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叶满金陵(2)

叶玲珑佯作生气,红衫如火,发丝随着她衣袂飘动。

少女发丝的馨香混合着屋外残留的雨水清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她用细微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今晚,看我怎么教训你...或者被你教训...这次是真的...”

温热的吐息带着少女独有的甜腻,直扑他耳廓,细微的喘息挠得人心尖酥麻。

教训?

陈羽心中一动,是我教训你才对吧!

还没等他细想,环在他颈后的双臂猛然收紧!

那份柔软带来的压迫感更加强烈了!

晚上的“教训”……似乎不言而喻。

陈羽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哪受得了这个。

只觉得口干舌燥,强压下翻腾的绮念。

叶玲珑噙着笑意,不再玩闹,坐在陈羽身边,拿起陈羽一只手放在自己修长浑圆的玉腿上。

她的眼神不经意地掠过顾长缨与荀言裳。

陈羽向师姐荀言裳投去求助的目光。

荀言裳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无辜眼神。

此番亲昵也不过趁着顾长缨思索蛊虫时,几个呼吸的功夫。

顾长缨面容淡然,带着微笑摇头,倚着舆图拿起茶杯轻抿。

可她忘了,茶杯已经裂了,里面没有茶水了。

陈羽猜着自家女侯爷已经快炸了。

虽然她面容似笑非笑,但她深深吸气的动作也被陈羽看在了眼里。

她的神情复杂,垂着眼帘,微微向下的嘴角,在她不笑时,看着似有哀伤的神色。

陈羽见她带着令人心安的宁静,招手令人换了茶杯。

这幅神情,让陈羽想起了泛游巫山红叶时节,少女在山亭间,语气平静地与他约定终生,同样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从小到大,顾长缨每次做出重要的人生决定,从不见大呼小叫,厉声发誓,只是摆出平静的神情,然后坚决的履行下去。

此刻她便是这幅安静的样子。

琴声恰如其分的响起。

荀言裳师姐也在替自己解围。

哗啦一声。

书页翻动的轻响。

顾长缨拿起刚写好的那张薄薄的白笺,指尖优雅地弹了弹。

她眼神幽深,嘴角勾起。

一身玄色金纹蟒袍勾勒出清绝挺拔的身姿,腰间银丝带束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纤细,气质凛然如霜。

“三件大事,粮草,援军,战况。”

“玲珑所言方法...并不合适。”

顾长缨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粮草一事,我已联系了几家粮商,但要紧急供给四十万大军,即刻装船开赴江北的价格极高。”

顾长缨看了看叶玲珑,继续道:

“其中皇商沈蠹开价最低...我已令他在偏厅等候,我稍后便去见他。”

“沈蠹那只肥猪?!贪婪好色,看着就很恶心!一鞭子抽死他算了。”

叶玲珑一脸嫌弃,杏目恨恨,又接着问道:

“我把他宰了,别人应该看不出来,他那堆成山的粮食不就成了咱们的?”

陈羽轻轻拍了拍叶玲珑跪坐的圆润大腿,她才安静下来一点。

“慎言。”

陈羽微微无语。

叶玲珑想的也太简单了,几十万兵马的粮草,可不是什么花瓶玉佩,拿了就走。

若没有相应的势力和渠道,抢是抢不走的。

顾长缨神色不变,语调依旧平静,倒是很愿意为叶玲珑解惑指点:“若真如此简单,我何须召他?我镇北军是大胤王师,我亦是镇北王侯,不是匪寇。杀人掠物,与北蛮何异?”

“况且数十万石粮秣,不是什么玉佩花瓶,随手可拿。如山的粮草非小小舟船可载。若无庞大的水师战船与精熟水手,如何安稳运抵泗州前线?”

南方粮草依靠复杂的江南水网进行运输,而战船与巨舰是必需品,与之相配的是大量的水手与民夫,顾长缨虽为镇北侯,可是此时她所能调遣的辎重水师却并不在江南。

顾长缨顿了顿,目光在陈羽和叶玲珑之间扫过,说道:“沈蠹又是皇亲国戚,就算是从龙侍卫、锦衣镇抚司也不能擅杀,若杀之又为大胤增一分混乱,这事我自有打算...”

什么利弊关系、锦衣卫、镇抚司....

