己把自己吓得跑出城去——至于那个巫女嘛。巫女没意思——不过她那把刀似乎挺值钱的。先催眠了弄过来——卖掉也好收藏也好——”
他抬起右手,伸出那条长到了不属于人类范畴的舌头,舔舐着自己手背上那层光滑的黑色鳞片。
右眼之中,那个暗紫色的螺旋纹正在以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疯狂旋转,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光线都吸入其中。
“然后。就只剩下本大爷的——桃华小姐一个人了。”
“光是想到马上就能看到你那对大奶子在老子面前晃悠——本大爷这里,就已经硬得快要爆炸了呢!”
他的那条黑色长尾在暗处兴奋地啪啪甩动着,在地面上抽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