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的那场纵火自杀案件,夺走一条性命、毁灭一个单亲家庭,死里逃生而活下来的那个孩子,正是邵温檀。
当年警方为了还原真相,希望邵温檀能做个笔录以作线索,他记得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
【爸爸那天喝了点酒,一如往常地将我关在房间毒打一顿,后来叫我滚回自己的房间,我因为害怕而听话待着。突然之间,我觉得非常的热,一睁眼就看到烟雾由房门底下隙缝不断钻进来,我当下只想着要去救爸爸,却没想到爸爸的房门打不开,客厅早就被浓雾弥漫,接下来我就都不知道了。】
由于消防员救火失败,现场所有东西几乎烧毁,警方无从查起,索性将邵温檀的证词当作最有利的证据,除此之外,警方不是特别重视这起案件,便草率以自杀结案——邵温檀清楚自己证词的半真半假。
这场纵火的确是自杀,但并非父亲的自杀,而是他的自杀,父亲只不过是他想同归于尽的恶魔罢了。
初一那年,父母关系骤变,因为父亲那无法控制的酗酒恶习,母亲再也忍受不了丈夫的屡劝不听,毅然决然离开并就此销声匿迹,她并没有将邵温檀带着离开。
邵温檀想,或许是因为她不想要有累赘吧。
失去母亲的父亲,精神状况几近崩溃,酗酒的习惯愈渐恶劣,甚至已经达到每每喝酒就会将邵温檀抓过来毒打一顿,嘴里说着邵温檀是妖怪,就是因为他拥有不再生长的身体,才让母亲离开。
不再生长的身体,听起来很令人害怕,但只是因为当时的母亲渴望邵温檀能够长得高一些,四处寻找偏方的她最终还是得不到想要的成效,而邵温檀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六,医师说,或许孩子的生长板就是如此,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邵温檀不懂,难道没有长高就是罪吗?
为什么父亲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明明是父亲根深蒂固的酒瘾导致的离异,怎么能说是因为我的关系呢?
我不是妖怪,我不是!
毒打从来不是最令人发指的,最令邵温檀内心崩坏的,是父亲向他伸出的魔爪。
衣物遮蔽全数褪去,紧捆着手腕的麻绳将他固定在床舖四角,血肉模糊的后庭早已残破不堪,原先就带着红痕的所在,又再添几处灼热所烫的烙印。
父亲嘴里吐出的话语全是辱骂,说他是贱货、他是妖怪,更说他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邵温檀永远记得那天,遭受凌虐过后的他期盼着凌晨的到来,恶魔在梦乡游荡着,他小心翼翼地转开门把,将手中捧着的翠绿窗帘轻轻地放在地上,熟练地将父亲时常使用的打火机点燃,见它缓慢而温柔地拥抱布料,接着窜至床脚,渐而成了一团又一团的火焰。
轻轻地阖上了门,将放学路上在五金行买的快干三秒胶用力地灌在锁孔里,一瓶、两瓶,最后一瓶挤满了门的接合处——尖叫与哀嚎的交响曲响在耳际。
罪恶之身与恶魔的同归于尽,邵温檀认为这是个带有自尊的死法,可当浓烟逐渐窜入他的鼻腔,濒临死亡边界的刹那,邵温檀竟有一丝不甘心。
不,他还不能死,他想活下去——神啊,请救赎陷入深渊的我。
或许是神听见他的祈祷,他才得以从那场恶火之中茍延残喘。
邵温檀认为这是他的新生,他不需要再在意同侪之间对他长袖长裤的好奇,硬要说唯一有所留恋的,大概就是没说过几句话,却让他印象深刻的那位同学吧。
孤僻、独身,这是邵温檀给秦方昱的形容。
三年都是担任班长职位的他,必须去主动接触那些不在多数的同学,秦方昱正是那种与其他人隔绝的学生。
事实上并没有人讨厌他,只是他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人不想接近罢了。
邵温檀起初不太明白自己给予秦方昱关心的动机是什么,不过经过几次的对话与合作,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会靠近秦方昱,却又不愿保持好友的关系了——秦方昱的弱势能让他有股莫名的优越感。
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庭状况。
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来自普通家庭,可他却能从秦方昱身上看见自己的模样,一个被无视以及忽略的存在,而正因如此,邵温檀便能充当救赎的角色,透过这样的交互,他的内心仿佛得以纾解。
秦方昱总是那样注视着他不发一语,邵温檀却没有因此感到不舒服,因为他喜欢被这么关注着,不、正确而言是,被秦方昱一个人关注着。
真正的理由邵温檀本人也无解,只是在某次被同学发现家暴的事实时,他故作轻松反驳实则慌乱的眼神被秦方昱捕捉,下台无意间地与秦方昱对视。