叶玲珑听得双目发怔,眼若蚊香。

陈羽,荀言裳二人不禁微微莞尔。

叶玲珑算是魔道奇才,可也有不擅长的地方。

第二件事,是援兵。

顾长缨缓步走向窗边,月华映照绝伦的侧颜:

“援兵一事,玲珑带来的蛊虫之法,可以于军中敢死队中使用,大军方面,还不行。

如今江南几无可用之兵。只有尚在金陵的吴越藩镇李志恩,最为合适出兵,我会向他借来援兵。”

吴越藩镇李志恩?

陈羽想起那个年轻的藩镇军阀,傲慢骄横,似乎不近女色,不服管辖,虽有充沛实力,却始终自保为先,驻扎江南,从不主动出击。

长缨姐凭什么一定说服李志恩出兵?

陈羽心中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于是开口道:“长缨姐,借兵一事,我可以陪你同去。”

顾长缨转过身来,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轮廓。她静静地注视着陈羽,片刻沉默后,她缓缓摇头。

“不必。”

顾长缨声音平静,不容置疑,面上浮现一抹歉疚和决然的神色。

她走至陈羽身边,一只冰凉细腻的手捧着陈羽的脸颊。

“四十万大军性命当先...阿羽...很多事情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的筹码太少了...”

顾长缨轻轻弯腰,绝美的少女面容凑近。

晶莹唇瓣吻在他的嘴唇上,一触即分。

顾长缨的五官绝美,眼波秋水盈盈,气质绝伦,又夹杂着爱意与情愫。

一吻之下,陈羽甚至有些恍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她所说的准备...筹码...是什么意思?

此时叶玲珑顿时呆住....

“喂...过分了吧...”

顾长缨少见的语气温软,轻声说道:

“阿羽,等下随我去偏厅见沈蠹,拿下粮草。”

“另外,今日是玲珑的十八岁生辰,当依她所想,顺她心意。毕竟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没为她备上什么贺礼。”

陈羽闻言,她似乎在推开自己...?

这是为什么...?

见叶玲珑已经被这惊喜转折,弄得有些晕头转向。

叶玲珑把玩着自己肩上的狐绒说道:“难得长缨姐记得我的生日,那我也陪你们去看看如何教训沈蠹那只肥猪好了。”

此刻叶玲珑就在身边,陈羽却也无法再提及过多,今晚要去陪顾长缨的话了。

虽然刚刚那一吻把叶玲珑吓了一跳,但出身武林魔门晓月楼的她,倒也并不介意。

第三件事,便是战况。

顾长缨继续做着安排,说道:“至于战况,明日朝会后,我会自去江北,阿羽就留在金陵...”

陈羽眼神不爽道:“同去江北,我也去不的吗?”

顾长缨神色有些复杂,还是拒绝道:“宿州被围,战况紧急,我去江北与各路将领商议军情,你跟去也无益。更何况...战场不是江湖,一人之力在大军中掀不起水花,反而自恃武力,凶险非常...”

陈羽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抬起的手掌制止了。

她目光移开,而后扫过荀言裳和叶玲珑,说道:

“阿羽,听话,这是在帮我。你要知道,金陵也需有人照应,言裳身体不适,玲珑又过于顽劣,若无人看顾,恐生事端。”

荀言裳垂眸按弦,静静聆听。

叶玲珑很是不高兴的反驳道:“我不需要人照顾,而且哪里顽劣了?陈羽陪你同去江北好了!”

荀言裳嘴角暗暗一抿,不禁有些莞尔。

陈羽倒是觉得自家侯爷说的没错,叶玲珑这个小魔女放在金陵是有些危险。

她的那些蛊虫随便泄露一点,都是一场大祸。

可是这算是理由吗?

顾长缨又道:“而且我收到消息,独孤幽幽已深入蛮境多日,按计划今日归来。若她回金陵,定是带回重要情报,你需在金陵城外的云变楼接应她。”

“其他人,我不放心,此事重大,只有交给你。”

她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陈羽:“若独孤幽幽回来,你替我交给她。”

陈羽看着顾长缨的眼睛,她一低头递上信函。

陈羽沉声说道:“你还有其他的人选。”

顾长缨默不作声,片刻后:“可是独孤幽幽从草原归来,她也需要你的阳性功力。”

陈羽一身至阳内气,刚好与独孤幽幽互补。

独孤幽幽是江北九脉盟的高手,白发及腰,肌肤欺霜赛雪的少女,和陈羽一样,她也是个剑客,纤细的手掌随时都按在自己的剑柄上,眸子里总是沉默而清冷。

但此刻陈羽并没有在意独孤幽幽的事情,更多是在关注自家侯爷的行动。

“那你明日便回江北?”陈羽问道。

“若朝中稳定下来,明日便走。”她声音平静,眼神专注于地图。

“明日上朝,粮草、援兵、战况,此三事我当向皇上当面奏报,另问责扣押军粮之人!朝上主和派的软骨头,连发金牌招我回金陵,便是以这事情打压于我。

主和派在蛊惑皇上,我这次回来,也正是为了在朝堂上解决此事,阿羽,明日清晨,你可随我一同上朝。”顾长缨缓缓道。

闻言,陈羽讶然,自己不过是个江湖剑侠,挂上半块锦衣千户的腰牌,便上得了朝堂面见皇帝?

