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色小篆字迹,在缓缓合上的书卷间悄然隐去。

林青玄纤细白皙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古朴兽皮书页上的纹路。

身旁铜镜轻映,镜中人身姿挺拔,星眉剑目,轮廓分明,可眉宇之间,偏偏萦绕着一缕难以言说的阴柔气韵,似柔藏锋,似静含波。

我,林青玄,今年十九岁。

手中这卷书册,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世人尊其为《剑道天书》,我却更愿称之为一封遗书。

册中所载,除了父亲毕生剑道真意,更多是他意气风发的自述,以及字里行间,藏不住的、对所谓天命的嘲讽。

父亲俗家姓林,道号玄阳,生性洒脱不羁。

年少拜入天下洞天之首玄真派,一入门便被立为首徒。

天资卓绝,惊才绝艳,年纪轻轻便获封“天下行走”,以一柄长剑横压当世英才,冠绝同辈。

后来正道与魔教大战,父亲亲率诸位正道大修,长驱直入,攻破魔教圣地蛮荒神殿,毁神像,焚典籍,斩魔修,一战封神,打得魔教元气大伤,百年之内兵气全销,再无力量与正道一脉相争。

那一战,父亲早已身负重伤,油尽灯枯,却仍以残躯败走魔教圣女。

传闻那位圣女,容颜绝世,倾世无双。父亲不顾周身伤势,执意掀开她的面纱。凝望片刻,只淡淡叹出一句:

“果然是绝色。”

言罢,便力竭昏死过去。

而那位魔教圣女,便是我的娘亲,柳如烟。

正邪不两立,门户之见深如天堑。

可父亲与娘亲,偏偏在交锋与对视中互生情愫,一见倾心。

为此,父亲被玄真派褫夺“天下行走”之名,贬为外门弟子,受尽非议。

但最终二人冲破重重阻拦,历经劫难,终成眷属。

成亲后伉俪情深,共寻仙途,一同在青云山开宗立派,取名青云门,算作玄真派一支旁脉。

岁月流转,父亲道法日益精深,渐臻化境,可冥冥之中,却隐隐感受到天地排斥之意。

彼时娘亲已然身怀六甲,临盆在即,父亲却不得不直面天规,剑开天门,应劫飞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门洞开,劫雷翻涌如海。

父亲全力抗衡天劫,便在即将渡劫登仙的最后一瞬,暗处忽有匿迹修士悍然出手,避开娘亲与几位护法大修的阻拦,直指父亲要害。

天雷轰鸣,杀机暗伏,父亲一瞬便落入生死绝境,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娘亲身怀六甲,却不顾自身安危,悍然冲入劫雷大阵,替父亲硬接下最后那道灭世神雷。

可终究,还是未能留住父亲。

天劫散去,云雾归寂,暗中偷袭之人杳无踪迹。天青云淡,只余下父亲一袭破碎的衣衫,在风中零落。

而我与妹妹清漪,便在那场浩劫之后,相继降生人间。

娘亲强压悲恸,在父亲昔日故友帮扶下,扛起青云门一派重任。

她对外只宣称,父亲渡劫失败受伤,自己暂代掌门之位。

随后便遣散大半门徒,封山闭境,不问外界纷争,一心抚育我与妹妹长大,为我取名林青玄,妹妹林清漪。

天地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我与妹妹五岁那年,娘亲终于彻底认清,父亲是真正陨落。她亲手为父亲立了衣冠冢,葬在青云后山。

自那一日起,娘亲便开始为我兄妹二人启蒙修道。

我握木剑,习剑招,一学便会,招式行云流水,尽显剑道天赋,可天地灵气,却似天生与我相斥,任凭如何尝试,始终无法引气入体。

反观妹妹清漪,宛如天道垂青,根骨绝佳,任何功法道法一触即通,修行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娘亲遍请天下大修与医道圣手为我探查,皆说我身无隐疾,亦有仙根,却始终查不出半分缘由。

直至最后,娘亲不惜耗费巨大人情,请动隐世高人天机老人,以先天至宝天机盘推演天机,才终于窥破真相。

当年娘亲替父亲挡下劫雷,劫波余威反噬入体,我在胎中无意间吸纳了那道凶戾劫力,这才护住娘亲与我兄妹三人平安。

可也正因劫力入体,生生堵死了我所有修行仙途,经脉灵根尽被劫力封禁,终生不可引气登仙,永世只能是一介凡人。

更可怖的是,天机老人断言,那道劫波会随年岁渐长,慢慢侵蚀我的七情六欲,直至我本心泯灭,情感尽失,最终融于天道,化作天地规则的一部分。

娘亲听闻此言,当场崩溃。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儿,只能做一个短暂凡人,百年之后,便要尘归尘土归土。

修真界中人,入一境便增数百年寿元,大修士千年寿元,亦是寻常。她怎能眼睁睁看着我,如凡俗蝼蚁一般,匆匆一世,枯骨长眠。

自此,娘亲带着年幼的我与妹妹,踏遍千山万水,寻访奇人异士,搜罗天材地宝与绝世法门。

一路颠沛流离,东躲西藏,其间得罪过无数修士,也结下过不少善缘。

辗转数年,终在十万大山深处的蛮族之地,寻到一线生机——蛮族自古流传的肉身横炼之法。

蛮族体术,修的是一身铮铮铁骨,重在三关:先以奇珍大药淬炼肉身,锻筋骨,造血气,令身躯坚如精铁,气血旺盛如炉;再以蛮族特有祝福符文刻于体魄之上;最后借符文引动自身血脉,爆发出远超寻常修士的狂暴力量。