目光交集的瞬间,邵温檀希望秦方昱能忘了方才所有的话,因为他不想被自己救赎的人同情。
或许早在遭受父亲的凌虐后,邵温檀就已经发现自己的异常,但他试图扮演一个正常人,凭借着实力演绎成功,并顺利骗过所有人。
火灾过后的邵温檀经由社福单位,辗转来到一个新的家庭,新家庭是典型的一家三口,父母对他百般疼爱,长他姊姊不但不对他感到排外,甚至将邵温檀当作自己的亲生弟弟一样。
他们没有逼迫邵温檀改名换姓,因为养父认为,没有必要透过这种方式来融入一个新环境。
邵温檀真希望一辈子在这度过余生,可惜人生总是在无数个事与愿违之中消逝。
邵温檀高中毕业典礼的那天,父母在路途上遭遇了一场死亡车祸,那是毫无抢救机会的当场死亡。
一下子失去双亲的姊姊将所有过错怪在邵温檀身上,那是邵温檀第二次感受到什么是绝望。
【当初爸妈要收留你的时候,我就该阻止你这个倒楣的扫把星!】
对,我是扫把星,和我有关联的人都不幸福,我一定是不该活下来的,爸爸说得对——我是妖怪。
妖怪只能用妖怪适合的方式活着。
邵温檀独自离开了那只剩下姊姊的破碎暖窝,一脚踏入灯红酒绿的淫靡,化名蜕变成为魅惑众生的【绯影】。
他的名号在短短一周便打响并传遍整个红灯区,因为那仅仅一米六的娇小身高以及未成年的禁忌诱惑,姣好脸庞与纤长胴体——这是一场出卖灵魂与肉身的交易。
这几年来混得如鱼得水,他也发现了自己的怪异,其他男妓的脸庞都会被岁月留下痕迹,而他却一如既往地光亮弹性,说他还是初中生,谁都愿意相信。
此时的他才认同生父说的那声妖怪,呵,简直是先见之明。
对,他就是妖怪,邵温檀就是一个不会年老的妖怪,可那又如何?根本无人在意。
不被在乎的人,谈论什么身份?
直到三个月前,某位常客提出了完全包养,只要邵温檀愿意真正地属于自己,他便一辈子照顾邵温檀。
这番言论惹得邵温檀哄堂大笑,并告诉那人,他已被罪恶侵蚀,和他处得太好的通常下场凄惨。
常客不信,执意包养,邵温檀也没理由拒绝便领情了,不幸的是,他没想到这回害惨的是自己。
那名常客平时深藏不露,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那位是一名性虐偏执狂。
一个月后,也就是现在的两个月前,邵温檀趁那人不注意逃了出来。
他的面容憔悴,极度虚弱,瘦骨如柴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能倒——或许又是神的救赎,他再一次地获救。
他没想过会再遇见秦方昱,甚至是以这样的身份。
那人虽然还是一样肤白如雪,但法令纹比过去来得明显许多,邵温檀都想告诉他哪个牌子的紧致霜能去纹。
秦方昱的惊讶被邵温檀尽收眼底,但他还不想穿帮,他深信秦方昱会领养自己,不过……真没想过秦方昱会喜欢这种类型的?
秦太太,连芝苒,一个拥有主导权的女强人。
邵温檀对她的第一印象不糟,但也没好到哪去,她唤秦方昱的那一声老公,让邵温檀心里相当不快。
一种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关注,被他人一朝一夕夺走似的。
成为养父子的那天,邵温檀极力演绎一个开朗的孩子,毕竟经历过这么多破事,还要装作天真无邪,对他根本是凌迟,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秦方昱并没有起疑。
起初邵温檀并没有想要和秦方昱发展这种关系,只是凑巧在那日早晨,无意听见那人的细碎呻吟。
依照过往经验,他推算出来秦方昱十之八九在手淫,思及此,裤裆竟渐渐隆起。
难道他是在对秦方昱起反应吗?
为了证实这件事,他在一系列的求证之下得到了解答。
原先只是觉得秦方昱的脸红模样很对胃口,本想以按摩之意维持关系,却没想到越到后头,他的欲念逐渐扩大,对方不再反抗的举动更是令他肆意的关键。
他承认,在这段关系逐渐茁壮后,他对秦方昱产生更加强烈的占有欲,也开始对秦方昱和连芝苒同床这件事感到冒犯,甚至会想和秦方昱一直在那张夫妻同枕共眠的床铺上翻云覆雨,仿佛彼此之间从无旁人。
邵温檀想,或许他已对秦方昱产生执着了吧。
【温檀。】
【嗯?】
【告诉我吧,】秦方昱心疼的神情清清楚楚地映入邵温檀眼眸里【十八年前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
见秦方昱再一次地好奇,邵温檀也不打算再隐瞒地全盘托出,并告诉秦方昱,虽然他的一切都如此荒唐,但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和我上床也是?】
【不知道,我只清楚一件事,】邵温檀的嘴唇渐渐凑近而后落下一吻【方昱,我的世界只需要你一个人。】
那夜,秦方昱因邵温檀的话语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