而且这锦衣千户的腰牌,还是自家侯爷随手给的,除了个名头没有实际意义。

不过她如此说,陈羽也是点头应下。

来到这个十八年,前几年生活在西都长安,后来随师尊隐居修习。

说真的,陈羽对于皇帝还是有些许好奇,因为传说中,大胤皇帝最爱下厨,还烙得一手好炊饼。

“上朝?”

“不错。”顾长缨语气略有复杂,“亲眼见识见识……这朝堂之上,天家、诸公……在北蛮入侵的关口,究竟是何等的丑态!”

陈羽微微一叹。

正思索着,叶玲珑站起身,一下坐在书案上,看着墙上的地图,好奇地问:“长缨姐,那些北蛮人真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吗?我对他们倒是很好奇。”

顾长缨没有正面回答,说道:“北蛮世代盘踞关外苦寒之地,以牧狼为生。

一个寻常的蛮族少年,搏杀幼狼是他们的成年礼。

成年后,身高丈许,驾驭凶暴座狼,万千狼骑冲锋之时,铁蹄撼地,声若滚雷,许多初次上阵的士兵甚至会吓得握不住兵器。”

她的声音微沉,“更遑论北蛮狼主座下的九帐狼主…十八狼王…个个身高丈余,骑乘裹着重甲的恐狼巨兽......

其中黑帐狼主尤以凶残嗜血闻名。独孤幽幽此行,便是为了取其首级!”

叶玲珑听得小脸煞白,下意识抿紧了嘴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陈羽也心头微凛,他知道北蛮凶悍,却不知竟凶悍至此,自己七尺之躯在那些人面前,只怕也如稚童!

“九尺、丈余、恐狼巨兽......这……还是血肉之躯?他们...吃什么长这么大的...所以呀……”

叶玲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

“陈羽哥哥还是不去的好……我倒是可以陪长缨姐去...他们这种体格一定有些特殊之处,若能研究明白,岂不是...”

她抓着陈羽的手臂紧了紧,显然有些兴奋。

陈羽、顾长缨等人顿时无语...

......

陈羽内心却是决计要去的。

无论顾长缨说了多少种理由,身边有一位武林高手总是方便的,武林高手的应变和直觉,在混乱的战场上同样珍贵。

不过去江北之前,陈羽定要把金陵这边安顿好再说。

这时,琴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珠帘碰撞之声传来,发出流水般的哗啦声。

一袭青纱,怀抱古琴的荀言裳拨开珠帘,娉娉袅袅,颔首从其后走出,整理琴匣。

她的身姿凝聚了江南水乡所有的温婉与曼妙,此刻那双总是雾气朦胧的眸子里带着关切:

“长缨姐,今天夜色已深,此时前往拜访藩镇将领李将军,恐有失妥当……不若明日清晨再议?”

顾长缨轻轻摇头:“军情瞬息万变,耽误不得!”

她目光转向陈羽,“阿羽,明日……也不必早醒,若你睡至上午,我自己上朝也可。”

陈羽面色一怔,这话...听上去倒像是在托付与补偿。

此时,顾长缨却已不再犹豫,利落地系好披风大氅的领扣,将几缕垂落青丝被捋至耳后,转身,决绝地踏入漫天风雨之中。

数名女亲卫立刻撑起油伞,高举灯笼,肃杀地簇拥着她。

“去偏厅。先解决沈蠹,拿下粮草!”顾长缨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

荀言裳撑起伞,一手提着曳地裙裾,如同泠泠白鹿涉水之中,殷殷回首,一截的白皙小腿自裙摆下露出,她在书房门外安静伫立,侧身等待着陈羽。

陈羽自然要去看侯爷如何降服那头贪婪的肥猪。

叶玲珑晃了晃伞柄:

“言裳姐!我和他撑这把!”

荀言裳脸上带着温婉又无奈的浅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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