我虽无蛮族血脉,可这淬体之法,却能硬生生锤炼肉身,强健身魄。待肉身足够强横,再镌刻蛮族的延寿符文,至少可为我多争百年岁月。

娘亲为求得这门体术,亲自出手,与蛮王一战。那蛮王周身符文遍布,肉身强横,却依旧不敌娘亲,无奈之下,只得将蛮族淬体法门交出。

只是那祝福符文,唯有蛮族大祭司方能亲手加持。

娘亲本想故技重施,直接出手逼大祭司就范,可一见那老者垂垂老矣、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的模样,又怕出手过重,一掌将人打死,世间再无人能为我加持符文。

一番思量,娘亲终究压下动手的念头,忍下气,与那看上去便精明奸猾的大祭司耐心谈判。

最终双方定下约定:蛮王将幼子子牛送至青云门,拜娘亲为师,并与我结为异姓兄弟。

娘亲收下拜师礼——一头幼年妖兽青牛。

受了子牛敬师茶后,才愕然得知,这大祭司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竟已保持了整整千年。

娘亲心知被这老狐狸狠狠戏耍了一番,可礼已收,茶已饮,再想发难,那大祭司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蛮族之事了结,娘亲带着我、妹妹清漪、子牛,还有那头妖兽青牛,再度去寻天机老人。

娘亲与天机老人闭门密谈三个时辰,出来时神色复杂,一语不发,只带着我们返回青云山。

那年,我八岁。

颠沛流离的童年,至此落幕。

不知是娘亲已放弃其他法子,还是心中已有了别的打算,自那以后,她再不许我触碰任何引气修炼的功法,只让我一心修行蛮族淬体术,同时独尊儒术,修仁义礼智信,养温良恭俭让,锤炼一身浩然正气。

医术、兵法、阵道、琴棋书画、凡俗武学……凡能学的,皆要精通。

日日以天材地宝熬炼筋骨,娘亲对我严苛至极,近乎不近人情。

一晃,已是弱冠之年。

我已长成翩翩少年,常年筋骨淬炼,浩然正气养身,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如玉,星眉剑目,一身清隽书生气。

可不知为何,眉间那一缕阴柔之气,始终萦绕不散,挥之不去。

这十余载光阴,身边最亲近的三人,也早已模样大变。

妹妹林清漪,本就生得绝色,有仙子之姿。

这些年受灵气洗涤,愈发清丽绝尘,风华绝代。

性子依旧古灵精怪,眼底却多了几分清冷高洁。

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如自上古神话中走出的谪仙,令人不敢直视,偏又移不开目光。

幼时两小无猜,她总爱黏在我身边,过家家用稚声稚气说要做我新娘,偶尔红着脸,小声念叨着长大后要嫁给我。

那些童言童语,如今想来,仍清晰如昨。

子牛,当年那个五短身材、皮肤黝黑、怯生生的小胖墩,如今早已长成铁塔般的壮汉。

黝黑肌肤下,肌肉虬结盘根,锃亮的光头上,蛮族符文隐隐闪烁,几乎遍布全身,天生力大无穷。

待人依旧憨厚老实,一笑起来,便像头质朴憨直的青牛。

而娘亲……

变化最大,也最让我心绪难安,无处安放目光。

她那张容颜,依旧是足以羽化飞升的绝色,眉眼间还残留着当年魔教圣女的凌厉与风华。

岁月非但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苍老痕迹,反而添了一层不似凡人的缥缈仙气。

肌肤莹白胜雪,周身萦绕着淡淡兰麝清香,举手投足,皆带着出尘飘逸,仿佛下一刻便要踏云而去,羽化登仙。

可偏偏,她的举止言行,却越来越让我心乱如麻。

教导功法时,她常着一袭轻薄月白纱衣,领口松散,袖摆宽大,稍一抬手,雪白臂弯便若隐若现。

纤腰仅以一条素带轻束,步履轻移间,衣带飘摇,似随时都会松落。

她俯身指点我招式时,青丝垂落,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温热气息与淡淡幽香,萦绕不散。

我本该垂首凝神,恭敬受教,可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下意识偷望。只一眼,便如同被烈火烫到,慌忙移开,心湖却早已乱了分寸。

更让我无措的是,她对此似毫无察觉。

有时她会忽然凑近,冰凉纤指点在我眉心,柔声轻唤:“玄儿……”

指尖微凉,却似有电流窜过全身,令我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失序。

有时练功间隙,她慵懒倚在廊柱之上,风拂动纱衣,下摆轻扬,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腿弧线。

她只是随手轻挽垂落的发丝,侧脸迎着落日余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那笑意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俗尘,却偏偏让我喉间发紧,心神动荡。

年岁越长,我便越不敢直视她。

她是生我养我的娘亲,是为我奔波半生、倾尽一切的母亲。

可她身上那股仙气与难言的魅惑交织缠绕,如同一簇暗火,在我心底静静燃烧。

我越是刻意避开,便越是被牵动心神,越陷越深。

我缓缓合上手中书卷,收回飘远的思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浩然正气,我日夜苦修,从不敢懈怠。

只是我隐隐有种感觉,这条以儒道养浩然正气的路子,走着走着,似乎要修出几分,与寻常大道截然不同的滋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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